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女俩安心说着话。 “你在外赈灾自然不晓得,朝堂不太平,陛下几月前拿砚台砸死宋老御史,后又削官,提拔酷吏、佞臣,大有远贤臣亲小人的态势。 “前三天,菜市口又抄家问斩了几位大臣,说是人人自危不算夸张。 “陛下重文轻武,将门想自保当然要齐心。搭上清和,等同于搭上镇国将军府的关系。 “好在你父兄都在边关杀敌,在边关都比在盛京强。运朝有两位大将军,然沈家那位,比你爹受宠多了。” 池夫人说着就要舀一勺甜汤,池蘅怔了怔,双臂一拢,甚是护食:“欸?阿娘不能喝!” “甜汤是你娘做的,你娘还不能喝了?” “不能喝不能喝,娘不是有别的汤嘛,这汤是我用来睹物思人的!” 睹物思人…… 池夫人眼睛转了转:“啧。” 她是真没想过自己肚子里的娃长大了能这么骚气。 “你给我悠着点。” “哎,悠着呢,悠着呢。”池蘅尝了口甜汤,眼睛微眯:“好喝!” “……” 池夫人嘴角一抽:简直没眼看。她还真担心清和那姑娘嫌弃自家的‘小棉袄’。 池蘅从云城赈灾回来,因受了重伤,于情于理都得在家休养一段时日,假期不长,满打满算就半月。 东方刚刚现出鱼肚白,池蘅已经坐在床榻修行内功小半个时辰。 她身子未大好,没敢去练武场舞刀弄枪,纯阳真气绕过奇经八脉,身子被真气熨帖地暖融融,睁开眼,长舒一口气,着了雪袜踩在羊毛毯席地而坐。 纸上写写画画都是她总结出的‘双.修’原理,初初有了轮廓,距离成熟还远得很。 她不敢教清和知道,一直藏着掖着。 人逢喜事精神爽,头脑也灵活,叼着笔杆子冥思苦想,她一拍脑门:“有了!” 遂执笔在那页纸上匆匆添了几笔。 妥善收好,沐浴后前去饭厅进食。 辰时一刻,池蘅带着亲娘做的各样小食前往绣春别苑。 她去时清和还在睡。 柳瑟一脸为难道:“小姐夜里发了高热,折腾到后半夜睡下,这会睡得正香。” 池蘅满心火热被她一言浇透,紧张又自责,想也知道婉婉为何半夜发高热,她问:“寒毒,寒毒没发作罢?” “没发作。” 这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池蘅被吓飘的魂落回原身:“我进去看看,保证不打扰她。” 她想进去,柳瑟还能拦着她不成? 为免给闺房带去凉气,池蘅脱去外衣运转真气在体内走了几遭,这才放心迈过门槛,珠帘小心翼翼挑起,她踮着脚尖踩在厚实的羊毛毯。 闺房这会已经烧起地龙,于她而言燥.热,于清和来说是难得舒适的温度。 躺在床榻的美人脸色发白,仔细回想昨日在【云池】婉婉面容委实娇媚桃红,从内到外散发出的甜香,一把妙骨,蒸腾出芬芳艳色予她。 出了好多汗。 池蘅不敢出声扰她,只在心里悄悄后悔,悄悄怜惜。 一个时辰后。 清和似是睡够了,眼睫微动,她很快要睁开眼,池蘅忽然被一股无措击中,羞赧地捻了捻指尖。 “阿池。” 醒来看到她是意料之中的事。 清和高烧已退,身子正虚乏,睁开眼看到小将军萦在眼底的愧疚,她笑了笑,撑着池蘅的手臂坐起身,扯了锦被盖在胸前。 池蘅转身为她取来保暖的裘衣披在肩。 “累不累?” 她贴心地关怀最是身强体健的小将军。 池蘅握着她细白指节:“好着呢。倒是你……” “我也好着呢。比起以前不也是好多了?寒毒一没发作,二没要死要活,天冷了受了凉难免发发高热,已经习惯了。” 她远山眉轻佻,有股风流从她眉眼流泻而出:“阿池,我很快活。” 她漫不经心摆弄池蘅修长的指节,捧起来放在唇边轻轻一吻:“你别扫我兴。” 三言两语打消池蘅心中的自责愧疚,小将军说不过她,失笑:“姐姐啊。” 她这声“姐姐”喊得余韵悠长,尤其做了那事后,当真有种说不出的刺激。 清和笑得不怀好意:“阿池,你附耳过来。” “嗯?” 她耳朵怼过去。 沈姑娘轻咬她耳尖:“乖乖?” “……” 我开心了,才肯继续当你的乖乖。 昨日‘豪言壮语’犹在耳,今日就被她拿来打趣,池蘅俏脸通红,强撑场面,清清喉咙脆生生应道:“欸!” 清和笑得花枝乱颤,眼尾沁泪,勾着她小拇指问:“满足了?” 池蘅舔.舔唇角,意犹未尽:“姐姐的甜水真好喝。” 她不要脸,清和还要脸。 两人在香闺打情骂俏,直等妄秋听到动静端着清粥小菜叩门而进,池蘅接过托盘,一样样喂给她吃。
盛京看似风平浪静,实则暗地风起云涌。 清和有了一帮金兰,将门的姑娘们隔三差五往别苑小聚,姐姐长姐姐短,池蘅这只炸毛的猫皮毛被捋顺,做了好几天的‘乖乖’。 孙逐月那日出其不意喊她一声“姐夫”,美了她足足三天。 再见到这些妹妹们上门,笑模样渐渐增多。 朝堂之上,赵潜昏君的本质愈发遮不住,亲小人远贤臣,几乎隔一段时间菜市口都有斩首示众的。 杀鸡儆猴,【黑袍卫】忙得脚不沾地,民怨如云烟升起。 是日,池蘅与清和在别苑撸猫,妄秋袖里揣着一封密信进来。 入到内室,清和将密信拆开,却见上面白纸黑字写着一个字:匿。 池蘅轻声道:“是泠姐姐的字迹。” “匿?”清和反问:“她这是要走?” 小将军揉揉眉心:“算算时间,她这时候走最好。” 赵潜已经无所顾忌了。 更别说贵妃姐姐身上还藏着假孕的秘密。 她要隐去行踪,唯有一个法子。 “假死?!” 两人异口同声。 又两日,【榴花宫】被一把火烧成焦土,薛泠以她的‘死’彻底绷断赵潜最后一根名为理智的弦。 竹篮打水一场空,没了贵妃,没了她肚子里的骨肉,没了挑起两府争斗的引子,赵潜在深宫发了一场疯。 他大半生以玩.弄女子为乐,到头来逃不开被薛泠戏耍的下场。 可笑他自诩情深,打着悼念爱妃的旗号大肆征敛苛捐杂税,修建【往生楼】,企图能将薛泠的魂魄引渡归来,日益沉迷修仙问道。 山上的茅草屋。 姜煋一身道袍眉目沉静。 门被推开,假死的薛泠褪去‘妖妃’媚态,文文静静站在她面前,目露乞求:“我都‘死’了一回了,你不会再把我赶走罢?” 她先斩后奏自断退路,姜煋眼神无奈:“为何一定要跟着我呢?” “不跟着你跟谁?你休想摆脱我!” “……” 姜煋前世掉进名为‘薛泠’的坑,花了旁人想都想不到的代价才有机会推翻重来。 她没法将实情诉之于口,更没法说你我前世已经有过一段,唯有叹息再叹息。 几番叹息,她眸色清明:“要开始了。” 随着她话音落下,天空炸响一道闷雷,‘帝有二星’的天命一夜风靡盛京城大街小巷,向着更遥远的地方传播。 天无二日,帝有二星。当今不仁,苍天降下另一颗紫微星拯救万民于水火,十八年前盛京城上空刹那浮现的异象即为上苍预警。 赵氏德不配位,这皇位,该由命定的女帝来坐! 此一消息不亚于一滴水溅进油锅,辟里啪啦在人心反覆横跳。 死死隐瞒的秘闻被有心人揭露出,闹得满城沸沸扬扬,赵潜气昏头,抽出帝王剑:“杀!杀杀杀!杀光他们!!” 容越道长轻抚胡须,眼睛闪过一抹诡异的光:开始了啊。 龙山。 年轻的龙门少主手持命盘,喃喃自语:“开始了。” 天命与人意交织成网笼罩在无数人的头顶,有的人明白,有的人无知。 身在局中,池蘅毫无意外也听到那些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惊天传闻。 她一口气跑进别苑,进门前努力稳住呼吸,后知后觉脊背出了层薄汗。 陛下堵得了一人的口,堵得了所有人的口,杀得了一人,杀不完全天下人。 总有人要说。 遑论这是蓄谋已久,暗中有【道门】等诸多隐藏势力在推动。 …… 闺房内,清和沏茶以待。 池蘅平心静气地走进来,表面看不出异样。 四围门窗紧闭,确定无人窥听,她怔在那,纠结好半晌,终是问:“是、是我吗?” 清和掀开茶盖,氤氲的茶雾窜出来,她道:“是你。” 我说过,到了那一日,你一定会明白。 而今,这一日,到了。
第119章 、天下局 香闺落针可闻。 池蘅努力扯出一个无辜灿烂的笑,结果失败了。 她笑得很牵强。 一看就知道心里埋着苦。 背负天命与被爹娘捧到高处不同,天命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非她不可。 这是份沉甸甸的责任。 做得好流传千古,做不好遗臭万年,像赵潜那样的,他死了,史书上也不会夸他只言片语,有的只有臣民暗地里的咒骂和后人语带嘲讽的蔑视。 “我……”池蘅嗓子干哑,她一路跑来,跑到一半不知怎的岔了气,现下喉咙不舒服,比起来喉咙不舒服,她更想问一句话。 她扯扯衣领,仿佛这样喉咙就能好受似的。 “我……”她陡然没了自信:“婉婉,你觉得……我能行吗?” 清和迁就宠溺地瞧着她,美目溢满柔情,正是如此的柔情给了池蘅开口的勇气,给了她稳稳当当站在这的底气。 清和是温柔的,清和也是聪明的。 她太懂怎么拿捏一个人的心。 更懂池蘅的心。 她散漫笑开,眉梢染了一缕隐隐约约的媚色,美色教人心颤,下一瞬,她又是端庄的,清清冷冷地睨了池蘅两眼,似在嗔怪她为何会丧失明光闪耀的自信。 可她的嗔怪仍是熨帖人心的。 她道:“我的小将军,怎么能够说不行呢?” 池蘅被她话里话外的赞美弄得面红耳热:婉婉这话,就差在脑门贴着她的阿池很能行了。 被她这么一打趣,一鼓励,来时的紧张忐忑烟消云散,池小将军眉眼轻扬很快摆脱天命在上的重压,她笑了笑,忽然就想喝婉婉的甜水。 清和揣着明白装糊涂,慢饮一口茶水,顺手将另一杯茶推到她手边:“你也尝尝。” 池蘅坐在她对面端起茶杯轻吹茶气:“这太突然,仔细想想却也在情理之中。若非如此,我更不知该如何解释在我身上发生的种种。” 池家的欺君,爹爹的严苛,大师伯的期许,萧师的破例,以及那么多看得见、看不见的人的厚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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