听黛玉这般说，湘云拍手大笑∶“你却不知，我早已和施嬷嬷说过，她说我若穿男装，只怕比穿女装还要俏些呢！”
门外忽有笑声∶“那可真要瞧瞧云儿穿男装的模样了。”
宝钗说着，推门进来，才见黛玉，忙道∶“颦丫头也在？我才想着，今儿是谁来找云儿玩了。原来是你！”
湘云便将黛玉一推∶“她才不是找我，是找你！见你不在，才陪我说会儿罢了。走着！咱们到宝姐姐房去，也好瞧瞧宝姐姐从外头带了什么好东西进来的？”
湘云眼尖，已见着跟在宝钗身边的莺儿抱了一个包裹，里面定装有东西。
黛玉忙将写有名字那张纸也带上。
转进隔壁宝钗房间，湘云先闹着要看莺儿拿着的包裹。
宝钗便从莺儿手中接过包裹，亲手解开，将里面的玩意儿一一取出，却是数把折扇，又有些小巧石雕。
湘云兴冲冲展了一柄折扇，瞅罢扇上书画，又将折扇合拢，敲着手心笑道∶“这可巧了，我才说要做身男装穿着玩，便得了这折扇。改日我衣服做好，我再好生扮个相，瞧你们认得出我究竟是个姑娘还是个小子！”
黛玉却拿起一块石雕瞧了瞧，抬头笑问宝钗∶“这是雨花石吧？莫不是你那兄弟和妹妹已经到了京中，给你们带的家乡之物，你却又拿了些进来？”
“可不就是他们来了？”宝钗笑着解下系在身上的荷包，从中取出一颗通体绛红的葫芦状雨花石，递予黛玉道，“这却是我特意留给你的，难得它这上面竟有个天然穿眼，你若要拿它当个坠儿也方便。”
黛玉接过绛红葫芦，细细端详着，一时有些出神。
湘云在旁看得眼馋，忙也向宝钗伸手道∶“我那份儿呢？你怎只记得宝姐姐呢！”
宝钗笑着拍了下湘云摊开的手心∶“这儿这些东西，也先随你选了，我再拿去二姑娘她们选去，你莫非还不知足？我送颦儿葫芦，却是盼着葫芦祛病呢。”
湘云方认可了这说法。
她见雨花石石雕数量也不少，便随手捡了两块收好，笑道∶“我也就先拿这些了，倘二姐姐他们选了还有剩，我再瞧瞧有哪些喜欢的。”
第71章
宝钗不急着拿东西去给三春姐妹，只向黛玉笑道∶“你可不是有事要找我的？却是何事？”
黛玉将拿着的纸卷往宝钗怀中一塞∶“可不就是莫先生要认菱姐姐为义女的事？你且看看，我在名字旁边画了圈的都是定要请的，可有什么遗漏？”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桌上放着的雨花石石雕拿起一个看了看，再和自己手中的绛红葫芦暗暗对比，愈发肯定。
桌上这些雨花石石雕造型有趣，却都只是选好了石雕再雕出来的，虽因距离远了，对京都的人来说也算些稀罕物儿，但到底稀罕得有限。可宝钗送她的，她却看不出丝毫雕琢痕迹，整个葫芦该都是天然生成，再有那天生穿眼，果然是极难得的东西，有钱也未必能如此巧寻得。
宝钗此时已把黛玉初步拟好的名单看了。
她想了想，方含笑问∶“你莫非是想着菱姐姐在荣府里认识的人，却又该如何请去？”
湘云抢着拍手道∶“果是宝姐姐神机妙算！林姐姐来找我时就这样说呢！”
黛玉亦颔首道∶“正是。到底如今菱姐姐是我家的人，我又回了家住的，平白无故过去请客，却是喧宾夺主了。请她们到家里，又恐请了这个落了这个，倒伤和气。”
“不必担心。”宝钗携着黛玉坐下淡淡道，“菱姐姐过往在荣府相熟的几个，也不过是些丫头。她以前也只是丫头之身，和她们玩，倒是寻常。而今菱姐姐既要被莫先生认义女，身份与她们大不同了。菱姐姐惦记着她们是情分，纵是不理她们了，却又有何相干？”
湘云好几次张嘴要反驳，却又一时间不知从何说起。
湘云固然把宝钗当做一等一的好姐姐，但又如何不记挂着幼年陪她的袭人？她是小姐，袭人是仆人，她却也只拿袭人当姐姐。
而今听宝钗如此说，湘云恨不得立刻说，纵使身份不同，姐妹之情亦不该有所差别。
偏她自己明白，宝钗如此说，并无半点错处。
黛玉听得也不由眉心轻蹙。
她可还记得先前是宝钗提醒过她，日后若要给贾兰或者宝玉送东西，最好也给赵姨娘，或是贾环备上一份，方能减少些赵姨娘的敌意。如今却说香菱认干亲一事，不必过于在意荣府那些下人的想法，却当真有些不像宝钗行径。
然再想想，黛玉亦渐明了。如今她们都已不再荣府住着，自然也不必如先前在意荣府上下看法，有些事情的处理上大可不必过于处处谨慎。
又听得宝钗道∶“但若真不理她们，总归不好。但再过几日，不就是三丫头生日了？三丫头她们几个定然要回去的，咱们也顺便就过去，说是一起在老太太跟前凑凑趣也好，只当寻常走亲戚也好，到时候跟着多住两日。”
黛玉已明白了，接口笑道∶“既要多住两日，那菱姐姐这事，大可找个时机直接说出。这乃喜事，且菱姐姐过去也在外祖母家住过些时日的，那段时间多得大家照顾，今要趁机请个席热闹热闹，把几个和菱姐姐要好的大丫头也请上一份，亦是合情合理了。老太太素来爱热闹，想必会允的。”
宝钗亦笑道∶“说不准还会让凤丫头来帮忙呢。只三丫头她们回家前，到底该先在这里，将莫先生同门这些人请了，并你们林家的人，再有我家那边。你也知道，我们一家上京带的下人并不多，到时候只让我妈也来便是了。”
“只不知你们可也想见见我那薛蝌兄弟和他妹妹宝琴呢？”
这却是宝钗暗藏心思。
宝琴早已许了人家，如今婚事也不算急，因此也不急着和林家攀上什么关系。
可宝钗要唤薛蝌兄妹进京，却存了让薛蝌在崇玉，甚至在林如海面前露露脸，好以后主持薛家生意时也能多得些林家帮助的主意。
她今日听闻薛蝌兄妹进京，匆匆出了林府，却又急着回来，正是为了安排薛蝌兄妹到贾家。
黛玉心思敏锐，在知道湘云并不知宝钗亲人名字，宝钗却早早向自己透露过，今日又不多陪刚到京城的亲人，就赶着回来，她便已猜出几分。
现宝钗这一问，便更明显了。
她忙笑道∶“哪有不见的道理？前儿你还与我说，你那妹妹是何等人品模样，我还真要瞧瞧去。至若你那兄弟，却也只让我兄弟见去罢！”
宝钗心头大石落下。
薛家和林家并无直接姻亲关系，她和黛玉间抛却彼此交情，那等亲戚关系已经绕了王夫人处的大弯。至于薛蝌兄妹，更和林家无交情了。
若黛玉这儿不肯引见，宝钗也只好让薛蟠去请崇玉，再让薛蟠介绍薛蝌与崇玉认识。如此一来，却定要再由薛蟠处理。宝钗尚记得薛蟠前些时日还如何心藏妒忌，只怕薛蟠大爷脾性上来闯祸。今得黛玉应允，自是最佳之策。
宝钗匆忙间并未想到，缘何自己已先入为主地存了黛玉大可依靠之念，方有匆忙回林府一事。
“你准备什么时候请他们来呢？我也好给宝姐姐的妹妹准备见面礼？”湘云说着，又将手中折扇把玩一番，“我这却是不曾见人，先收了人家的礼呢！不回礼怪不好意思的。”
宝钗方要回答。
门外响起郭四喜的声音。
“云丫头，你在哪？你快出来，咱们练拳去！”
湘云忙起身，脚尖勾到了椅脚，也不知是人有没有差点被绊倒，便已匆忙冲出门外∶“四喜姐，我在这呢！”
黛玉看着被湘云脚尖勾得歪斜了的些的椅子，感慨道∶“这丫头，越来越没个女孩儿样了。若她生作男儿身，要去考的是武状元罢！”
宝钗不由莞尔∶“那你呢？你若生男儿身，那就是要考文状元了？”
“那是定然。然我早已生就女儿身，却又如何能改？虽瞧着些浊臭事，但也无可奈何罢了。”
宝钗闻言，却是心头一怯。
黛玉见她神色有异，略一思量，已是恍然，忙伏向宝钗怀中，搂着宝钗笑道∶“我的好姐姐！你这却是担心什么呢？难不成我至今都还不知姐姐是什么人？”
宝钗低头，瞧见黛玉如花笑靥，一阵恍惚。
第72章
她是什么人？
宝钗不确定。
她不知道是因为听了黛玉的话才失神，还是看着怀中姑娘笑颜失神。
但耳朵贴着她心脏位置的姑娘，低声说的话，一字一句，都那般清晰。
“宝姐姐，我知道你的心思。但我更知道，你是为了什么。我比你，不过是幸运在我有个好弟弟，而姐姐的哥哥……”
黛玉抿紧了唇。
她其实也后怕得很。
事情已经过去好些时日了。
可她无法想象，若当初不是崇玉嚷着要习武，然后请来了杨宗泉当武先生，后来又是杨宗泉和他的师兄们保护着她爹爹，只怕纵然如今她弟弟仍在身边，她也没有了爹。
而没有爹的她，带着爹爹，恐怕真无法从荣国府脱身了。
那里虽好，但不是自己的家。
那里虽有疼自己的外祖母，但更有豪仆难缠，以及隐藏在大家族光鲜背后的种种黑暗。
她能回自己家，才能有今日的简单快乐生活。
宝钗比她，便是惨在这里。家族中并没有能挑事的男性长辈，终究在这世道落了下乘。尤其薛蟠的胡闹，更不知要惹来宝钗多少苦恨。
黛玉不敢说能完全体谅宝钗心情，但将心比心，却知宝钗艰难。
亦是有所体谅，她方更明白，宝钗在自己已经诸多艰难的情况下，还能尽力对身边人好，其实是多么难得的事。
如香菱，如湘云，又如她，还有许多人，如何不曾被宝钗体贴对待？
黛玉曾因宝钗对谁都如此妥帖而心中泛酸，但她更明白，她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宝钗啊！
宝钗这回却真只因黛玉说的话怔住。
偶尔，连宝钗自己都说不准，自己当是什么人。
她刚到荣国府，黛玉对她有些敌意。她其实必须承认，黛玉那时候的敌意很对。她初进荣国府，可不就奔着和黛玉争抢宝玉去的吗？
只是她的处理方式和黛玉不同。黛玉朦朦胧胧地察觉到危机后，选择了试探宝玉。而她，则只继续以完美大姐姐的姿态，出现在贾母和王夫人面前，陪着姐妹们学习顽笑，甚至对下人也处处和平。
她无法否认，她一直有私心。
她的准则其实也很简单，她只要自己、家人，好好地活着，若还有余力的，再不妨顺手帮帮其他人，若没那本事的，到底要先顾好自己。自保，才是那首位的事。
若真有什么事碍着她自保了，她其实并不介意去做出什么事。
一如她当初看得出，任由宝玉和黛玉相处，等两人长大，一定会很自然地，青梅竹马的表兄妹变成恩爱夫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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