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便等他来,也好让那荷花妖看看,我可不是真心想去,是三主非要求我。”渚幽环起手臂,那姿态像是在回避般,什么人也不让近身。 “可、可尊主不是说过,不会去人间的么。”撼竹眸光闪烁着。 渚幽垂下眼,右眼眼梢的墨色凤纹黯淡得很,竟给她稍显无辜脆弱的容貌添了几分诡谲。她久久没说话,似在思索什么。 过了许久,她才道:“那群神仙这么闲,还要修什么镇魔塔,骆清若是真心求我,我便屈尊去人间一趟。魔主一魂得收回来,那塔也是要不得的。” 她语气淡淡,也不知这其中有几分真情实意。 撼竹微微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骆清那是什么人,数百年前曾是人间战无不胜的大将军,身怀不化骨,为救主而死于黄沙之中,死后才得知自己不过是主子手里的一枚死不足惜的棋子。 他生逢孟月酉日,所亡之日当值的三煞皆凶,又葬于黄沙地,故为旱魃。他心有痴和怨,成了旱魃后又入了魔,性情顽固难拗,可不是个肯卑躬屈膝的。 渚幽笑了笑,她就喜欢看这样不肯低头的人奴颜婢膝求人的模样。 这些个魔,不是一边尊她怕她,又一边提防她吗,到头来,还不是得求她。 撼竹哪敢说尊主不是,支支吾吾开口:“那属下要做些什么?” 渚幽想了想,“你去把红蕖的本体从黑水潭里给我挖出来,放到我殿门右边的大花盆里。” 料想那荷花妖也不会傻到带着本体去凡间,大抵就分了一缕神识。 撼竹连忙应了下来,一瞬就没了影。 青玉盘上的龙蛋仍好端端地呆着,纹路果真更明显了些,蛋壳也更熠熠耀眼,和这大殿里的灯笼不相上下。 蛋确实是好蛋,只是吃了太多灵石。 渚幽对这遍地石头的来历清楚得很,毕竟这些灵石全是因喂给了这龙蛋,才变得灰扑扑的。 遍地灵石都被吸干了,连丁点灵气也不剩,把这好端端一个大殿弄得像是矿石场般。 渚幽甚是无语,越发好奇蛋里会孵出一条什么样的龙。 这龙还在蛋里便这般不知足,连她身上的灵力都敢偷,真是魔族行经,也不知怎的偏偏生在龙族。 这么说来,这蛋活像是为她准备的,就等着她带出龙宫,放在魔界里好好养上一养,养个五年十年,说不定这小龙身上还真的连半点神仙的影子都看不出来了。 不过这蛋确实古怪,竟能吞这么多的灵气,像个无底洞一样,这么下去,非得把她吃穷不可。 三主还回来的那一大麻袋的灵石就这么耗完了,这蛋却不曾打出一个嗝,所幸,它也没有再吸取灵气,应当是饱了。 渚幽心里一哂,这蛋还挺会投胎的,竟投到了极其富贵的龙族里,不凑巧的是,被她带出来了。 两个时辰后,那从人间回来的骆清已行至魔域的长明街,身边还跟着个又娇又纯的荷花妖。 长明街,魔界里最热闹繁华的街市。 魔界看不见悬天的明月,也见不着灼目的艳阳,可这长明街里却到处都是亮着的。 倒悬在天上的千把绸伞中皆盛着一团火,这千簇火,只要有一簇灭了,便会有魔女前去续上,所以这街市才被称作是“长明”。 荷花妖细声细气地说这话,可听她说话的第二主却一声也没有吭,就连神色也没有变上一变。 红蕖道:“大人,那凰女明明修了百年,境界却似乎不太稳,还不知在哪生了颗蛋。寻魔主一魂之事,她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啊,况且一个神裔,就算入了魔,不也还是神裔,和魔界哪能是一心。” 骆清看也没看她,径直往前走着。 周遭大魔小魔见了骆清,纷纷将手里的花丢了过去。 红蕖又想说什么的时候,忽觉头发似被拉扯了一下,她猛地转头,却谁也没逮着。 她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胳膊忽地也跟着疼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人揪扯着一般,可哪有人在扯她的胳膊呢。 在脖颈也跟着扭了一下后,红蕖才恍然大悟,她的本体也许出事了,想到那位说过的话,她忽然觉得腿有点凉,嘴猛地一闭,没敢吭声。 她想着,要不择日去同那位赔个不是算了。 红蕖忧心忡忡地掀了一下眼皮,这一抬眼,冷不丁看见了被她背后议论的那一位—— 那入魔神裔正抱着蛋站在远处的街市中央。 那赤红的裙腰束带跟着玄色绸裙拖曳在地,长发皎皎。 渚幽等了多时,就等着骆清从长明街中走过。 小魔们好奇地张望着,就像是在盼着好戏一样。 渚幽低笑了一声,模样看起来甚是无辜,可说出口的话却让众小魔浑身一个哆嗦。 她朝骆清睨去,不咸不淡地说:“骆二主,听闻你有事求我。”
第7章 长明街上悬着的花伞里,那一簇簇火燃得劈啪作响。 周遭静幽幽一片,行走的小魔们像是凝固了一般,僵在原地连脖颈也不敢扭,就连戚戚低语声也听不见了。 渚幽抱着她的宝贝,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等着骆清神色大变。 然而骆清还是冷着一张脸,即便是成了旱魃后又入了魔,仍像是执掌生杀的大将军,面色肃冷可怖。 骆清神色不变,可跟在他身后的荷花妖却缩起了肩颈,一双美目圆瞪着,浑身皆在战栗。 红蕖能不怕么,她周身一轻,总觉得本体像被人从水里面揪了出来,根茎和叶片又被磕磕碰碰着,浑身疼得像是被人揍了一顿。 那黑水潭可不是人人都进得的,她的修为在魔界里不算低。再说,入水之后,她的本体便能和潭水融为一体,轻易不会被人发现。此时能将她的本体从深潭里揪出来的,恐怕只有这位和她那孔雀妖侍女了。 红蕖怕还来不及,哪里敢说话,这要是一个不好,这位一剪子下来,她可就被拦腰截成两段了。 渚幽抱着蛋,十分欣赏荷花妖脸上那害怕的神情,如果手边有笔墨,她甚至还想将这一幕画下来,好时不时拿出来看一眼。 这些魔便是如此,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防她跟防贼一样,真到她面前时,只敢耍些小心眼,说的话一半真一半假,还怕极了她会生气。 她这么个入魔的神裔,生起气来确实很可怕,是要把人扒光了吊在大殿外的,自然,这还算是轻的了。 这荷花妖原先就喜欢在背后编排她,没想到,百年过去依旧如此,当真没什么长进,还总喜欢在三主面前搞些挑拨离间的小举动,装出副对魔域忠心耿耿的模样。 魔就是魔,哪有什么忠心耿耿可言。 渚幽睨着她,心说这荷花妖真是长错了颜色,怎会长成红的呢,明明白的更适合她。 不错,白色正好,恰好荷还和莲同属一脉,算得上是一朵好白莲。 第二主骆清面容长得刚正不阿,整个魔域里没人比他更不像魔。他就这么正视着人时,就会让人心生怯意,像是要被问罪一番般。 可渚幽没什么好慌的,甚至还大大方方地观察起骆清的神色来。 骆清微微抿着唇,过了一会忽然抱拳道:“还望大人出手。” 渚幽觉得这事儿还挺有意思,若不是她初生便是凤族神裔,即便是入了魔,那也高人一等,这些魔怎么肯屈得下膝喊她一声“大人”。 这些魔,嘴上说着不论出身,可眼里多少会有些艳羡嫉妒,越是在意,就越是要假装不屑一顾。 毕竟魔族不服,他们原本应是与天界旗鼓相当的,可魔主殒没,魔域便敌不过天界了,谁能甘得了心。 “求我出手?”渚幽又斜了红蕖一眼,坏心眼得很,就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红蕖又哆嗦了一下,她本意是不想这位插这个手,谁知道这神裔会不会是假入魔,实际上在和天界里应外合呢。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还让第二主亲自来打了她的脸。 “求大人出手。”骆清敛容屏息,一掀下摆,作势要跪下。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他像是把那点傲骨给折了一样。 渚幽心道舒服,可懊恼怎又要跪了,当即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不必行此大礼,一边道:“你还从未求过谁。” “我不求人,如今是替魔域求。”骆清说这句话的时候,用了传音之术,只让渚幽一人听见了。 周围躲起来的小魔暗暗探出一个脑袋,只看见第二主的嘴唇动了动,似乎说了什么。 有些个会读唇语的,大致看得出来第二主说的是什么,可其中有两个字,这第二主却像是未说出来一般,有那么一瞬他是闭紧了嘴的。 莫非还用上了心音?何其谨慎,小魔们心下微惊。 红蕖虽听不见,可观骆清低眉敛目的模样,就知道她这脸被打得十分疼。 长明伞灯下,大片影子跟着闪烁的火光在略微跃动着,有小魔隐隐绰绰动了动僵住的脖颈。 过了一会,有个不长眼的压低了声音嘀咕道:“替谁求?” 半晌才有人应了他一声,“或许是替第三主求。” “你怎么不说是替第一主求呢?” “总、总不会是替咱们求的吧?” 众小魔面面相觑,哆嗦得越发厉害了。 想起来这位刚入魔域的时候,众魔怎么也不肯让这么个神裔住进来。 当时这位怎么说来着?“谁不服?我锅里的水开了,有什么话进锅里说。” 一群小魔险些被丢进了滚烫的大锅里,哭得肝肠寸断,险些把大殿给哭淹了,这才被饶了一命。 躲在货摊和庭灯后的小魔们纷纷退了一步,在第二主苦苦相求的时候,他们只想先走一步。 抱着蛋的黑衣大妖也不是完全不讲理,在被凤族舍弃之后,她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 她倒是明白骆清在担忧什么,他好好一个第二主,却不得不求着入魔神裔做事,若是被小魔们知道了,定会觉得这魔域果真大不如从前了。 可她一听这话就笑了,骆清分得还挺细,难怪求得出口。 “替魔域求不行,你若是替自己求,我倒是可以答应。”渚幽不紧不慢道。 没想到骆清还真弯得下腰,一脸严肃地从善如流道:“那在下便替自己求。” “你求得不太诚心。”渚幽故意说。 骆清沉默了一会,依旧惜字如金,“求您。” 按红蕖的设想,这神裔心高气傲,定然不会轻易答应,届时她就可以借题发挥了。 没想到,渚幽竟然点了一下头,“若你执意如此,我不答应反倒像在难为人。” 骆清眉头一皱,一时没反应过来,这事竟这么简单? 渚幽转而却说:“帮你可以,但要拿点东西来换。” “你要什么。”骆清问。 渚幽慈爱地拍了拍怀里的蛋,“我不在时,听闻你们拿了我的灵石,不问自取便是盗,这多少不应当,还请还回双份的灵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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