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赤诚极具帅才,其父昔年惨死池衍之手,此次挂帅出征前立下军令状,扬言若败便以死谢罪。几年前狄戎王获之如得珍宝,君臣相宜,引以为佳话。” 姜煋环顾棋局:“这一战,难。” “狄戎这三十万大军来得好。”谢行楼笑道:“池大将军一路走过来,何事易?” “来得好不如来得巧,说起来还得感谢狄戎。”姜煋落下一枚棋子:“师妹,帝星命格败露,你猜池衍会如何破局?” 谢行楼手撑下颌,眼神无奈:“大师姐,你又骗我开口说话?” “无妨。说说?” “一起说?” “暗度陈仓,以退为进。” 师姐妹二人想到一块去,说完相视一笑。 薛泠扭着水蛇腰走过来,看着谢某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手叉腰:“谢四,口干不干?本姑娘再给你续杯茶?” 此话一出,分明是嫌弃她话多。 谢行楼登时又有了姐妹几人在道山修行,闲暇时候嬉闹打嘴仗的错觉。 师姐妹视线相撞,姜煋冲行楼笑笑,侧头瞅着薛泠目色浸满爱怜宠溺。 谢行楼可不敢欺负大师姐的人,不过嘛,她欲开口,薛泠上前一大步手疾眼快捂住她的嘴:“住口!可别想咒你姑奶奶!” “……” 姑奶奶? 谢行楼一副看热闹的神情,眼睛明晃晃在说“哦,你想当大师姐的姑奶奶啊,真是大逆不道”。 薛泠被她气得要死。 不过她天不怕地不怕,很怕谢四那张能‘言灵’的嘴。 姜煋慢饮一口香茶:“师妹,帝星已现,池家若此时……” “局势尚未显明,此时拥帝反赵,会惨败。” 这是谢行楼在无数交织流动的命轨里看到最为震撼的一幕。 姜煋边推演天命边问:“还要多久?” 多久谢行楼不敢说,说了上天也不允,她谨慎道:“等帝星涅盘重——” “生”字未出,她歪头吐出一口血,冲姜煋摇头:“大师姐,吾不可再说了。” …… 天下的局势继续向前推动。 边关的风都是腥的。 回城路上,严高不耐烦催促:“孙将军这是绣花呢?陛下命咱们速速回京,你倒好,磨磨蹭蹭磨磨蹭蹭,老驴拉磨都比你快!” 被他拿话挤兑,孙曜也没恼,故作愁苦:“本将军也想快行,可这行得了吗? “连日来下雪,道路堵塞,想快也快不了。严大人心急,不如喊一嗓子,看这积雪能不能迫于严大人官威自行融化?” 孙将军算是个文化人,一番话怼得严高脸红脖子粗。 严高想撒气没撒成,暗自琢磨回去该怎么在陛下面前告他一状。 天寒地冻,池蘅运转纯阳真气在大雪天不忘修行。 边关开战,这次打得凶,狄戎三十万大军血战,耶律赤诚带着杀父之仇气势汹汹而来,火力极猛。 池蘅担忧远在边关抗敌的父兄,这几日很是沉默。 军中都在关注前线战役,不仅军中,运朝的百姓都翘首等待柱国大将军战胜归来的消息。 池家乃将门之首,多少年了,少有他们打不赢的仗。 赵潜在盛京左等右等等不来池蘅,等得心浮气躁。 大雪连绵数日,孙将军率军回城之路慢悠悠。 边关迟迟没分出胜负,百姓们愁上心头——若池大将军领兵都打不赢狄戎,那狄戎该有多强? 西平关若守不住,卷土重来的狄戎军队一旦冲垮运朝门户,到那时少不得又要血流成河。 边关有池衍,盛京有沈延恩,赵潜想好除去池蘅后该与沈延恩如何交代——只将池蘅女儿身说明,池家骗婚,池蘅为女子,岂能迎娶沈姑娘为妻? 他万事顾全周到,起了杀心之余也怕池衍守不住西平关。 收到严高今日入城的密报,赵潜稳坐城楼,听着城下百姓三言两语将池衍推上‘战神’之尊位,嫉妒如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陛下!来了!” 赵潜坐直身子:“神箭手准备——” 清和与池夫人身在马车,同样望眼欲穿。 池蘅身骑白马入城,混在大部队中是一道极其两眼的颜色。墨发红唇,肤白如玉。 三万兵马返京,待离近了,足够射程,赵潜不理会孙曜等人,拿在手中的瓷杯方要掷地。 “报——” 战马飞驰而来,骑在马背的小将双目赤红,几欲扯破喉咙:“西平关大捷,我军尽诛狄戎十七万,退敌八十里!池大将军、两位池少将军,以身殉国!” 他哑声大喊:“西平关大捷,西平关大捷!……池大将军、池少将军,以身殉国!!” 死、死了? 赵潜握紧瓷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池家父子,战死了? 池蘅惊怒之下跌落马背。 车厢内,清和一颗心重重提起。 池夫人面无血色,双手发颤,愤而掀开车帘,怒声质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前来报讯的小将不负众望按照大将军临终所言不分昼夜赶至此,闻声看去,见是大将军夫人,顿时淌下两行热泪,悲声应道:“此战赢得凶险,大将军带兵死战,父子三人……” 他哽咽一声:“父子三人,皆为国捐躯了!”
第125章 、一扇扇门 “为国捐躯”四字犹如丧钟在耳畔沉闷敲响,盛京城的百姓驻足抹泪,人群中不知谁喊了声“池大将军”,哭声再也压不住。 战胜的喜悦被池家父子战死沙场的悲痛驱散。 池蘅滚落在地,失魂落魄:“爹,大哥,二哥……” 噩耗突来,她整个人浑浑噩噩,意气风发的脸尽是颓唐悲色:怎会如此? 她攥紧拳头,推开前来搀扶的人,举目望去,便见阿娘身子摇晃倒在婉婉怀里,她心弦一紧:“阿娘!” 众人只觉一阵寒风刮过,残影飘掠,再去看时,池小将军人已在数丈之外。 “阿娘?阿娘!” 池蘅抱着晕厥过去的池夫人。 哭声飘荡,如被吹散浮在半空的芦花。 城楼之上,得知西平关大捷,池衍父子战死沙场,赵潜欣喜欲狂,群情悲痛,他露出怪异的哭脸,握紧的小瓷杯悄然收入袖袋。 埋伏在暗地的三千神箭手沉默退下。 一场危机消弭于无形。 池衍死了。 池衍引以为傲的两个儿子也死了。 赵潜真想大笑三声,他假慈悲地看向城下抱着亲娘强忍悲伤的池蘅,心想:没有池家,没有池衍,你算屁的帝星? 全城都在哭运朝的池大将军、池少将军,一时之间,不分军与民,齐齐哭成泪人。 池家父子三人为国捐躯,死得光芒,死得壮烈,滔天的功勋落在仅存于世的池蘅的身上,此人不仅不能杀,还要重用。 赵潜乐疯了。 老天都在助他! 池蘅拿什么和他争?! “阿池……”清和握住她不停颤抖的手,倾尽的温柔换来伤痛的一眼,如幼兽呜咽,雏鸟哀鸣。 这一眼,活像剜了她的心,疼得她厉害。 “陛下……”沈延恩实在看不过去,出身提点。 忘乎所以的赵潜回过神来,语气沉痛,在百姓面前做足姿态。 他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池蘅一概不知。 身为池家仅剩的独苗苗,乌泱泱的百姓默默跟在池家马车身后,眼看池夫人和池小将军安全入府,这才继续抹眼泪。 池大将军,那可是他们运朝的‘战神’,该死的狄戎人! 天昏地暗,回到家,仿佛四处都有哭声。 池蘅守在阿娘床前,不消一刻钟,池夫人自床榻醒转,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阿娘,爹和哥哥们怎么会战死?” 她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池夫人想到夫君和两个儿子,心脏疼得直抽气:“阿蘅,阿蘅……将军府,将军府轮到你来撑门户了……” 撑门户。 池蘅身子僵在那,眼泪凝在眼眶,竟是不敢再哭。 出身将门,上了战场,生死乃寻常事,她极快冷静下来,忍着痛楚,深呼一口气,逼退令人脆弱的泪水,她挺直身子,大声道:“是!” 池夫人这一倒下,病了整整五天,清和与池蘅两人轮番照料,可谓费尽心思。 五日后,边关将士扶灵归来,数万大军神情肃穆,护送三口黑漆漆的棺材进城。 “阿娘,阿娘你慢点。” “快点,阿蘅,再走快点。” 池夫人被二人一左一右搀扶,才出将军府的大门,便听到好大的哭声隔着老远传来。 好多人在哭。 几天前或许还有人心存幻想,以为英明神武的大将军不会轻易死在战场,可看着大军护送而来的棺材,多少人心防崩溃,哭音震天响。 赵潜亲自来检验池家父子的尸身。 没有池夫人强行掀开棺材盖,他也会命人开棺。 沉重的盖子被病没好的池夫人推开,露出池大将军威严的脸庞。 死去几日,好在天冷,尸身不曾溃烂,一眼望去能看到大将军身上有几处致命伤口。 “阿衍……阿衍……” 池夫人一口血呕出。 “阿娘!” 她推开池蘅,踉踉跄跄地开了池英池艾所在的棺材,棺材盖掀开,年轻的面容面无血色地沉睡。 “阿英……阿艾……娘的好儿子……” 看到大哥二哥那张脸,池蘅死死忍着泪意,不让眼泪掉落。 赵潜一一看过父子三人的遗容,身侧仵作假扮的侍卫朝他点头。 确认无伪,他又去看悲痛欲绝的池家‘母子’,猫哭耗子,哭得比谁都响亮:“朕的柱国大将军啊!” 霎时间,除了哭声,还是哭声。 池蘅强逼自己去看躺在棺材里的‘二哥’,有那么一瞬觉得这张脸有些怪,她无暇多思,内心满了伤痛。 许是知道自己来人世的用意,她比寻常时候心性更为坚韧。 阿娘的‘天’塌了,她得重新为她撑起来。 ……
池家门庭显赫之家,苍白的灯笼凄凄惨惨被冷风吹得摇来晃去,前来吊唁的人极多。 上至天子,下至路边行乞的乞丐。 有人猫哭耗子,有人哭得肝肠寸断。 池蘅一身缟素迎来送往,挺直的身板,短短几日肉眼可见地消瘦下去。 清和以池家准儿媳的身份站在她身侧,沈大将军则以姻亲的名义帮助池夫人招待诸位来宾。 沈延恩固然不肯相信老朋友会战死沙场,可得知那日凶险,他心里惊疑不定。 池衍,怎么会死? 那样不肯服输的人,怎么会死在他前头? 余光瞥向满心满眼都是池蘅的女儿,沈大将军若有所思。 池衍一去,二子尽丧,如今池家子嗣凋敝,若有选择,他真不愿池蘅再上战场。战场是残酷的地方,倘真池蘅再出个好歹,婉婉可还活得下去? 他内心挣扎,却不愿做那武断的长辈,总要问过池蘅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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