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是要给咱们将军一个大官做!” 耳听张小二他们热火朝天的议论,池蘅轻拢衣裳,越靠近盛京,危机越浓。 可她不得不来。 这里有她的亲人,爱人。 有她死都不能割舍的。 赵潜正是看准了这些,才发令要她带耶律赤心回京。 带战俘回京不过是借口,是说辞,陛下真正想要的,是要她离开建功立业的地方。 这趟回来还能不能如愿回到战场,难。 她咧开唇,笑意讥讽。 边关实在是积累军功的好地方,是催促她成长的苦海和乐园,赵潜怕了,怕她继续在那呆下去会养虎为患成为第二个‘池大将军’。 她歪头看向关在笼子的耶律赤心,眸色深邃。 “喂,你和你兄长关系怎样?” “不怎么样!” “不怎么样是怎么样?” 耶律赤心被她俘获本就憋着一肚子气,这会还被她吊儿郎当作为消遣,气急了开始骂人。 一张嘴,喷大粪似的。 池蘅心放回肚子。 这人嘴这么臭,耶律赤诚都能忍着不掐死这个纨绔弟弟,回京路途还几次三番派人救援,耶律赤心有没有心她不知道,耶律赤诚这哥哥倒是做得有模有样。 她调查过耶律家,耶律一门在狄戎好比运朝的池家,但耶律纵横不是她父池衍。 耶律纵横此人统共两个儿子,长子耶律赤诚,少时为救大王子受伤,不能人道,狄戎人尽皆知。 幼子耶律赤心,娇生惯养,素来得宠。 耶律赤诚乃狄戎出了名的忠孝之辈,碍于生父临终遗命,要护卫幼弟为耶律家生下子嗣那日。 原本池蘅活捉耶律赤心有其他大用,可等不及她施展计谋,赵潜圣旨抵达边关,皇命在上,她不得不带战俘归京面圣。 事关耶律家香火传承大事,耶律赤心在这,不怕耶律赤诚不疯。 思及此,再看关在笼子犹如困兽的纨绔子,她笑逐颜开:“渴了没?” 耶律赤心瞪大眼,惊奇她竟和自家哥哥一般怎么骂都不会恼,登时闭了嘴,再不浪费口舌。 …… 池蘅春日奔赴边关,如今再回,盛京城昨日才下了第一场雪。 薄薄雪粒子覆盖在屋顶,悬挂树梢,天地一片雪白。 人生在世,多得是为每日生计辛勤忙碌的普通人,但我们要承认,普通人之上有天才,天才之上,有多少年不世出的奇才。 池蘅承载天命降生池家,天生适合风起云涌的战场,而她的天赋只在世人眼前打开了一角,等人们再回首,她已经身披荣耀归来。 正四品宣武将军。 在权贵名流多如泥沙的盛京算不得厉害,但以她投身边关的年月来看,谁听了不得夸一句‘将种’? 马蹄哒哒走进久违的盛京,池蘅目光穿过人潮,眼眶微湿,面具未曾遮挡的眼睛分明在笑:阿娘,婉婉,我回来了。
第129章 心头热 风雪满城。 行人驻足。 坐在马背被簇拥而来的年轻将军犹如夜晚苍穹耀眼的星。 银白面具覆面,露在外的只一双明光闪烁的眼睛和光洁瘦俏的下巴,一身轻甲,发丝随风摇曳。 还在‘孝期’,周身无多余的色彩,一看就晓得这是经边关粗粝的尘沙磋磨过的,仅仅坐在那,肃杀沉静,如她背负的长刀。 有着染过血的锋利。 池夫人呼吸一滞,一眼就看出这是自己心心念念的女儿,清和搀扶她上前,一颗心也在颤栗。 她没敢细看阿池。 池蘅翻身下马主动迎上来:“阿娘!” 池夫人感怀地应了声。 池蘅观阿娘气色红润,想来身子安康无恙,她放下心来,视线移开,落在一侧身披狐氅的妙曼女子。 清和垂眸盯着靴尖,没看她,也没理她。 她似是很冷,风吹得她半边身子都要冻僵。 她又是很热,相思在心口沸腾,几欲在心里窜出火来。 池夫人乐得看女儿的笑话,递了道眼色,池蘅凑近了捉住未婚妻冰凉的手,亲亲热热道:“姐姐。” 温和的气息将她整个人包裹,连四围的风都被她挡在一步之外,清和无声叹息,抬起头,发现她戴着面具根本瞧不着脸,没来由地生出嗔怨。 “你喊谁姐姐?” 池蘅一怔,边关历练的日子她脸皮可厚实多了,闻言眉眼绽开:“想喝胖婶家的胡辣汤了。姐姐在这等我。” 清和轻点头,没真难为她。 “阿娘,你先回罢,我和姐姐喝完胡辣汤再一起归家。”她目色一凝:“孩儿要去趟宫里,面见陛下。” 耶律赤心关在笼子四下张望,活了十八年这是他第一次来运朝的盛京,早听说运朝地大物博,今日一见,果不愧是天子都城,经济繁荣,鳞次栉比,叫卖声此起彼伏。 见到她全须全尾地回来,池夫人放下一大半的心,不再拖累她的计划行程,催促道:“去罢。” 池蘅抱了抱自家阿娘,甫一分开,她笑:“姐姐,我走了!” 声音轻快。 她重新上马,入宫面圣。 直到街角再看不见她的身影,池夫人笑道:“一回来就风风火火的。” 她看了眼清和:“你们玩罢,莫要在外面吃太多,娘回家给你们准备好吃的。” 在盛京相依为命的这一年,她几乎拿清和当孩子宠,见不到池蘅,便爱屋及乌,满心无处安置的温柔体贴尽给了女儿媳妇。 清和眉目温婉:“我会看住她的。” 将近一年没见,再相见难免有些许陌生,池夫人心道:留她们在外玩玩也好,阿蘅打心眼里喜欢沈家姑娘,于情于理,她没有不对儿媳好的道理。 拍拍清和没多少热乎气的手背,扬声吩咐丫鬟将出门前备好的暖手炉送过来。 “来,拿着。” 清和从善如流地接过。 池夫人刚走,她在琴瑟搀扶下走进胖婶家的小店。 …… 耶律赤心手脚皆系铁索,走起路来响动不可谓不大。 “这就是你们大运朝皇宫?也不过尔尔。”他违心道。 池蘅对他的聒噪一概不理。 武将入宫一律不可带刀,侍卫举着器匣安静等待。 池蘅稳稳当当解刀,唐刀放置在铺垫锦缎的刀匣,跟随她入宫的亲卫有样学样,也如此行。 一入映花门,耶律赤心被宫廷森严的气氛吓着,大呼小叫:“告诉你!池蘅!趁早放了我,否则耶律赤诚发起疯来攻破你们西平关,再屠几座城,这杀孽全得落在你头上!” “闭嘴。” 左右极有眼力,从怀里摸出擦汗的巾子,堵住耶律赤心那张臭嘴。 赵潜与赵拥,父子俩在安平殿接见归来的年轻将军。 …… 胖婶看起来似有些老了,容颜憔悴不少。 做的是吃喝的生意,她的衣裙依旧素净,寻不见半点油污。 这个记忆里热情爱笑、身材胖胖的女人,脸上笑容少了,比起上次见,瘦了十几斤。 胖婶的小孙子半年前被丧良心的人贩子拐走了,恰逢儿子患了重病,儿媳闹着改嫁,家里鸡飞狗跳,全都靠这个小店营生。
胖婶拿清和当全家的救命恩人。 一见她来,顿时扬起笑脸,分外慇勤地将人请进门,拿干净的抹布擦拭桌子: “可算见着您了,今儿个小将军回城,我原本想去看,这不,店里忙走不开,对了,是吃酸片汤还是喝胡辣汤?要不要皮包馅足的小笼包?一个人还是?” “两个人。”清和面上带笑:“两碗胡辣汤,小笼包要一屉,等人来了再上。” 听说是两人,胖婶喜出望外。 从前她只拿池沈两人看做一对璧人,及至后来沈姑娘妙手回春治好她垂危的儿子,胖婶做梦都想看救命恩人心想事成。 小将军自从去了战场,沈姑娘多则半月,少则七天就来光顾她的小店,有时要上一碗酸片汤,有时换一碗胡辣汤,春夏秋冬,每个季节都来。 来了就坐在靠窗的老位置,吃了喝了,不言不语看向窗外。 偶尔能坐上一天。 胖婶是过来人,羡慕极了年轻人的爱情。 最开始她这小店也不做小笼包的生意,是有次听沈姑娘颇为怀念地说起想吃小笼包,几句话的形容将这小包子夸得天上有地下无,胖婶没别的本事,就厨艺好。 救命恩人想吃包子,她哪有不成全的份儿? 还别说,她做出来的小笼包充分满足了清和的味蕾——睹物思人,比家里厨娘做得更香软。 且这小笼包,胖婶只卖给她一人。 因为沈姑娘付了大价钱,直截了当说不喜欢外人和她吃一样的。 这‘一样’里面,仅限于香香软软,皮薄味美、入口嫩滑的小笼包。 清和与胖婶闲话家常几句,没一会胖婶被客人喊走,她坐在窗前的位子发呆,和这一年的每一次都不同,这回她坐在这,心里满了期待。 柳琴柳瑟陪在她身边,手捧热茶慢饮。 “你们想吃什么也去就坐罢。我一人在这就好。” “小将军一回来,小姐是嫌我们碍事了?”柳瑟笑吟吟打趣。 清和斜睨她:“我记得,妄秋最喜欢吃这里的……” “欸?她喜欢吃这儿的豆花关我何事?”柳瑟退到相邻的桌子坐下,耳朵都红了。 柳琴捂嘴笑,拿胳膊捅她,看热闹不嫌事大:“喂喂喂,小姐可没说妄秋喜欢豆花,你急什么急?” “我有急吗?我饿了不行?”柳瑟要了碗香喷喷的豆花。 外面的雪如春日里被扯碎了的柳絮,细细碎碎,缠缠绵绵。 听着她们姐妹二人在邻桌斗嘴,清和神情愉悦,眉眼舒展。 池蘅一身轻甲带刀踏入这间小店时,热热闹闹的小店霎时寂静无声。 她刚从宫里出来,来不及换衣服又不想清和久等,快马加鞭赶来,一身风尘与雪。 “来了。” 池蘅一眼在靠窗的位置找到要找的人,几步迈过去坐在清和对面:“等急了没?” 眼前人是活生生、朝思暮想的心上人,清和抿唇,瞥她两眼继而嗔笑:“多急算急?” “心里火烧火燎,急不可耐,就像我这样!”池蘅丝毫不觉得是在撩拨人心,她习惯了在喜欢的姑娘面前坦诚,手一招:“婶儿!” 喊得亲切从容,一如那些年鲜衣怒马的岁月。 胖婶被她大大方方一声喊喊得不知怎的心生动容——少年郎终会长大,长大的池家小将军还是一如既往地讨喜。 池蘅环顾四围,她没取下面具,是以银白面具的遮挡为她整个人覆上一层看不见的冷霜。 但她嗓音清亮,说起话来莫名令人感到亲和柔软,和她身上冷硬的轻甲成为两个极端。 人们渐渐不再往她这边看,心里嘴里却都在嘀咕这位晋升飞快的宣武将军。 池家唯一存留下来的血脉,颇有池大将军之风。不愧是池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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