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两位可放心了罢?” 许垂露看他脸色除了有些屈辱之外并无异常,稍稍安心。 玄鉴接过请柬,见到其上字样,蹙眉道:“敛意山庄。” 青年压下那份难堪,肃然叮嘱道:“还请二位务必将其送至萧宗主手中,在下告辞。” 他走得极快,神情扭曲得像是再晚一步就要当场呕出来。 玄鉴把请柬收入袖中,脸色颇为沉重。 “是出了什么要紧事?我们要不要先赶回去?” 玄鉴摇头:“无妨,我们先去墨斋买笔纸。” 许垂露隐有忧色:“……好。” 今日丰厚的收获压成了一团沉沉的包袱压在许垂露的脊背,她一只脚刚刚跨出门槛,忽觉背上一轻,有人替她托住了这份坠力。 玄鉴对她道:“许姐姐,我来背吧。” “这怎么行?我——” 一道沉滞而忧悒的男声自两人身后徐徐响起。 “小姑娘莫要逞强,你中毒了。” 许垂露怔然回头,张断续已提着包袱朝门口走来。 “谁?你说谁中毒了?” 张断续面色如无波静水:“你身边的人。” 许垂露蹙眉:“我与她一直在一处,怎么可能是她一人中毒?是那香气有异?这满屋的人不都嗅到了么?” “你闻到的是何种气味?” “就是……混杂的花香啊。” 张断续微微颔首,又对玄鉴道:“你呢?” “没有味道。”玄鉴垂目摇头。 许垂露愕然:“怎么会——这么浓的……” 张断续无奈道:“我嗅到的是臭味。” 玄鉴有些失神,喃喃道:“百迭香。” 百迭香是何物?百迭裙的亲戚? 张断续见她愚钝之貌,很不情愿地开口解释:“毫无内力者嗅到的是花香,有少许内力者嗅不到其气味,内力深厚者嗅到的是恶臭。” 嘶,是内力梯度试纸——哦,试香。 “这东西于人体有害?” 张断续摇头:“无害,但常用于催化毒物。” 言毕,张断续携他的两大包衣服消失在两人视线之内。只留下一阵滴滴答答落雨声的回响。 许垂露脸色微沉,转头面向玄鉴时却只显出温柔关切:“你感觉如何?知晓是什么毒么?” “毒物难解之处就在于不知制毒者是谁。”玄鉴声音低落,“不过我已封锁内力,不会让它在体内乱窜。” “这一路上我们遇到的人、碰过的东西、吃喝的食物全都一样,你有内力护体,怎么也不该是你中毒。”许垂露仍在回忆这一路所见所历,“难道遗漏了什么你碰了我却没碰的?” 玄鉴眉头深锁,良久,她终于抬头道:“有,那小巷的少女。” 许垂露也登时忆起当时情状。 那少女出现得吊诡,两人分明对其有所提防,却没想到仍旧在这里出了岔子。 毒能藏在何处呢?若是洒在木轮表面,一路滚动早已令它挥散在空气里、掉落在尘土上,那么,玄鉴还碰了哪里? ——袖子。 对,她故意让袖子卷进车辐,旁人要帮她或许不必去碰木轮,但不得不伸手去扯出那银绡。 许垂露心口发凉,这番筹划定有图谋,这毒性未知,绝不能再耽搁。 那送信人此时出现在布坊,就是等不及毒性自然发作,是催促他们早些作为。 “玄鉴,我们即刻回去找宗主。”许垂露竭力维持镇静,“不过你如今用不了轻功,我怕这么走回去路上又生变故——” “你们怎么了?我刚才听有人说中毒?”阮寻香见两人在门口迟迟未动,拖着披帛急急赶来,语气关切,“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 许垂露很想提出借她那豪华大马车一用。 但她没有。 “是门中忽然有些事务,我们怕是要早些回去,劳阮掌柜挂碍了。” 阮寻香觉出其中恐有隐情,也未再追问,只道:“如若真的很急,我可以遣两个车夫送你们回去。” 许垂露一笑:“不好耽搁阮掌柜的生意,如此华盖只送两人出行也太浪费了。” “罢了,你们路上小心。” 走出香风阁十几丈外,玄鉴发现许垂露双手仍僵硬地紧攒着,有些担忧地抿了抿唇:“许姐姐信不过阮寻香?” 许垂露苦笑:“我对她了解不深,你也仅是从旁人言语中得到她的一些消息。她行事周到,是个滴水不漏的生意人,我认为她施恩于人必会求偿,你此次中毒,可能要欠别人一次救命之恩,这恩太重,最好不要草率。” 玄鉴似懂非懂:“好,我们不求人,自己回去便是了。” 许垂露摇头:“那也不行,不过……我们的师叔祖不是个更好的人选么?” 两人说话间,已经行至碧须子的画摊。 碧须子一见玄鉴脸色,满脸皱纹顿时更皱。 “嘶,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染上了不净之物,女娃就是易沾晦气。”
“……” 哪有您这嘴晦气。 还不等两人开口解释,碧须子把笔一搁,将纸一收,对那些看客道:“不画了不画了,都散了吧。” “怎么不画了?这天还亮着呢?” “哼,脾气倒大。” “这张不是还没画完吗,画完这张再收不迟啊。” 碧须子怒喝:“手长在老夫身上,不画就是不画!” 众人见他这般理直气壮,也没了脾气,唏嘘一声翻着白眼走了。 许垂露忙道:“玄鉴中了毒,不好调用内力,可否请师叔祖先带她回绝情——” 话没说完,她顿感重心失衡,阴阳倒置。 碧须子一手捞一个,把两人分别夹在两胁,足下生风,一瞬十里。 这风灌进许垂露的衣领和齿缝,冻得她直打颤。 而赤松镇距幽篁山究竟有一段不短的距离,她感觉到碧须子行速渐缓,呼吸也慢慢粗重起来。 许垂露十分愧疚,她是个百斤重的成年人,这般压在一位老者身上,实在是份沉重负担。 到了幽篁山脚,碧须子将她放下,拧着眉毛叮嘱道:“这里是绝情宗地界,每隔百丈就有一守山弟子,只要你不去招惹山中野兽,慢慢走回去不会有危险。” 许垂露连连点头:“弟子明白,您带玄鉴先走吧。” 碧须子两手抱着玄鉴,是真正不扰山雀、不惊落木地绝尘而去。 一老一小愈行愈远,她那颗焦心才有喘息之机。 她背着包袱徒步而行,就这么走过了半个钟头。身上阴阳互生、冷热交加——爬山出汗,冷风灌顶,刺激极了。 来时没有包袱,下山也比上山轻松,她不觉得这路漫长,这么一走,她才颇感凄凉。 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这也就是青年杜甫能写出此等豪情,若换作老年,怕是登不了顶。 看,老年的曹操也只能“东临碣石,以观沧海”,虽不知碣石山有多高,但肯定及不上泰山。 许垂露勉强以古人自励,却阻止不了双腿灌铅般的沉重。 行至山腰,她忽感有物落在眼睫之上,冰凉晶莹,触之即化。 是雪。 险些忘了,今日是小雪,山下城镇或许因为温度高些未能覆雪,但幽篁山这一柱擎天的山体不是白生的。 走了一阵,她觉得自己快被这纷飞雪色眩出了幻觉。 不然怎么会看到一只巨大的乌鸦往她这处扑掠飞来? 等等—— 作者有话要说: 想不到吧.jpg
第27章 .清湄历练 不, 不是鸟,是人。 隔着此段距离,许垂露这双眼睛该是神鬼莫辨、人畜不分的, 她也的确看不清对方的相貌,但她知道来的是萧放刀。 没办法,那块飘在她肩头的反常识扇形图举世无双, 比她脑袋上天下第一的熠熠光环还要醒目。 她的黑色斗篷似一片翻飞的鸟羽——毛毡厚重, 却抵不过狂肆内力的摧拉和呼啸朔风的飖拽, 可怜兮兮地上下飘沓。 斗篷的主人无声而精准地落在她身前,很像黑山老妖挑选好了在雪山孤身赶路的柔弱书生作为猎物, 下一刻就要张口吸取她的魂魄。 “……” 许垂露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抖, 总之她就是抖了。 萧放刀的目光落在她背后的包袱上,然后伸手解结、撤去重物, 解放了她的肩背。这套动作粗鲁些便像劫匪, 温柔些又似仆从,而由她做来却既不莽撞也不亲昵, 反有几分理直气壮的从容。 她将斗篷解下,系上了包袱。 许垂露有点恍惚:她是要帮我背包? 为了显示礼尚往来的友好,许垂露主动去接那块黑沉的绒布,打算帮她分担一点, 她轻轻扯了一下斗篷的边角, 但没扯动。 ……嗯,挺尴尬。 萧放刀瞟她一眼,将搭在左臂的斗篷抖开了。 许垂露眼前顿时一暗, 黑乎乎的绒毛糊住了她的头脸,那布料刚好够把她从头到脚罩个严实。 ? 好像强盗打人之前都会像这样把对方的头蒙住。 许垂露不敢动了。 被动,就会挨打, 虽然没有挨打,但是被萧放刀这一抱,胜似挨打。 她如一块巨石、一段树干被对方两手托起,如果没有这片斗篷,大概很像公主抱的姿势,但是在这黑布的包裹之下,许垂露确定,旁人必会以为萧放刀抱着的是一具尸体。 虽然许垂露不想被当成尸体,但她更怕因惹怒萧放刀而被扔下山。 萧放刀的臂力和轻功自然无可置疑,而她还是略紧张地就近攥住了她的衣领——因为没那个胆量抱脖子。 贴着对方的胸口,她骇然发现她的心跳和呼吸实在太过平稳,在这样的行速下,竟没有丝毫紊乱的迹象,换作自己,恐怕连睡着时都不会如此湛静。 “见过宗主。” “弟子见过……” 她不知道萧放刀走到了何处,但耳畔漫过又淡出此类呼唤时,她知道她们已进入山门。 但萧放刀还是没放她下来,大概是嫌她太慢,打算直接一步到位。 终于,门扉被破开的轰然一响后,她双足落地。 许垂露忙把斗篷取下,在门口抖去其上覆着的一层雪花,恭恭敬敬地递给萧放刀。 对方拎住一角随意丢去了左侧小案。 这间屋子似乎是议事所用的正殿,陈设简洁肃穆,很有武林门派的豪犷浩然之风。 除了她们二人外,客座上还坐着水涟与风符。 萧放刀一到,他们忙起身相迎:“宗主。” 尽管低着头,两人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许垂露所在之处飘了飘。 毕竟她的出场方式实在太扎眼了。 “继续。” 萧放刀冷淡地吐出两字。 许垂露捻起了袖子。 好像误入了绝情宗高层会议现场?继续的意思是他们刚才就已经在议事了?那么,萧放刀是忽然半路跑出去把她弄回来的?这有什么必要吗? 虽然屋内充满着不可打断的氛围,但许垂露有记挂之人、惦念之事,不得不开口插话:“宗主,玄鉴现下如何了?她身上的毒可有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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