钻进深山和人间蒸发没两样,更不知他们私底下囤了多少粮。 这叛军越打越透着古怪。 和他们成群结队不一样,叛军是一股股的,天晓得到底有多少股——不缺粮不缺肉,不缺智囊不缺退路,反正人数在肉眼可见地增多。 教人稀奇岭南叛军的背后究竟隐着何方神圣。 翌日,岭南义军首领发布慷慨激昂的通告,直言与运朝军民皆为骨头同胞,同胞岂可相残?扬言今日起,如非不得已,不伤运朝军一人。 而后又是一番劝降之语。 拿到叛军撰写的布告,孙曜都气笑了。 敢情他们是骨肉同胞,死去的岭南的官儿就不是骨肉同胞——这怎么还分人呢? “孙将军还有心思笑呢?”严高直皱眉头:“咱们现在不该放火烧山么?” 孙曜扔掉手上的布告,正色道:“严大人可知十里深山藏着多少运朝无辜的百姓?老人,小孩,粗略估计得有千数人,叛军尚且护持幼小,你我为运朝臣,岂可连叛军都不如? “打仗的法子千千万万种,里面但凡有一个嗷嗷待哺的稚儿,本将就不可下这命令。放火烧山,最先死的,绝非叛军。” 严高沉默半晌:“将军在这装什么慈悲心肠呢?本监军身负皇命,叛军一日不出,将军一日不开战,咱们三万兵马,吃什么,喝什么?” 孙曜不理会他阴阳怪气的讥讽,沉声道:“咱们在消耗,对方也在消耗,最晚两月,粮草耗尽前若叛军仍然避而不战……” “那就放火烧山,逼他们出来!本监军可没闲心陪你受这罪!陛下在盛京还等着臣解忧呢!” 严高不客气地翻了道白眼。 他算是看出来了,孙曜这厮绝非真的想平叛。那就是一群叛民、反贼,讲什么骨肉同胞?这不胡扯? 他气冲冲挥袖而出,孙将军轻抚胡须,垂眸沉吟。 不到万不得已,谁肯染同胞鲜血? 他是将军,是保家卫国的将军。刀尖自古皆为对外,哪有对内之理? 陛下昏庸,行事糊涂,岭南之反反得情有可原,反得师出有名。 “……枉顾天理,灭绝人性,朝廷以穷民之策,逼民反抗,吾等自认运朝民,陛下是视吾等为子民,或视为草芥、蝼蚁?蝼蚁尚偷生,今之计,皆为无可奈何。” 这是白家家主揭竿而起时与众人言。 形势这般,孙曜只盼刀兵相交前陛下能够幡然醒悟——哪怕做回那个肯听臣民言的守成之君,也好过一意孤行。 …… 一枚棋子落于棋盘。 那人瞧了几眼,苦思无果,抱着对方胳膊耍无赖:“阿姐,你就让让我,再让一子?” 此人正是假孕假死逃出深宫的薛泠。 姜煋一身雪白道袍,被她磨得没脾气,她近日时常梦见前世与阿泠如胶似漆的那段时光,那是她最美的时光。 埋下那声喟叹,她看着今世的薛泠,狠着心肠一语双关:“再让,我就彻底输了。” 薛泠笑得很甜:“输给我不好吗?” 不好。 姜煋内心刺痛。 输给你,这片山河也会毁于一旦。 我已经输了一次,温柔乡里把姜家的使命忘得一干二净。 人不能总是栽倒在一个地方,重来这一世,我却是不敢栽在你怀里了。 有美人兮,只敢‘远’观。 她看着薛泠,面带笑意,也仅仅是面带笑意。 “你的心可真硬。” 薛泠哼了一声,丢了棋子坐到她身边,软绵的身子倚着她,手扯姜煋白得发光的衣袖:“一次都不肯?” “……” 已经有一次了,阿泠,这是属于我的最后一次。 太多的言语碍于规则束缚无法直言,姜煋守住自己的心,笑了笑:“听话。” “又是听话。”薛泠气闷,手指勾着她净白的发丝:“那你告诉我,岭南义军是怎么回事?义军背后,是阿姐与大将军等人在布局吗?” 她入宫多年,虽说是局中的一环,却没真怎样接触机密核心,姜煋轻点下巴,倒不瞒她:“不错,这是我们十八年之久的心血,如今,不过刚掀开一角。” “真厉害。” 薛泠发自心坎称赞她。 “算不得厉害,穷十八年之功做一件事,若还是败了……”姜道长眸眼深沉,低声一叹:“那便是天要亡我,要我做定了姜家罪人。” “呸呸呸!胡说什么呢?不准你胡说!” “好,我不胡说。” 姜煋眼皮跳了跳。
第123章 、帝星现 龙山。 今日是【龙门】值得欢庆的大好日子。
闭关多年的山主——出关了。 午时,阳光充足,龙山上下秩序井然地守在叩心阁外,为首的龙门少主压着喜气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道门。 而后,门吱呀一声轻响,开了。 男人白衣白发,身长八尺,相貌极俊,只眉眼冷厉,少了仙人的淡然风范,多了浓郁的森然戾气。 但见他手臂轻抬,整座龙山都为之安静下来。 “吾,教诸位久等了。” 一语,龙山上的长老们热泪盈眶。 大业在即,山主出来的太及时了! 有山主在,不怕倾他们所有人之力,斗不过一个姜煋! 他们被姜煋欺负太久了。 “爹!”年轻人忍不住一声呼喊。 男人戾气尽消,眉眼转为温和,一招手:“润儿,过来。” “是,爹爹!” 被众人称为少主的年轻人矜持欢喜地走到亲爹身前,龙业爱怜地抚摸他发顶:“辛苦润儿了。” 他不在,支撑偌大的龙山,辛苦了。 龙润眉开眼笑,在男人面前收敛锋芒,显得格外乖巧。 男人举目望天,他似是有好久没见过头顶这片天了。自从十八年前与姜煋斗法失败,姜煋以逆乱掌心纹理作为代价,强行遮掩帝星所在,其锋芒锐利,逼得他重伤而归。 叩心阁闭关十八年,他的伤早在三年前就好了。这次出关,他势在必得。 风起云涌,他不介意让这局势彻底乱成一锅粥。 那颗隐匿了十八年的帝星,也该现世了。 “诸位,跟吾来!” …… 姜煋轻按乱跳的眼皮,心头起了难言的烦躁。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修道之人难测己身福祸,身为姜家人,她只能依靠先祖赐予的本能趋利避害,姜煋这会感觉很不好。 像是心口压着一座大石,又如头顶悬着一把利剑。 “阿姐?”薛泠为她斟茶放到手边,关心道:“怎么脸色看起来不大好?忧心忡忡的。” “我——” 姜煋话音顿住,神色倏然一变:“阿泠让开!” 随着她话音方落,一股强大的气息从姜煋体内涌动,正宗的天然道法之气如风鼓动她宽大的衣袖,薛泠速速避开,心知她遇到了高手。 看着姜煋严阵以待与人斗法,她只恨自己当年为何不肯潜心修道,若她学有所成,如今也不至于束手无策。 十三枚乌黑的小石头一齐被抖落在地,顺着那股道法之气的牵引随意变幻阵型,姜煋目露寒光,出手如电。 是龙业! 龙业出山了! 龙山之上,法阵开启,龙家父子聚齐龙门百人之力,存心破姜煋设下的法阵。 帝星必要出世,帝星出世,天下才能乱,天下乱了,【龙门】才能浑水摸鱼,他们多年的图谋才能真正揭开。 此事关乎重大,哪怕付出性命,这一回也要赢了姜煋! 赢她一时半刻也好。 为了这一时半刻,龙业毫不犹豫献祭【龙门】千年前存留至今的秘宝。 …… 池蘅烦闷地踢着脚下的石子。 “头儿,你别和那老匹夫计较。” “谁和他计较了?”池蘅指腹按压发烫的眉心:“我难受还不行?” 张小三看不出她到底哪里难受,但只‘难受’三字也值得人关心在意了,连声问:“哪难受?可是先前的伤没养彻底?” 他便要绕到池蘅后面看她之前受伤的尊臀。 还没看上一眼,被池蘅转身一脚踹开:“胆肥了你!乱看什么!这也是你能看的?” 张小三憨厚一笑:“是是是,头儿的身子是要给沈姑娘看的。” 池蘅憋不住想笑,蓦地一阵刺痛袭来,她脸色发白,额头乍然起了一层浮汗。 严高负手从不远处悠哉悠哉走来,看见人率先阴阳怪气呦了一声:“这不是池三公子么?不去平乱给这闲晃啥呢?” 池蘅看见他就来气,三天两头找茬,鸡蛋里都能挑出骨头,赵潜命这样的人做监军,纯粹是来恶心人的。 她没心思理会,只想早些回到营帐。 眉心火烧火燎的,一会又如寒冰刺骨,疼得她苦不堪言。 “池三公子,本监军问你话,你为何不答?!”严高一声厉斥,惹来军营许多人注目。 怕闹起来,有机灵的跑去请孙将军。 严高与池蘅有旧怨,或许此事池蘅都记不得了。 她少时扬鞭策马乃盛京城一霸,曾当街见严高欺凌弱女,怒起给了他一脚,把人踹得四脚朝天。 那时严高还未发迹,睚眦必报,足足恨了池蘅五年。 前路被阻,池蘅疼得说不出话,只觉这身子都要被人一刀劈成两半。 两方人马为她为战场展开不要命的斗法,池蘅不好受,姜煋此刻更是汗出如浆。 薛泠不敢在此时近她身,眼睁睁看着豆大的汗珠从姜煋下颌滴落,砸在地上碎成十八瓣。 她手心捏了把汗。 彼时,谢家。 闲庭漫步的谢行楼倏地停下脚步。 一只玉手从广袖探出,僵在半空数息又缓缓收回。 “大师姐……再藏下去,又有何益呢?” 她轻捻指尖,口里喃喃低语:“帝星将显。” 同一时刻,身处一南一北的两位道门中人同时道破这句天机。 大势掀起,阻无可阻。 不如顺势而为。 来不及取出挂在脖颈的猫脸木牌,一口血雾自姜煋喉咙喷薄而出,染红她胸前素洁如雪的道袍。 “阿姐!” 薛泠一声呼喊,连忙取出备好的药丸塞进她嘴里。 十三枚乌黑的小石子其中一枚裂开一道细缝,姜煋死死盯着那道缝:“帝星,将显……” 冥冥之中,只听嗡的一声!压在池蘅头顶无形的束缚被弹开,眉心刺痛如潮水褪去,滚动开无数舒服的清凉。 从来没有过的轻松自在,从来没有的快活。 凡俗之人看不到她周边滚动的异象——帝气如云,浩然蒸腾,帝运如霞,蔚然成势。 被严高刁难挑衅许久,一直没心力还口,池蘅甚感厌烦,痛意消去,总算能开口说话,她字正腔圆:“辱我池家列祖,你放肆!” 一声怒喝,如雷霆降下,颇有几分言出法随的意味。 恰是此时,帝威凝作璀璨金芒跃于众人前,池蘅身在其中不觉有异,严高被金芒刺入心田,登时骇然伏地,面如土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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