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居然笑了:“你要庆幸我不是在练什么邪门功法,否则被你这么一吓,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我们就要一同死在这里了。” 这比那个噩梦可怕多了。 许垂露又呷了一口茶压惊。 “嗯……那我说了些什么?” 看似是漫不经心随口一问, 其实害怕极了。万一她在梦里口吐芬芳大放厥词呢? “没听清。”萧放刀有意回避,答得简略。 她心中一沉,暗道不好, 这反应明显就是听到了不妙的话,难道自己真的有什么让她羞于启齿的发言?许垂露把茶碗搁在床头春凳上,给自己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你还是告诉我吧, 不然别说今夜,往后的每一夜我都睡不成了。” 萧放刀眉头略蹙,似乎也在进行深沉的斟酌。 “你说……”她轻声道,“‘你不能嫁给他’。” 许垂露瞪大了眼,还未下肚的一点水突然在喉间倒腾起来,她不由捶胸猛咳。 她——她居然说了这种话? 不,那是在梦里,而且这个“你”之前未加称谓,别说萧放刀,就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这句话是对梦中的“萧放刀”还是对那黑脸大汉说的。 而且看对方神色,显然也没把自己当做“你”。 还好,还好。 因许垂露反应激烈,萧放刀面上忧色更深,语气竟是前所未有的轻缓:“你梦到了……你曾经喜欢的人?” “?” 等等,她是知晓她喜欢女子的,所以把梦里声嘶力竭的一句怒号当成了对恋人的控诉和挽留? 不不不! 在萧放刀面前出柜已经够尴尬了,她不能再被当成爱而不得梦断愁肠的苦情姬佬! 许垂露摆出最虔诚严肃的表情试图挽回尊严:“不是,我是梦到了风符与白行蕴成婚,然后我就站出来,非常正义地阻止了这场亲事。” 萧放刀消化了一下她梦的内容,半晌才道:“棒打鸳鸯,正义在何处?” “正邪不两立,强行在一起是不会有好结果的。”许垂露积极暗示,“何况风符那么可爱,一般的男子哪里配得上她?” 萧放刀眉梢轻轻扬起,毫不委婉地道:“所以,你喜欢风符?” “?” 许垂露神情扭曲,一时竟不知怎么反驳这种荒谬至极的揣测。 做人是要有底线的,不管这个世界的定义如何,风符在她眼里只是个还未成年的高中生,即便要肖想,也想不到她头上。 萧放刀欣赏了一番她的愠怒,朗声笑道:“现在还睡得着么?”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她有话要说? “恐怕睡不着了。” “你既那么关心绝情宗两位堂主,我可以与你说道说道。”萧放刀从床边站起,“走吧。” “去何处?”许垂露其实不是很想从被窝里出来。 她的目光往上飘了飘。 哦,屋顶。 半夜三更,天寒地冻,孤女寡女,拉闲散闷。 不愧是江湖。 …… 凤诏。 毒瘴如幕,蛇虫如织,流动的雾霭与曲折的山径成为凤诏隔绝尘世的天然屏障,这也是凤诏巫医名声卓著,却鲜有江湖人来此求医问药的原因。 各寨以氏族亲缘为纽带分据不同山岭,保有形形色色的诡幻风俗,其中以巫术与蛊术最闻名,但巫与蛊皆走不出村寨,更传不出凤诏,这些秘术仅以一种保守而封闭的方式代代相传。 风符的步子停在了乌重山脚——密林烟气最淡处。 “你不该跟来的。” 她对隐匿在不远处的白影冷声道。 “你为我奔走,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白行蕴飞到她身前,却仍与之保持了一段距离,“想不到……你是苗女。” “不是。”她否认道,“我母亲出身凤诏,但我从小就在明离观长大。我上一次来这里,还是为母亲送葬。” “抱歉。”白行蕴双目微垂,掩下愧色。 风符神情沉肃:“你不是乌重寨的人,潜入寨中若被发现,任你武功盖世,也要困死在这毒瘴迷阵。” “既然如此危险,我又岂能令你一人涉险?”他语气温和,态度却极坚定,“有‘病’是我,我若不去,巫医如何看诊?至于寨里的规矩……你不能说我们是夫妻么?只假装这几日就够了。” 风符不耐地翻了个白眼:“你能想到的我岂会想不到?若是这样就能蒙混过去,乌重寨早就被外客夷为平地了。” “他们要怎么辨认我的身份?” “同心蛊。”她扬了扬自己的手腕,“你体内不曾种下同心蛊的子蛊,便不可能是我的丈夫。” 白行蕴有片刻愣怔,而后不甚在意地展颜一笑:“略有耳闻。你为我种下不就行了?” “你是不是——”风符按住眉心,只觉一阵头疼,“你若吞下子蛊,恐怕马上就会毙命。” “怎么会?”他无辜道,“不是只有移情别恋的男子才会被蛊吞噬么?我对阿符忠心不二,它能奈我何?” 她快被他气笑了,“你对我没有异心?白掌教出门一趟,是不是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他振衣拂袖,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那就来赌一把,不管怎样,阿符都不亏,不是吗?” 现下暮色昏昏,北风充耳,天地皆被渲上一层暗而沉的苍黄之色,群鸦的哇哇讥贬与虫孽的窸窣讽笑更为这种稠密的冥暗增添几分混乱与聒噪。 但白行蕴立于其间,纤尘不染,无论衣袍还是容貌都是一派光风霁月的焕然磊落。 风符眯了眯眼。 “好啊。” 养在她瓷瓶的同心蛊子蛊化入他隐隐跳动的经脉,很快就会游进心房,变成一种无可挽回的诅咒。 风符希望从他眼中看到痛苦挣扎、阴鸷疯狂。 可他只是微笑——赌局的赢家往往会露出的那种微笑。 “再过一会儿,毒瘴会更浓,你身上带的药恐怕不够。”他信步往前,“到了里面,阿符就不要总是摆出那副神情了,我们现在是夫妻,不是仇敌。” 她陷入惶惑。 难道孤心真的能改变一个人的心志?不可能,这太荒谬了。 “这几日你不要对我生歹念,否则真的会死。”她蹙眉道,“出来之后,我会给你解蛊。” 他讶然回首:“哪种歹念?” “……” 白行蕴若有所悟:“大抵不是我想的那种,我明白了。”
第68章 .外合未合 穿过浓瘴弥漫的楠竹林, 便是依山而建的乌重村寨,木楼似冬笋般蓬勃盎然地生长在红黑交错的湿热山土间。 风符踏进村寨后,先是取下了挂在门口的鸟笼, 给那红眼黑鸦喂了只肉虫,然后任它停在自己臂弯,用黝喙亲昵地啄了啄她的雪颈。 黑鸦盘旋而上, 发出笛啸样的清越嘶鸣, 很快便有几个妇人从木楼上探出身往门口瞭望, 好奇的目光伴随着几句轻吟和朗笑落在这对年轻男女身上。 他们并没有风符所说的那样排外,面对这样这样陌生而热情的打量, 白行蕴甚至感到了一丝无措。 他好像被当成什么动物、小丑亦或是什么稀罕的奇珍。 “阿符, 为什么那些青年要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悄声道。 风符瞥他一眼:“自然是因为你这装束和相貌。” “唔。”他了然又傲慢地眨了眨眼。 “在他们看来,你实在又穷又丑。” “……”他一愣, 继而发笑, “我猜,他们是嫉妒我能娶到如此美丽的妻子。” 风符眉心一跳:这都能—— “待会儿见了辛禾, 你无需开口,只要按我说的来做就行。”她叮嘱道,“你最好当个哑巴。” “好吧,如果这不会令你丢脸的话。” 黑鸦用鸟喙和羽翅敲响了那幢最高木楼的屋门, 两人虽怀轻功, 却是规矩地顺着石阶拾级而上,风符的步子停在门前,静静等候了片刻, 一位老妪打开门闩,放两人入内。 这里充满了牲畜的血气、蛊虫的腥臭和药草的苦香。听到银饰轻击出的泠泠幽音的一瞬,白行蕴警惕之心大盛。 辛禾看一眼风符, 再抓着他的手腕又捏又按,面色一垮,颇有敌意地瞪了白行蕴一眼。 两人用他听不懂的语言交谈一阵,辛禾似对白行蕴不满,尖声教训了风符几句,那位向来骄横凶蛮的少女却低眉顺目地听着,偶尔还撒娇赔笑,没有一点脾气。 “……” 白行蕴看她如此委曲求全,目色渐深。 “好了,你坐下。”辛禾用拐杖戳了戳对面的木凳,说的是汉话。 他虽有疑虑,却还是依言照做,没有出声。 “闭眼。” 他阖上双目,只听到汁液搅动的粘腻声响,而后便感两鬓、额心、双臂被涂上气味奇特的软膏,凉意化入肌理,隐隐燎起一股刺痛。 “呵呵……”辛禾笑起来时浑身的银铃和葫芦也在颤动,其中蛊虫的互撞似在为她的笑声作衬,“的确是奇怪的功法,不过你既得了神功的便利,又不想为其付出代价,真是贪心。” 风符忙答:“阿达,他是因为我才变成这样的。” “你们不是已成夫妻么?这病治不治又有什么分别?”辛禾冷冷眯眼。 “当然有,他不总是在家,我们有时候分居两地,若那病发作,他便什么也做不了。”她尴尬地笑了笑,“我们再是要好,也不能日日黏在一起,何况我有自己的内力,不能与他相融。” 辛禾又道:“他早有这毛病,一年来一次都未得纾解,那时候你跑去哪里了?” “我……” 白行蕴从容道:“阿符是近日才答应我的求亲,此前,她对我的病毫不知情。” “哦?”辛禾凑近几分,紧紧逼视,似要看穿这张美人皮,“她不来找你,你也不怨她?” 他微微仰首:“怨,但不恨。因为我知道她终会与我在一起。” “哈哈哈,也只有你这种刚被种下情蛊的年轻人能有这样的自信。”她桀桀大笑,“这功法虽邪,但和情蛊比起来也不算什么,背叛母蛊宿体的人会遭噬心之痛而亡,比你这病死得快多了。” 风符大喜:“阿达有办法了?” “我可以试试。”辛禾掀眼看向白行蕴,“只是有代价。” 这反倒令白行蕴心口一松。 “您想要什么,我定竭力报偿。” 辛禾的檀木拐杖在地上刮出了挠心的吱吱声,她口中吐出的话语却比这锐响还要刺耳百倍:“我要这丫头的命。” 屋中阒寂得只可闻喓喓虫鸣。 白行蕴面色平静,掸衣起身:“您既无心相助,大可直言,我与阿符不会赖着不走。告辞。” “说话这么呛作甚?”她悠悠道,“那就一条腿,如何?” 他仍是摇头,只道:“晚辈不想与您说笑。” “好吧,我要她留下来为我试药,一年,就一年。” 辛禾开出了足够有诚意的条件,连风符都稍稍瞠目,而白行蕴脸色犹沉如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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