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将嘴角一抽:“姓池,名蘅,字矜鲤,年十九。池衍的第三子。” 狄戎视池衍为死仇,却敬重这位宿敌,出于敬重,对池家人口调查地分外仔细。 池衍战死沙场前还领兵给了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忘的惨痛教训,他的儿子,饶是年纪轻轻也没人真敢轻视。 “池大将军的种儿。”耶律赤诚大笑:“好!池蘅要和我斗一斗阵法,甚好,本元帅就陪他玩玩,看是他解了我的牛,还是我弄死他!” …… 吴有用如今在池蘅手下当差,是她信赖的左膀右臂。 斗阵的风声在两军传得沸沸扬扬,谁也盼着己方能赢。 不图别的,打仗这么消耗资粮的事,若能擒获战俘再从对方手里换取一定的马匹粮草,挫一挫对方锐气,岂不快哉? 边防大营带来的百人小队如今也在池蘅麾下,更有孙将军派下来的七百人,凑够八百精锐,池蘅开始调.教底下的兵。 十日后。 池小将军以‘刀网阵’险胜耶律赤诚‘铁牛阵’的战报送入赵潜手,赵潜先是一喜,反应过来,丢开战报在地上痛踩三下方解气。 “险胜?” 绣春别苑,孙逐月等人前脚走,妄秋报讯而来。 清和手抚大猫飞雪蓬松细软的白毛,清声问:“如何个险胜法?” 妄秋道:“小将军伤在左肩,被耶律赤诚一刀刺入,几乎贯穿。” 指尖一颤,清和稳住心神:“好,知道了。” 回到书房她坐在座位发呆许久,提笔蘸墨,在干净的白宣留下简短二字。 她盯着这‘肩伤’二字,仿佛从字里行间渗出碍眼血色来。 …… 营帐。 池蘅忍疼上药,血水浸透衣衫。 好在她此行带来的各类药充足,婉婉亲手研制,效果非一般的好。 她一只手行动不便,费了好久才裹好伤口。 吴有用在帐外急得喊人,以为她疼晕过去,池蘅应了一嗓子。 走出帐子前她暗想:这次受了伤,回去婉婉怕是又要和我算账了。 …… 夏天很快过去,蝉鸣一去不复返。 前线战报如雪花一片片飞来,池蘅积攒的军功慢慢多到赵潜无法忍受。 “黑袍卫!” “黑袍卫!!” 他仓皇大喊。 不能让她成长下去了,要扼杀!不计一切后果扼杀! 这一年,就在狄戎接二连三的攻伐与身边人似无休止的暗杀下、在战争与权术的不停洗礼中,池蘅悍而无畏,大展拳脚,破茧成蝶。
第128章 耀眼新星 深夜。 明月高悬。 利器刺入血肉的刺啦声。 一刀穿心。 清皎的月光透过窗子挥洒进来,堪堪照在持刀之人清肃静寂的眉眼。但见她倏然抽刀后退,鲜血迸溅,脏了一地青砖。 后半夜的客栈渐次亮起灯火,脚步声纷乱而来,门砰得一声被推开,为首的汉子提着灯笼,灯笼照亮一隅:“没事罢!?” 他问得急,话音方落看见客房横陈的死尸,一具两具三具……足足八人,血还是热的,死了没多久。 吴有用一拍脑门,恨恨道:“竟然着他们的道了!老子倒要看见是谁敢对你下手?” 他作势上前,一道清冽好听的声音响起:“吴大哥,别碰!” 入鞘的唐刀拦在他身前,制止他直接拿手扯开杀手面纱的莽撞之举,池蘅眉尖凝着一滴细小血珠,也不知何时溅上去的,凝在那,仿佛点了细腻的朱砂。 “小心有毒。” “将军!” “将军!!” 来迟一步的士兵三步两步冲上来。 门敞开,一眼望去房间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们猝然一惊,瞬息回过味儿来:“将军,今夜有人在咱们喝的茶水下了药!” 以至于他们这会才赶来。 幸亏,幸亏将军无恙。 他们一阵后怕。 跟着池蘅回京的人都是她一手带出来的亲信,此次他们押解耶律赤心回京,早料到一路不会太平。 处处是杀机,稍微不慎就是掉脑袋的大事。 她面容微沉:“回京自去领罚!” “是!” 张小二等人干脆应道。 挨了罚,才能长记性。在她身边,不机警一些随时都可能葬送性命。 烛火点燃,又有灯笼照明,房间登时亮堂起来。 池蘅从袖袋摸出防毒的蚕丝特质手套,俯身掀开就近黑衣人的面纱。
一声惊呼。 “这、这不是宋校尉?!莫非他是狄戎隐藏在军中的奸细?” 认出宋容的人难掩震惊。 池蘅眸色幽深,倏尔一笑,浑不在意起身,瞥了大惊失色的张小二一眼:“行了,又不是第一次经这事。” 这一年来她身边的‘细作’还少吗? 多少回受伤都是来自身边的‘明枪暗箭’。 在军营,在营帐,在边关陌生的街道,在与狄戎厮杀的战场,你根本不会知道利箭会从哪个方向袭来。 几次死里逃生,池蘅付出惨痛的代价。 她从盛京边防大营带出来的兵,好不容易栽培出来,有几人却为她挡刀,死在‘自己人’手里。 一次是在与狄戎交战,她身陷险境,腹背受敌,最是雪上加霜之际,来自己方的阵营一柄利刃悄无声息朝她刺来! 救了她的,是她的兵。 她曾承诺过要让这些愿意信她、跟随她的人死得其所,昔日承诺言犹在耳,愈发衬着那日入目的鲜血刺红。 还有一次,是在战后休整,她被拉出去饮酒放松。走在边关笔直的街道,拐角斜斜刺来一把淬毒刀…… 狄戎想要她的命,身在盛京皇城的那位更想要她人头落地! 她笑容染了一分凉薄,眉梢悬着一分被激出来的狠:“耶律赤心人呢?” “在这!将军,属下把人带来了!” 确认战俘活得好好的,池蘅下颌轻点:“看紧了他,别被人救走了。” “是!” 仅一年,池蘅从八品宣节校尉蹿升正四品宣武将军,可谓运朝武将晋升第一人。 时势造就英雄,军营里的人亲眼见证新星自血光升起,对她没有不服的。 跟着‘池将军有肉吃’,是兵士们常爱挂在嘴边的话。 血与火磨砺出的战将,使得池蘅蜕变惊人。 她似是又长高了。 站在那,如高山巍峨,白梅冷俏。 她望向浓浓的夜色,手伏窗前,众人皆晓得,将军又在想家了。 整整一年,将军只往家里寄了一封信,这一年怎么过来的旁人不知,他们或许知道也是冰山一角,但那冰山一角足够人心疼了。 吴有用见过少时的她,几年前两府订婚宴上池小将军明媚风流的笑颜,至今想起来都如不会褪色的风景印刻人心上。 明艳动人。 满满的鲜活朝气,如春日树梢长出最鲜嫩的绿芽。 如今的池蘅,锋芒凛冽,却不再像以前那样笑了。 有人为她出生入死,肝脑涂地,她也为救手下的兵流过血受过伤,甚至回天乏术,在夜里蜷缩角落偷偷哭过。 池蘅重新戴上她用来遮面的银白面具。 吴有用冷不防又想起上次被袭杀的凶险,那一次混战之中,池蘅差点被杀手伤了门面。 此后便为自己订制面具,日日戴着,护着她那张彻底长开了的勾人脸庞。 “累不累?” 恍惚了一下,意识到她在问自己,吴有用摇摇头:“不累。” 他内衫被汗渍浸透,先前意识到着了人家的道,魂都要吓没了,紧赶慢赶赶过来,哪还晓得累? 张小二和一众兵知她意思,纷纷道:“将军,我们也不累,启程罢,早点回去!省得夜长梦多!” 池蘅勾唇:“走!咱们回家!” “回家!” “回家喽!” …… 说是回家,距离盛京也有好几百里地。 归心似箭。 彼时,盛京,柱国将军府。 池夫人数不清第多少次翻开仅有的那封家书,指腹温柔抚过每一个边角。 这封家书她保存极好,最初寄来时什么样,现在再看,也没多少区别。 这是池蘅八个月前往家里寄来的信。 厚厚一封,页数足有十七张。 写给她的那些话池夫人早就倒背如流。 阿蘅和她说了进入军营的复杂感受,还有边关的种种见闻,说狄戎有多可恶,耶律赤诚有多疯多狡猾。 想到什么说什么,和在家时没两样。 前九张是写给她的,后八张是写给清和的,还特特提醒了她不能看。 池夫人一笑过后保留了前面的页数,剩下八张此刻妥善放在绣春别苑沈姑娘的梳妆盒。 料想写给清和的话不会正经,她的女儿,她还是知道的。 否则作何不准人看? 池夫人爱怜地抚摸家书的边边角角,眼眶发酸,脸别开,担心不小心掉了泪晕湿上面的墨字。 她有夫君有孩子,可惜她的夫君和孩子都有大事要忙,都不在身边。 阿蘅写过这封信,再无其他信送来。池夫人长叹一声:“这孩子。” 报喜不报忧。 想得到她的讯息,只能通过一封封战胜的战报来揣测,她都不敢想自己的小棉袄去了边关,再回来是什么样子。 高了胖了,瘦了还是黑了? 身上有多少伤? 不敢想。 不敢细思量。 身在将军府的池夫人对信默然垂泪,身在绣春别苑的沈姑娘左等右等等不来第二封家书,狠心将某人寄来的情书锁起来,眼不见为净。 恐见之细想,又恐相思无门,生生熬苦了青春。 清早,喜鹊在枝头叽叽喳喳叫。 妄秋穿过一道道垂花门,脚步轻快兴冲冲走进一处门院:“小姐!小姐!” 柳瑟温声走出房门,轻声问:“怎么了?小姐刚睡下。” 听“刚睡下”这样的字眼,妄秋立时噤声,放轻脚步凑到柳瑟面前,欢欢喜喜瞅了她两眼,实在忍不住雀跃,小声道:“你猜我打听到什么了?” 柳瑟不自在地避开身子,别扭又好奇,问:“什么?” “将军活捉了耶律大元帅耶律赤诚的胞弟——耶律赤心,今时在回京的路上呢!” “呀!”柳瑟眼睛一亮:“这是大好事!” 她一时激动没收住声,提着裙摆急急忙忙折身回屋。 清和裹着锦被坐在床榻,面容困倦,强撑着露出脑袋张望。 进屋见她没睡竟坐了起来,柳瑟讶异的同时暗生内疚:“奴吵着小姐了?” “没。”清和藏好期待,指尖轻捻被角:“你方才说……什么大好事?” 果然是吵到小姐?柳瑟心绪一转,眉开眼笑:“小姐,将军要回来了!” …… 池蘅坐在马背不住打喷嚏,揉揉发酸的鼻子,她举目远望——盛京城已经在视线之内了。 “此次将军立了功,也不知陛下怎么奖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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