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翘首以盼,共同望着祁京城门口的方向窃窃私语: “来了吗?来了吗?!” “你们说今日陛下会不会戴着红盖头坐在花轿里头来啊!” “怎么可能!陛下乃是一国之君!” “一国之君也是姑娘啊!得坐花轿!” “那皇后还是个大男人呢!” 几人为今日陛下的装束正吵得不可开交之时,旁边真正有几分见识的却都叹了口气: “这都是什么乱点鸳鸯谱啊!” “嘘——小声些!”旁人警告道,“那是太上皇赐的婚!” 说话那人满脸鄙夷:“这下好了,一石二鸟——皇家硬生生将穆家、高家都搞得反目成仇!” “哎……可不是嘛!”那人惋惜道,“高家小姐同穆小国公的婚约也废了。” “我还听说,那日淮北侯进宫的时候,当着太上皇的面直接断了头发!说什么也不嫁!” “嫁谁啊?” “嫁谁不重要,关键是人家谁都不肯嫁!” 那人惊呼,赶忙用手挡住了自己的嘴,才敢说出那句大逆不道的话: “所以……陛下与淮北侯……” “八成是真的!” 两人啧啧称叹,正脸贴着脸悲叹着一对佳人终成怨偶的时候,远方的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众人齐齐起身,将头从楼中窗户探出去,往城楼的方向望去—— 大婚前一日,元兴帝戚含章同未来准皇后高羽琛前往城外太庙,跪告宗祠一天一夜,而今日二人返回祁京城之时,首当其冲去做的,便是敲响祁京城楼上挂着的大钟,以宣告天下! 众人将目光汇集的城楼之上,硕大古朴的青铜大钟无声地见证着现场的庄严肃穆。 “将军——陛下与……到了!”一个士兵跑上城楼之上,对着正负责祁京城楼守卫的钱方进高声禀报道,却也并不敢直接称呼那人的名字。 钱方进今日为显隆重,特意身穿了全副铠甲,背上披上了赤红色的披风,整个人肃穆庄重,却面色不佳,隐隐约约有些难看,不是十分迎合着大喜之日。 钱方进颔首,走到了大钟旁单膝跪地,身后一众士兵也跟随他同样行礼。钱方进朗声道:“臣钱方进,恭迎吾皇——!” “恭迎陛下——!” “恭迎陛下——!” 身后的士兵齐声道,声音洪亮,响彻天际! 城楼楼梯之上,缓缓出现了两个相扶相持的身影,皆是一袭红色喜服! 正是戚含章同高羽琛二人! 戚含章今日妆容较往常更为精致,红唇虽掩盖不住她面色的苍白,可病态也丝毫没有削弱她的惊艳!她头顶着做工精巧的珠钗与华丽凤冠,微微垂落在她脸颊两侧的珍珠随着她的走动微微摇摆着。那一袭喜庆而优雅的大红色婚服让她整个人看上去威严绝美,气势不输任何人。 她身旁的高羽琛也是面色红润,只是眼底已有了掩饰不住的哀愁与疲累,将他整个人原有的温润出尘的气质都一扫而空,倒反更显几分娇弱病态,虽也是一身大红喜服,人却已经削瘦得厉害,隐隐约约撑不起衣装带来的华丽感。 二人走至城楼之上,戚含章还下意识地转身扶了高羽琛一把,高羽琛温柔地冲她笑了笑,顺其自然地拉起了她的手。 钱方进盯着二人交握双手的目光更深沉了两分。 戚含章来这座大钟,这是第二次。 第一次的时候……她是为葬身回风谷的穆老国公与英魂们鸣钟悼念。 对比起来,讽刺得可笑! 两人携手,径直走向大钟。高羽琛似乎有些犹豫,可戚含章先一步将手放到了木槌之上,微微抬起明眸,含着苦涩的笑意望向高羽琛。高羽琛思虑再三之后,覆上了她的纤手,两人相视而笑,一同推动了木槌撞向沉重的大钟! “咚——!” “咚——!” “咚——!” “昭告大地,晓谕苍穹——!” 三声沉痛的钟声从祁京城的东北一角传彻天下,伴随着世良洪亮而尖利的声音上达天庭、下通黄泉! 戚含章望着自己的手发呆,她似乎还能感受到手上面残留的撞击传到振动的酥麻。 有些痛……钻心的痛! 高羽琛低声试探道: “含章……现在还来得及。” 他的目光饱涵了心疼。 戚含章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摇摇头,抬起头望着高羽琛依然强颜欢笑: “早就来不及了……羽琛哥。” 高羽琛眸色深沉片刻,胸口微动闷下了几声咳嗽。 戚含章刚想要踏下楼梯离开城楼之时,只觉得背后灼灼,似乎被什么人盯着一般令她后背发凉。像是命中注定的天神感应一般,戚含章鬼使神差地回头又往大钟的方向看了一眼—— 高树的旌旗随风摆动,大钟依然肃穆,钟后的角楼将那晨光撕裂开来,美得惊心动魄! 戚含章出神地看着,一时没注意脚下的台阶,一脚踩空—— “啊——!” “陛下!” “含章!” 无数声音交叠在一起,戚含章被高羽琛一把拉入怀中贴心呵护在胸口! 戚含章的目光更迷离了几分。 她方才……在那众多纷繁杂乱的声音当中,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高羽琛焦急道:“含章,没事吧?” 戚含章愣愣地摇了摇头。她的手攀在高羽琛的胸口,道:“走吧,羽琛哥。” 高羽琛担忧地看了她一眼,又回头看了方才她看过的地方,两人这才携手一同走下了城楼,恩爱得……早已胜过了世间一切描写夫妻间美好的诗句。 城楼上的士兵齐声再次高呼: “恭送陛下——!” “恭送陛下——!” 待戚含章最后一段长长的裙摆消失在城楼楼梯之上时,钱方进才待着跪地已久的众人缓缓起身,他目光深远地盯着离去那二人的背影,眼神中闪过些许恨意! 大帅……大帅为了这个女人做了那么多!多少次了、险些都丢了性命! 还有二公子……一个人深陷敌营、如今更是生死难料! 眼前这两人,竟还能心安理得地喜结连理! 那一抹红色,深深刺痛了钱方进的心! “吱呀——” 一声清脆的开门声,引得钱方进赶忙回头看去。 那大钟后的房间里面,缓缓走出来一个人影。 钱方进忙迎了上去,喊道:“大帅——!” 声音不知道比方才跪地送迎皇帝天子真诚了多少倍。 一直藏在那个房间里的人正是穆以安! 此刻的穆以安脸色苍白得没有一点儿血色,眼下乌青浓重,眼角还挂着尚未干涸的泪痕,整个人憔悴不已。她只穿了平常的衣服,既不隆重也不简陋,梳着简单的马尾长辫,干净利落、普普通通的样子甚至已经失去了往日纵马京城的肆意潇洒,失去了统帅三军的光芒万丈。 钱方进看着穆以安的脸就心疼至极,忙冲了上去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咬牙道:“大帅!您这是何苦啊!” 何苦跑到这里,亲眼见着自己为之付出性命的人,生生辜负了自己! 穆以安被一口冷风灌进了咽喉,又开始不住地咳嗽,吓得钱方进怒吼道:“还不去端水过来!” “是!将军!” 穆以安抓着他的手臂,苦涩地摇头道:“我没事,老毛病了!” 钱方进并没有被安慰到,脸色依旧十分难看。 “调你回京这事儿,她知不知道?”穆以安转头盯着钱方进问道。 钱方进自然晓得她口中代指何人,摇摇头:“看陛下的意思,应当不知道。” 穆以安意味不明地随意应了一声,接过士兵送来的水仰头饮尽,便挥挥手准备离开,道:“大嫂嫌弃我这样子像见了鬼一样的,晚上大婚之前还得好好折腾我一番,我先回去了!” 钱方进忍不住喊她:“大帅!” 穆以安只停了脚步,没有回头:“说。” 钱方进侧手握成拳,咬牙切齿,目光隐约透露着愤恨:“陛下今日……当真万众瞩目!大帅,您真的甘心吗?!大帅!” 穆以安沉默了,城楼上的风猎猎地吹着,吹得穆以安身体发冷。她脆弱地将双手交叠在胸前,手掌摩擦着臂膀,汲取身体中仅存地一点点温度,道: “凤冠霞帔,红衣似火,珠帘清脆。那是她在我眼里最美丽的样子。” 钱方进没有说话了,他只是看着穆以安纤细单薄的背影,眼眶中隐约含着泪水。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打扮的人匆匆跑上了城楼,低声对穆以安道:“小姐!和之前小公爷猜的不错!高家众人没有一个要赴今日婚宴,禁军把守在高家门口,依旧戒备森严。” 钱方进满腹疑惑,却见穆以安眸色瞬间冷冽下来:“我知道了。”她微微侧过头,冲着钱方进勾起了半边唇角,朗声道: “别忘了今夜的婚宴!” 钱方进心中“咯噔”一下,单膝跪地,以方才恭送帝后同样规格的礼仪目送着穆以安的离去。 而此刻,朱雀大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无数鲜花被从楼上抛洒而下,整条大街热闹非凡,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着面无半点喜色的两个新人。整个祁京城陷入了红色的海洋,人人都在为帝后大婚而祝福、而喝彩。 新婚帝后庄严肃穆,携手一同走过了朱雀大街的每一块青石砖,一步一步地走向了红毯尽头的紫宸大殿。此时此刻,百官肃立、禁军陈列,高台九五至尊的龙椅之上,延和帝难得面色红润,整个人喜气洋洋,翘首以盼着自己的女儿和女婿的到来。 百官队列之中,却有告假不来几人。 虽帝后大婚乃是非同小可的大事,但这几人不来,众人一番面面相觑之后,却觉得反而是对所有人都好的局面,起码不会将这场婚事当成了一场闹剧。 高家众人尚且还被囚禁着,没到场的……还有穆国公穆以宁同他妹妹,淮北侯穆以安,以及杜老国公的小孙子杜宣。 这几人同今日新婚的帝后之间,更是千丝万缕的关系!谁都开罪不起! 天光渐移至中天已过,才见未央宫门大开,两个红色喜服的新人携手而来,于紫宸殿门外一同行礼,拜见太上皇! 百官回礼:“恭迎吾皇——!” 声音响彻了整个紫宸殿金碧辉煌的穹顶,只有延和帝大笑出了声。 一切按照仪制规格,二人于此礼之后便各自带往不同的宫室,静候日暮时分行婚礼之仪,并同时行册封皇后的典礼,二礼皆闭之后,方才是百官共饮、百姓同乐的宴饮与洞房花烛。 戚含章自然是被带到了未央宫中仅次于紫宸殿的甘露殿稍作休整。玉璇为她取下了沉重的凤冠,又捧来糕点端到她的面前,苦口婆心地劝导:“凤冠实在太沉,又走了那么长的路,想来压得陛下脖子不好受!先用些点心吧,还有好一会儿得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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