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沉稳,不带厉然,不似温柔,夹杂着几分认真,元莞点头:“姑母说不亲厚,朕信了就是。” 元乔不好再追问,淡然道:“臣谢陛下。” 如此,殿下就安静下来了,元乔继续饮茶,好似方才的事情并非发生过。元莞脑子快速转动,又故作随意道:“那、姑母与何人亲厚?” 小皇帝故作姿态,问过后就不去看她,反看向旁处,随意淡然。 元乔被问住了,幼时在德惠太后膝下长大,宫里的兄长阿姐都年长她,几乎没有说过话,后先帝登基、德惠太后去世,她便一直跟着先帝。 若说亲厚,也只有先帝与德惠太后二人,可如今两人都已不在世了。 元乔摇首:“若说亲厚,便是德惠太后与先帝。” 唔,这两人都不在了。元莞没有再说话,望她一眼,她也想做元乔亲厚之人,只元乔总是压着她,又仗着长她一辈,总将她当孩子。 话已说清,元乔没有必要再留,她欲走,复又顿住身子,装作不在意道:“陛下与太后可亲厚?” 闻及太后二字,元莞眼里闪过厌恶,稍纵即逝,点头却没有说话。若她说不亲厚,元乔也不会信。母女二人若不亲厚,她这个皇帝就是不孝了。 元乔淡笑,俯身退下。 **** 藩王被阻止回京,皇帝少不了挨太后的骂,唯唯诺诺,不好还嘴。 太后骂过她,就知晓豫王之路走不通了,又恼恨元乔过于强势,先帝养虎为患,小皇帝懦弱无能,每次都办不成事。 小皇帝被太后骂了一个时辰,灰头土脸地回福宁殿而去。一入殿,就笑了笑,浑然又换过一个模样来。 落霞不敢多言,谨慎伺候着。 太后依旧在想着如何令元乔难堪,小皇帝在周老处却未在学礼了。周老见识广,说的则是先帝年间的大事,知微见著,元莞感知出细节不同。 元乔这是开始信任她了? 不管元乔是何意思,她都得继续认真听下去。 休沐之日,周老也没有入宫,周暨忍了多日,拿了皇帝给的玉令偷偷入宫,皇帝在殿内苦思昨日周老所提及的内容,反复揣摩。 元乔既然有意令她接触更多的事,她也要勤奋些,不可过于沉于玩乐。 周暨来时,着一身锦袍,眉开眼笑,元莞知她心中无大事,平日里玩乐为主,请她坐下品茶。周暨不爱喝茶,撇嘴道:“陛下,临安城内花都开了。” “宫里的花也开了。”元莞道。 “陛下真是不解风情,外间有趣,各府都趁着花开之际宴饮,池水流觞之乐,陛下可要去见见?”周暨托腮凝视陛下的容颜,数日不见,陛下好像更美了些。 她不敢伸手碰,就扯了扯她的袖口:“陛下去瞧瞧?” “不去,无甚意思,我又不识得那些人。”元莞摇首,她在宫里习惯一人独处,贸然出宫,会令旁人府邸不自在。 周暨再劝道:“陛下可乔装而去。” 元莞不听她的,自己这双眼睛在旁人眼里就是异类,如何乔装都是不成的。 周暨丧气,见案牍上摆着多册书籍,就道:“陛下,大长公主要去赴宴的,她都可去玩,你也可以的。” “她去哪家?”元莞好奇,元乔性子太过清冷,谁敢请她过去赴宴。
周暨想了想,道:“魏国大长公主今日设宴,好似邀请了她。” 先帝姐妹众多,都长于元乔不少,居于京内而不涉朝政,元莞对她们没有什么印象,唯有宫宴时才可见上一面。 周暨知晓的事不少,她便道:“二人往来可亲密?” 周暨恍然:“陛下见过何人与大长公主往来亲密?” 那便是没有了。元莞来了心思,令落霞选了衣裳,换过一身小衫长裙,领着侍卫出了宫城。她作女子,可敷脂粉,又用了口脂,那双蓝眸就不是太明显。 一路上,周暨说了许多趣事,魏国大长公主比起先帝都要年长,比元乔更是大了许多。当日齐国侯与元乔定亲,还是她从中牵的红线。 元莞闻言,顿时觉得这位姑母办事不成,两人哪里相配了。 魏国公主府离宫城不远,周暨未曾说到口干舌燥之地,马车停下了。元莞挑帘而望,零散的马车在府门外候着,不似元乔的府门前车马如水。 公主府气派,门前三两门人,并无士兵带刀而立,大有温和之色。 周暨先下了马车,递上烫金帖子,而后请元莞下车。而车里的元莞依旧在想两府门前的区别,她心思深,遇见不解之事,就爱思考。 步下车之际,想起两人在朝堂上的身份,元乔是权臣,巴结之人无数,门前就会许多人候着,这位姑母就不同了,年老不说,儿孙在朝堂内也没有太多的功绩,就会被人漠视。 好比今日宴饮,若是元乔,只怕门前早就拥挤得走不通路了。 入府后,公主府的规制也小了些,景色却好了好多,比起元乔的府邸,多了些烟火气息。 周暨领着她去玩,比起宫里要开朗许多,或许知晓元莞不再厌恶她,就乐于说话了。 元莞漫不经心地挪动步子,春日里草木香气浓郁,一路走,都是碧绿青翠之色。再往里走,依稀听到嬉笑声,展眼望去,碧波荡漾,几分在湖中泛舟。 她怪道:“早春泛舟,掉入水里,岂不是很容易感染风寒?” 周暨:“……”好端端地怎会掉进水里? 话音方落,一侧传来人声:“你这小孩子心思也是坏,人家泛舟,你却巴巴地指望掉入水里。” 声音清晰,嗓门略高,元莞不喜,皱眉道:“你也好生放肆。” “放肆?”来人被骂得微怔,目光紧盯着元莞。周暨暗道不好,闪身站在她身前,回视着那女子:“盯着女子望,你可知礼仪羞耻?” “看了又怎样,都是女子,反是你,挡在人家身前,靠得那么近,可知礼仪羞耻?”来人眉眼英气,抿着樱唇,目光却是清澈。 元莞无意与她计较,同周暨道:“去见魏国大长公主。” 她来时备了礼,作为晚辈,该要去见见的。 周暨引路,那人忽而伸手拦住她:“你是永安侯?” 永安二字是元乔所取,永同勇,无非是希望周暨勇敢些,勇字又不似周暨温润的性子,就择了永字。 她极为大胆,目光在周暨身上打量一阵,而后看向元莞,本欲说什么,却见一双蓝眸,登时就怔住了,神色大变。 元莞淡淡扫了她一眼,明白她认出自己,冷了脸色,道:“可能让路了?” 苏英默默让出面前的路,周暨瞪她一眼,引着元莞继续往里走,走过一炷香的时间,她便止步:“陛下,那是后宅,我不大好进。” 身后公主府的婢女复又引着元莞走,她随意道:“今日莘国大长公主可来了?” “还未曾来。”婢女道。 “她不来了?”元莞下意识开口,说完又后悔了,紧紧闭着嘴巴。 婢女摇首不知。 至庭院外时,里面女子的嬉笑声传来了,元莞不再问了,入内去时,婢女报的是永安侯的名讳,这般也不算惊扰旁人。 魏国大长公主近五十,两鬓白发,本坐在位上与其他夫人说话,乍然听到永安侯的名号,未曾反应过来,旁人提醒道:“是周暨,宫里出来那位。” 她点点头,示意人进来。 屋里坐了零散几位夫人,都是不愿出去走动的,饮茶吃果子。 元莞趋步入内,魏国大长公主立即坐不住了,既笑又讶然,其他人同样也是,就凭那双眼睛也不会认错。 元莞笑道:“朕路过此地,特来见见姑母。” “劳陛下记挂了。”魏国大长公主引着她坐下,示意人上茶,那些陪着的夫人就识趣地退了出去。 元莞今日而来,也为旁的事,面上掩饰得好,笑道:“朕在宫里,鲜少闻及外间事,姑母近来身子可好?” 皇帝消息闭塞,又被元乔压制着,这并非是秘密。魏国大长公主何其聪慧,一听就明白过来,笑道:“好、一向都好,今日阿乔说来,后因事耽搁了。” “阿乔?”元莞怔了怔,还从未有人这般亲密地唤过元乔的名字,她觉得好听,笑了笑,“姑母觉得她心性如何?” 皇帝有此一问,魏国大长公主也没有露出惊讶之色,两人不和,是久远的事情了,她笑道:“阿乔是旁人不同,出生那夜杜贤妃就血崩而亡,命差了些,性子本是好的。” 性子本是好的?元莞可不信,周暨畏惧元乔过深,将她视如洪水猛兽,哪里就是好的。她闭口不言,魏国大长公主晓得慈爱,悄声道:“她的亲事至今不成,也是令人头疼,前些时日不知怎地退了齐国侯的亲事,又无人敢给她相看,陛下可有想法?” 元莞嘴角抿了抿,她是来问旧事的,怎地就说上元乔的亲事了,她不好乱说,也绝对不会答应,就冷哼道:“她的亲事,谁能做主,朕的亲事,自己都做不得主。” “陛下每日见到形色不一的人,就没有觉得合适的?”魏国大长公主就当作未曾听明白话意,拍了拍她的手背,低声道:“陛下不妨上心些,莫要因些许事而记恨她。” 这话与旁人说来不同。元莞打起精神,就点了点头“朕晓得,姑母放心,朕不会薄待小姑姑的。”她反握住老人家的手,目露好奇,“您方才说小姑姑的母亲是血崩而亡?” “嗯,正因为如此,文宗皇帝对她略有不喜,恰好那日老豫王又暴毙,自宫里回府后就病逝了。一夜逝去两人,文宗就将她交给德惠太后。”魏国大长公主唏嘘,目露惋惜。 元乔出生之际,她已嫁人生子,不在宫内,可那些事依稀记得很清楚。 正因为她年长,元莞才想来问问,她装作惋惜,跟着道:“难怪小姑姑说她与德惠太后、先帝亲厚。” “倒也不错。那时豫王大丧,文综皇帝悲痛染恙,可怜阿乔就连满月礼都没有办,德惠太后带她去行宫居住。” 说及往事,魏国大长公主情绪略有些低沉,元莞知她不会说假,多问道:“姑母,听人言文宗皇帝不喜欢小姑姑,这是为何?” 魏国大长公主惊得抬首看她,见皇帝神色如常,少女懵懂,也不作她想,叹息道:“因为杜贤妃出自豫王府。” 后面就不肯再说了,皇帝明白过来了,太后所言,约莫着真有其事。她沉浸其中,魏国大长公主又道:“都是些空谈,陛下怎地问起了?” 皇帝作势道:“有人言及小姑姑同豫王来往亲密。” “哦,原来这样,都是些朝堂的事,我也不懂,不过阿乔历来不喜与人来往,此言怕是不实。”魏国大长公主开解,又恐皇帝不信,误会元乔,又不得一添一句:“陛下多查查,阿乔的性子做不出与人亲密的事。” 做不出与人亲密的事?元莞越听越觉得哪里不对,狐疑道:“她为何做不出与人亲密的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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