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魔面面相觑,这神裔竟和一群魔说“不应当”? 事实上,只要脸皮够厚,再多些都能问得到。 骆清淡声说:“可。” 渚幽满意地微微颔首,“不过这几日我还有要事要做。”说完,她有意无意地挥开了袖口,让怀里那颗蛋得以露出大半面貌。 即便是在这泛黄的火光下,这颗蛋依旧流光烁烁,除却表壳上的暗纹,白得着实纯净无暇。 多好一颗蛋,一看就是厉害的。 蛋露了一下脸,又被雾縠般的袖口遮了起来。 骆清本以为她抱着的是个什么圆盘,这片刻间才得以看清那玩意,一时间竟有些难以置信。他面无表情地回头看了红蕖一眼,面上露出些许疑惑,还真有一颗蛋? 红蕖眸光炙热,连连点头,看吧,真的是一颗很大的蛋。 饶是镇定如第二主,也不免慌了神,心说这入魔神裔要做的事,莫不是孵蛋?不论是魔是仙,若是孕育后代,自身修为便会被削去一半,找寻魔主转世一魂这事,这位真的还能行吗? 不管能不能行,渚幽终是应了下来,只是到底什么时候动身,她还未给出一个确切的答复,就像吊着人胃口一样。 那第二主骆清回了魔域一趟,没立刻再归返人间,而是独自一人去了问心岩。 问心岩是魔域禁地,寻常魔靠近即死,不因别的,而是因为岩下镇着的,是魔主已死的肉身,以及魔主那藏在法晶中的三魂其一。 这消息被撼竹带回了大殿,撼竹踏过遍地灰扑扑的灵石,踩得嘎吱作响地往渚幽躺着的软榻靠近。 渚幽抱着她的蛋,有些惆怅,这蛋吃了那么多的灵气仍没动静,莫非难产了。 撼竹哪知道自家尊主在愁什么,站一边低着声说:“尊主,第二主去了问心岩。” “一魂转世,余下的魂怕是会受影响,看他会在问心岩呆多久。”渚幽道。 撼竹连忙点头,一会才忧心忡忡地说:“我听闻尊主在长明街答应了第二主所求之事。” “是答应了。”渚幽抚着蛋说。 “他们怎敢劳烦尊主,看尊主这十指玉纤纤的,哪像是沾过污浊的,再说,龙族来魔界稍有困难,可去人间就很容易了,这不是往刀口上撞么。”撼竹委屈道。 这话说得好,渚幽听得很舒服,“答应是答应了,可我并未说何时会去,反正于魔而言,反复无常、出尔反尔不是常有的事么。” 撼竹哑口无言,与她相比,她的尊主可真是在认认真真地做“魔”。 渚幽敲了敲她的蛋,总觉得里边的东西应当是成形了,只是还不肯出来。她又道:“况且我也不是白答应的,今日那长明街上的小魔可都看见第二主屈尊相求了,第二主还要多给我灵石,我舒服了,这便足够了。”
撼竹沉默了好一会,闷声开口:“尊主舒服自然是世间最重要的事。” 渚幽摆摆手令她站远一些,有的话听多了便不觉得新鲜了,对于夸人这一项才能,她这小侍女还是缺了点天赋,想来还是自小教起来的要好些,只是不知道这小龙什么时候才能破壳。 她正想阖眼睡上一会,等着灵力自行恢复,忽然听见咔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 声音很清脆,只是非常短促。 渚幽连忙睁眼,心说,难不成是求有所应了?
第8章 大殿的鲛纱吊顶上,凤凰火悄无声息地燃着。 挤满了妖兵魔器的大殿里,入魔神裔和她的侍女正目光灼灼地盯着那颗好看的龙蛋。 刚才听见的声音不假,这里边的龙难不成真要破壳了? 渚幽捧起那颗蛋,不知怎的,手略微发起颤来,就好像是她自己的蛋要破壳了一样。 这龙蛋冷得就像是寒冬腊月里的一捧雪,偏巧渚幽的手是温热的,这一冷一热,像在故作僵持。 “这龙生出来会是什么模样?”撼竹紧张兮兮地盯着,暗暗吞咽了一下。 “不知。”渚幽捧着那颗蛋看了好一会,可却连一道裂纹也没看见,难不成是里边的什么东西碎了…… 总不能是龙碎了。 她慌了,颤着手把蛋搁在了边上,生怕手心太烫,把蛋给捂化了。 虽然冻手,可到底不是冰雕的,大抵不会化吧。 渚幽不怕牵扯什么因果,她在九天之上夺了惩戒剑斩了缚神索,魔气源源不断灌入灵海,周遭全是斥责唾骂之声,她双耳嗡鸣头痛欲裂,双眼如被血雾掩蒙,一路朝黄泉天井走去时,也看不清自己究竟伤了谁,又夺了谁的命……那一路她已牵扯了许多因果,这一世怕都还不完了。 可既已入魔,又何必遵天道,何须再还什么因果。 她不过是许久不曾见到这般脆弱又纯净的神裔了,还在蛋里,善或恶全凭她如何教,于是就这么来了兴致。 “龙族小龙子百日之时,我曾在龙宫见过他穿着红肚兜的模样。”渚幽紧张道,“那小孩儿长得人模人样的,胖胳膊胖腿,头顶上立着两个嫩乎乎的角,还挺有意思。” “生出来就能化人形了吗?”撼竹眼里露出艳羡的光。 渚幽微微颔首,就连气息也略微收敛了些,生怕一口气就把这蛋给吹裂了,“不错,凤凰也是如此,生来便能化形。” 只不过蛋这玩意,就要小心翼翼地呵护,不能强行将壳给掰碎了,否则生出来的龙崽凤崽会很脆弱,这本质上,就和鸡鸭一样。 “真好啊。”撼竹搓了搓手,“那、那属下要去准备些小衣裳吗,还未生过孩子,也不知该怎么照料,这龙生出来要喝奶吗?” 渚幽顿时有些茫然,过会眼皮一掀,朝撼竹不咸不淡地睨了一眼,“我又没生过,问我有何用。” 撼竹本来想说,您好歹也是当过仙的,和龙族那般熟稔,哪会不知道。可话刚到嘴边,她连忙又咽了下去。 她家这尊主,可是比谁都憎恶天上那群仙人,也比这魔界里的魔更认真做魔,说她当过仙,怪像是羞辱。 撼竹缩了缩脖颈,心说幸好她没把话说出来,否则脑袋就该搬家了。 那龙蛋只在方才咔的响了一声,随后又没了动静,像是里面的东西跟她们开了个玩笑。 可渚幽是开不得玩笑的,她端坐在软榻上,一严肃起来,那模样就冷得很。白发冰肌,素白的肩颈、手臂和腿上皆缠着魔纹,真真比这些见不得光的魔更像魔。 过了好一会,撼竹又紧张地咽了一下唾沫,咕噜一声,甚是清晰。 渚幽怀疑道:“莫不是又饿了?” “什么饿了?”撼竹心下一慌,她虽吞了唾沫,可真不是想吃这龙蛋。 渚幽素手一抬,伸出一根细长的食指朝远处指去,“这些、那些灵石,都是这颗蛋用的。” 灰扑扑的灵石四处散落着,有些许还堆高了,像座假山一般。 “这蛋还会吞灵气?”撼竹不着痕迹地后退了两步,瞳孔陡然一颤。 渚幽微微颔首,“抱着它回来的那日,我明明已经神识归体,但双目依旧不能视物,体内已无多余的灵力供我压制眸中毒雾,后来我才发觉,竟是这规求无度的龙蛋在偷我的灵力。” 说完,她还轻呵了一声。 撼竹心道,谁冒犯自家尊主都免不了被报复一遭,也就这龙蛋只被轻呵了一声,甚至还能好端端地立在软榻的另一边。 “那要不再给它弄点灵石?”撼竹说完才想起来,大殿里的灵石大概已经耗光了。 一道目光斜了过来,上上下下的将她端详了一遍。 那将目光投来的人,自然是她家尊主了。 渚幽看了看那缩着脖子站在边上的侍女,问道:“你的灵力恢复了几成。” 撼竹连忙回答:“属下不争气,才恢复不到一成!” 渚幽面露遗憾,屈起食指在雕了几朵梧桐花的扶手上敲了敲,“魔不愧是魔,出尔反尔,言而无信。说了要多给灵石我才能办事,这灵石不到位,我如何去得了人间。” 撼竹哪敢应声,她隐约觉得这话有点熟悉,脑子一动,她忽地响起,出尔反尔诸如此类的话,不是自家尊主好好做魔的宗旨么。 “骆清进问心岩有多久了。”渚幽问道。 “约莫有两个时辰了。”撼竹掰着手指算了算。 “两个时辰……”渚幽似嘀咕一般,“太久了,法晶里的那一缕魂怕是出事了。” 撼竹愣住了,“那可是魔主的一魂,即便是只余一魂,其上附着的灵力也是别的魔望尘莫及的,怎么可能会出事。” 渚幽想到曾经呼风唤雨的魔主落得如今这下场,多少有点遗憾,“三魂冥冥中是有所牵连的,如若三魂其一得幸转世,怀胎十月生出来的必会是个三魂不齐的傻子,其余两魂为保那傻子慧根齐全,怕是会自削灵力,最后消失于尘世之中。” “可法晶中的那一缕魂……听闻还留着魔主的记忆啊,怎能说消失就消失。”撼竹急道。 “不错,怎能说消失就消失。”渚幽饶有兴味地点了头,“所以第二主才在问心岩里不肯出来,他不能让魔主的那一缕魂消失。” 撼竹默默无言,琢磨不透自家尊主的心思。 渚幽摆摆手说:“你去稍稍玩弄花盆里那株荷花。” “玩弄”二字一出,撼竹严肃而紧张的神色稍有破裂。 “快去,就是你亲手放进花盆里的那株,别找错了。”渚幽连忙又说。 说完,她低头又看向了那颗龙蛋,心说她真是为了这蛋付出了太多。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魔域疾苦,见不到骄阳明月也就罢了,还到处皆是黄沙,魔族的人还生性懒散,做生意老爱偷奸耍滑,到头来谁也挣不着钱,穷得很。 这龙蛋跟了她,也只能过苦日子了。 幸而她还有这么一座众魔腾出来的宫殿,否则就得大漠拾荒,四海为家了。 殿门一侧花盆里的荷花饱受欺凌,差点被掐出汁来。 蹲在花盆前的撼竹,一边掰着荷花的花瓣,边在心里赔罪,这是尊主让她做的,她本意并非如此。 想着想着,似乎是终于悟到了自己身后有人撑腰一般,掰得还更起劲了,反正这锅不是她背。 过了好一阵,殿门外又响起了那荷花妖的声音,和上次比起来,这声音战战巍巍的,细得就跟要断气了一样。 端坐在软榻上的黑衣尊主挥了一下手,殿门便自行打开了。 红蕖刚迈进漆红的门槛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泪俱下道:“大人可饶了我这贱命吧。” 整个大殿回荡起她的哭喊声,那阵仗,想要把屋梁哭塌般。 渚幽觉得有点丢人,又动了一下手指,大开的殿门登时又合上了,那绕梁的哭啼声顿时被隔在了大殿里。 “饶你可以,但你得替我做一件事。”渚幽好商量地道。 “大人尽管吩咐。”红蕖磕了一下头,在把头低下来的时候,悄悄往那盛着她本体的花盆斜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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