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艾喉咙上下起伏,哽咽道:“爹,你听。” 池蘅跪得笔直,放声大喊:“孩儿想您!孩儿好想爹爹!好想大哥和二哥!” 池夫人闻之泪如雨下。 池家上下的人也都在低头啜泣。 池衍恍恍惚惚地想:长大后,这还是阿蘅第一次说想他。 池英池艾望着远处双目泛红,忍下热泪,深吸一口气,又不敢吸气大了,省得听不清阿蘅的话。 池蘅不知父兄会不会来,她拿袖子抹去眼眶滚烫的泪水,站起身,运起内力朗声道:“爹!今日有好多人来送你,陛下、朝臣、百姓,更有无数黑袍卫护送你们,过了奈何桥哦,莫要回头!来生,咱们还当父子——” 黑袍卫。 莫回头。 池艾道:“妹妹不想咱们去。” 池英松了口气:“还好,她没真犯傻,没真以为咱们……” “她现在是在担心咱们犯傻。” 父子三人皆从对方眼里看到欣慰与无奈。 “孩儿必不负众望,在外撑得起池家将门荣耀,在内照顾阿娘安平无忧。爹,大哥,二哥,你们放心罢!” 池蘅忍下酸涩,大喊:“你们放心罢,你们放心去罢——” 这里有我,盛京有我,池家有我。 所以,放心去罢。想做什么做什么,放手一搏,山水有相逢,咱们他年再见! 不用担心,我会活得很好,阿娘也会很好。 不用担心。 去罢。 放心去罢。 我知你们无恙,是故无需涉险。赵潜带着黑袍卫,就等着以防万一呢。 “要走吗?”池英问。 池衍背过身去偷偷抹了把泪,他不肯走,想再听一听,或许夫人也会同他多说一句。
可惜没有。 等到山风吹过一个来回,都没等到只言片语。 夫人聪明,且与他情意甚笃。多年的枕边人,哪能连何人是她夫君都认不出? 她看出来了,她识破了,她猜到了。她定是在埋怨他,埋怨他的不告而别,却又能忍下伤情,全身心配合他。 池衍愧疚难当。 池英池艾缓过来红着眼不好意思抬头,只听一声“我们走罢”,他们老老实实挑起扁担,假装送葬的路人,一边走,一边在山路旁扔纸钱。 【将山】上多得是如他们一般挑着扁担为大将军父子送行的人。 山有多大,人就有多渺小。 风卷起纸钱吹向远处,寒风刺骨。 良久,池衍低声道:“你们妹妹今时独当一面,接下来,是咱们父子三人的征程了,可不准被她小瞧了。” “是!” “是!!” 池蘅擦干眼泪。 大监看了眼陛下脸色,一甩手上拂尘,持着尖锐的嗓子:“送大将军——跪——” 春日,万物复苏,人们告别过去,迎接未来。 经历一冬的严寒酝酿,你看,夹在石缝的桃花,开了。 ……
第127章 、破茧成蝶 丧礼刚过,这个春天才开始还没过完,池蘅以‘为父兄守丧,继承父兄遗志’的名义向陛下提出奏请,恳请前往边关抵御外敌,捍卫国土。 池衍一生为国为民最后战死沙场,身为他的‘儿子’,便是守丧也该去到合适的地方。 尝尝边关的风沙,历历疆场的无情,与狄戎过过招,看看当地的百姓是怎样的活法。 在雨雪风霜里,长成一名精锐的将士。 池蘅上书的奏文通篇在情在理,文臣们看了都忍不住称赞其为锦绣文章的程度。 皆感叹池家这位就是不做武将,做做舞文弄墨的事估计都使得。 可要池蘅做一名文臣,怕是大运朝半数武将都不答应。 池蘅体内流淌着将门不服输的鲜血,池家乃将门之首,倘真将门之首唯一的金疙瘩弃武从文,不说大将军后继无人,岂不是将门自打巴掌? 以后见到咬文嚼字的老东西,还能不能挺直腰杆抬起头? 要池蘅做文臣? 闹呢! 朝堂上的武将不答应池蘅从文,军营里好些将士也不赞成池家的子嗣不去真正的战场看看。 边关的风沙虽粗糙,却养人。养的不是细皮嫩肉的小白脸,是铁骨铮铮。 真金不怕火炼,池蘅既为大将军之子,既为池家仅存的后人,怎能不扛起将门的荣耀,去到危险的地方熬练出一身铜皮铁骨? 赵潜也想让池蘅留在盛京做文臣,文臣有文臣的好,武将有武将的妙。 要池衍仅剩下的女儿——天象预示中的紫微星为他守卫边疆,别说,这滋味真挺爽。 池衍父子为他赵氏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帝星又如何?还不是他的臣? 池大将军一死,赵潜沉浸在拔除肉中刺的快感,后在沈大将军的一力举荐下,捏着鼻子同意池蘅奔赴边关。 离开盛京的这一日,春暖花开,池蘅一身白衫,仿若一夜之间长大,她的眸子依旧明亮,笑容依旧璀璨,温暖人心,但内心最深处的东西,不一样了。 她有了更确切并且愿用生命去完成的理想,正如流浪在外的游子寻觅到归家的方向,正如猛虎有了狩猎的目标。 她不是为赵潜守疆土,是为池家,为她自己。 为这生来流淌在身体的血,为苍天降在她头顶的重任! 池夫人抚摸女儿的脸,她有三个孩子,前两个送出去不知何年才能相见,这最后一个,她舍不得也得舍。 “好好跟着孙将军学本事,莫要想家,去了那照顾好自己,不忙时记得给家里写信……”她一顿,嘱咐道:“全须全尾地活着回来。” 还在丧期,池蘅腰间系着玄色带子,她笑了笑,很快应道:“孩儿谨记。” 池夫人退到一旁,留给有情人最后相守的时光。 池蘅眸色深深,似是要将眼前之人刻入心板,看来看去,她露出轻快的笑容:“婉婉,珍重。” 春风怡人,又到了分别的时候。 清和将连夜赶制好的荷包送出去,温温软软的声音四平八稳:“拿着。” 池蘅接过绣着并蒂莲的荷包吻了吻,仿佛亲吻一生挚爱。 留给她们的时间不多。 池蘅背负唐刀,翻身上马,回头最后一望——她的亲人,她的爱人,不约而同朝她招手。 她露出灿烂的笑,带着池家将门沉甸甸的责任,跟随诸将前往边关。 那里,才是爹爹一心想要她去的地方。 池家的大将军不在,小将军也能扛起一片天! “驾!” 队伍启程。 池蘅目视前方,忍了又忍回过头来:“姐姐!记得想我!照顾好咱们阿娘,阿娘,替我照顾好姐姐!” 年轻人清润澄净的嗓音融入春风,池夫人破涕而笑:“这个兔崽子。” 清和唇瓣抿出浅淡的笑意,见池蘅还在这张望,连忙扬起手臂回应。 会的。 会的。 去罢,我的盖世英雄。 …… 这一年,春风绕过白桥堤岸,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这一年,池蘅十九,清和方满二十一。 心意相通的两人来不及做更多亲密事,为了远大前程和闪闪发光的理想,忍痛惜别。 一人在边关汲汲进取,野蛮成长,一人守着盛京,守着将军府。 相同的是——她们都在倔强向前。 倔强的姿态是一样的,前进的步伐有快有慢。 天高皇帝远,池蘅一到边关如鱼儿入水,多年来的积累逮住机会喷薄而发,进益速度惊人。 她在边关持续发光发热,而在盛京,在赵潜看不见的隐秘角落,清和与将门一众金兰姐妹结下更深交情, 都是努力。 都是在未雨绸缪。 沈大将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女儿做下种种遮掩。 没了劲敌,赵潜心弦放松,放松了没几个月,边关又起战事,一封封战报送来,盯着上面碍眼的表功陈述,赵潜盯得眼珠子都红了。 原因无他,堆在御案的奏折小一半是为池蘅所写。 只是稍微懈怠而已,她便在边关与狄戎的几场战役立下亮眼军功。 一个女子而已。 一个女子,初来乍到,短短数月做成好多男儿做不成的功业…… 大监献上的热茶被赵潜愤而摔在明光珵亮的白玉砖,茶水滚烫,冒着微微的白气。 春天过去,夏天已经来了。 池蘅出了一身汗,黏腻腻的。兵士们都跑去鱼水河洗澡,她简单擦洗过身子,没敢在浴桶沐浴。 今时不同往日。 一步都不能踏错。 擦洗到底没泡在浴桶舒坦,不过来了这地方她也不指望享福。 狄戎和他们打急眼,说不准何时又要攻来。 年前爹爹与耶律赤诚打的那一战,狄戎三十万大军伤亡惨重,耶律赤诚吃了败仗欲以死谢罪,怎料狄戎王连夜亲至,危急关头救下信重的臣子,归还帅印。 此举不仅令耶律赤诚感恩戴德痛哭流涕,更令活下来的将士感恩戴德。 君王仁义,身为臣民岂能不以死效忠? 好一招收买人心、振奋军心。 池蘅未见狄戎王,却在众人口中领教了这位新王的手段。 她若为帝,少不得要揣摩狄戎王具备的某些特质。 池蘅感觉自己像饿了好久不知满足的人,但凡好的她都想学,用得上的、用不上的,反正技多不压身。 重新换好衣服,忽听外面一声号角传来。 她精神一震,抓起唐刀往外冲! 这是整队集结的号令! 狄戎,他娘的又来了! 耶律赤诚既是军事上的天才,某种意义上也称得上不折不扣的战斗疯子。 他深知自己疯起来不顾后果的代价,是以运筹帷幄,坐镇后方,只管出兵献计,军队暂且交由副帅指挥。 狄戎王默许他如此行。 如此行的效果很明显,运朝军队又败了。 接连吃了败仗,士气受损。 营帐之内,孙将军与诸位将军商讨破敌之法。 耶律赤诚的‘铁牛阵’甚是精妙霸道,真如阵名所言:铁牛。试问铁牛铁蹄下,凡人如何胜之? 孙曜召集兵将群思广益,瞅着一道道皱起来能夹死苍蝇的眉头,他心里一沉。 逡巡一圈,在末位看到凝神苦思的池家小辈。 他问:“池蘅,你有何良策?” 被他点名,池蘅有所准备,面容平静地站起身:“回将军,末将有一法,只是此法凶险……” “上战场哪有不凶险的?”早先听她素有结阵之才,孙曜目露期待。 池蘅沉吟一二不再犹豫,双手抱拳:“将军肯派八百人予末将,末将愿以阵对阵,解了耶律赤诚的‘铁牛’!” 运朝军营一名小将扬言要破解耶律大元帅的‘铁牛阵’,消息传到耶律赤诚耳,这位天才兼疯子眼睛惊人的亮,身子前倾:“哦?他要与我以阵对阵?” “是啊,简直大言不惭!” 耶律赤诚倒没他那般气愤,须臾,惑声问道:“那名小将姓甚名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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