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她的婉婉也会因她以后的夫君露出画卷隐忍啜泣的柔媚情态,池蘅心中蓦地一疼,针刺一般。 “那、那要怎样,才能使妻子好过呢?” 男欢女爱,乃人间寻常。老人面上波澜不惊,从右手边抽出另外一卷:“看。” 又看? 池蘅喉咙吞咽,掀开泛黄的书卷。 画面闯入视线她啪地将书卷合上:“老爷爷,这……” “记下,学。” 学?池蘅晕乎乎想:我学这做甚? 厚厚的一册看完,她心情未曾轻松反而沉重。 夫妻一体,竟还能是这么一体法么?那以后会是谁有幸与婉婉一体? 想到以后会有一人完全得到婉婉的身心,会有人做她的夫,做她的天,她胸中升起一股不讲道理的妒火,连同男女敦伦之事也遭到她的迁怒。 和小村落成年男子舍不得离开木屋不同,池蘅早早结束今日训诲,心生郁结,不便教人看出她心情低落,她背靠在大柳树,仰头望天。 她年纪小,对欢爱一事提不起兴趣也在常理,遂无人打扰她训诲后的反思。 婉婉还没出来。 婉婉学的,会是和她一样的内容吗? 那劳什子事,可真烦! 她长叹一口气,年少添愁。 清和年长池蘅两岁,与小村落其他适婚姑娘一起接受‘训诲’。 她喜欢的人是女子,是以无需学着该如何服侍夫君,但有些道理具有共通性,听听也无妨。 书屋里的女夫子面无表情和她们讲述应注意的事项,如何保护自己,如何取悦自己,屋内一众姑娘家羞得耳垂欲滴血。 清和捧着一盏香茶坐在窗前,透过窗子,无意瞥到倚靠柳树长吁短叹的小将军。 一日的训诲正常情况要到落日前结束,天光明耀,一只花蝴蝶飞落在池蘅指尖。 “好个爱招蜂引蝶的小将军。” 不疾不徐的腔调,唇齿咀嚼着常人没有的文雅轻柔,池蘅倏地抬眸,惊喜出声:“婉婉?!” 她眸子璀璨,直接在清和心里点亮一盏明灯,她慢悠悠走上前,俯身道:“阿池不在里面,在这做甚?” 一番训诲,池蘅把男女那档子事弄得透透的,凡事容不得细想,想到她的婉婉有朝一日也会在人身.下承欢,她如鲠在喉,笑意微僵:“又不好玩,没意思。” “我也觉得没意思。”看她脸色实在不好,清和伸手将人搀扶起,温声软语:“我们回家?” 一个“我们”,一个“回家”,池蘅心绪好转,握着她的手不松开,郁沉的眉眼稍显明快:“好。” 不过半日她心情一落千丈,远没出门前的期待,清和回头看向静默的【大柳书屋】,暗中猜测引她不快的因由。 第一日的训诲她们各自赶早离席,知道此事的木大娘没多言,左右此事意在成人之美,绝非强制。 因了第一日不算好的体验,池蘅对第二日的训诲产生若有若无的抗拒。 得知不再去书屋而是去探访小村落一对夫妇后,她这才提起兴致。 “就是这了。”木大娘指着一扇木门道。 “这是老张头和贵婶的家,老张头和贵婶是我们村有名的‘簪花夫妇’。” “簪花夫妇?”清和讶异。 “不错,我们村有‘簪花夫妇’、‘寄柳’夫妇,少年夫妻老来伴,那几对成婚都有六十来年。” “老张头十六岁迎娶贵婶,每逢春天都会折一枝花簪在妻子发间,当时穷,家里买不起金簪银簪,所以以花为簪,日日换新。 “到了肃杀时节,找不到花,老张头想方设法学会制作绢花。贵婶发间的花从鲜花换成绢花,他们的日子也过得和和美美,等条件好了,簪花的习惯一直保留。 “这是他们夫妻二人存留多年的情趣。” 木大娘边说边心生感慨,看着身边的一对小年轻,笑道:“你们看,老张头又在为贵婶簪花了。” 举目望去,年老色衰的老妇人坐在自家小院,仰头看着不再年轻的丈夫笑呵呵地为她簪花。 发间那朵花是珠花。 发妻不再如年轻时娇美,料想在老者心里还是人比花娇。 发自真心的眼神不会骗人,那双苍老的眼睛分明藏着笨拙不知如何言说的疼爱。 看到老者为老妇簪花,池蘅心中一动,心想:今早我也为姐姐别金簪来着。 “走罢。去他家吃顿饭。” 吃饭的花销村子代出,清和两人并肩迈进小院。 老者一拍脑门,嘀咕着说了什么,被老妇一顿嗔怨。 他们忘记今日要待客了。 好在家里各种菜蔬、肉类都有,现下不是饭点,张罗一顿中饭的时间很是充裕。 老张头在某些事情爱犯糊涂,被老妇嘀咕几句,没觉丢面子,转身笑着从地窖捧出珍藏的米酒。 每年村里的未婚夫妻来他们家吃饭,老张头都会请年轻人喝杯酒。 酒名【长久】,自家酿制,不是什么稀罕物,老张头的酿酒手艺,贵婶取的名,寓意长长久久。 饮罢一杯酒,池蘅道了声好酒,不辛辣,酒味绵柔,适合酒量小的人喝。 米酒入喉,清和笑容温婉,起身拉着‘未婚夫’往后厨忙碌。 贵婶年纪太大不宜操劳,在后厨负责指挥,且看少年人忙来忙去任劳任怨,直觉告诉她,这对能携手相伴很久。 有人能共患难,不能同富贵,有人同富贵,不能共患难。 人这一生,找一个矢志不移的恋人相守白头,有时候看运气,有时候看命,除这二者,还要看在一起的决心。 多少人走着走着就散了,痴男怨女,不得善终。 她有心让今日来的这对‘未婚夫妻’少走弯路,随口谈起往事。 无一不平淡,无一不引人动容。 柴米油盐,也是江湖。 平凡百姓的江湖。 一顿饭做好,池蘅端着碗碟率先走出后厨。 小村落没有男人不下厨的规矩,她刚走出去,老妇开口道:“沈姑娘。” 清和动作一顿,身子转过来,安静看她。 “沈姑娘和池小公子,并非真正的未婚夫妻罢。” 瞒得过众人,没瞒住眼前的老人,她轻笑,眉目自有一股笃定萦绕:“现在不是真的,早晚会成真。” 老妇笑笑不语,见她是个主意正的,闭嘴没多管闲事。 围观真正有情人平淡温馨的生活,是第二日训诲的关键。 夫妻二人出了闺房,还有更高深的相处之道。 这点,池蘅或多或少有所领悟。 黄昏降下,走在小村落的石板路,她歪头道:“姐姐,你向往这样的生活吗?” 清和想了想,果断摇头。 “哎?这可是小村落年轻夫妻都想过的生活,姐姐不喜欢?” “不是不喜欢,但也没必要向往。” 清和慢悠悠走在笔直的青石板街:“各有各的活法,有情人哪有固定的相处模式?” “我自幼锦衣玉食,过一天苦日子还好,过两天苦日子也好,年年粗茶淡饭还要求我安贫乐道,难。 “我愿为我心仪之人放下身段,可若有更好的选择,我为何不能都要? “富贵、权势、爱人,我都想要。 “富贵能使我专心为爱而活,减去日常因生存产生的口角。 “权势能使我光鲜而活,世俗之人有权势傍身,无异战将有铠甲护身,何乐不为? “至于爱人,我得前面两者,方能心无旁骛追求我想要的那人,门当户对,千百年这么过来的,不能说有利无弊,只能说自有其中道理。” 池蘅若有所思,笑:“我想的没姐姐长远,我是觉得十年如一日的保留情趣也不错。但都说是情趣了,自然要新鲜些才更有意思。” “喜欢新鲜的?” 小将军没防备她有此一问,愣住,一晃反应过来,理直气壮:“姐姐,哪个少年不贪鲜?” “倒也是。”清和弯眉低笑。 “姐姐,你手好凉,我给你捂捂。” 两只手彼此交叠,夕阳红艳半边天。 池蘅握住沈清和的手,没去问,姐姐,你是否心里有人了? 她沉默着假装无事地与她指节相扣,人生十四载,被心酸的滋味击中,心仿佛被刀劈成两瓣。 一夜梦境混乱。 天没亮,池蘅冷汗淋漓地从木床坐起身,内衫湿.透,紧贴在后背肌肤。 “怎么会这样?” 她大口喘.息,颓唐扶额,里衣领子敞开露出精巧的锁骨,汗水沿着锁骨滑落。 她慢慢将脸埋于两膝。 怎么会怎样? 怎会梦见姐姐嫁人? 梦里的清和姐姐穿着火红嫁衣,盖着火红盖头,身段窈窕,美不胜收。 但她清楚感受到她不开心。 她看到有人掀开盖头,看到盖头遮掩下婉婉沉冷死寂的眼神。 在梦里,她想要这梦停下来。 可梦还在继续。 那只手搭在婉婉肩膀,禁锢着不容人反抗,而另一只探向腰间,欲解缠在腰肢的衣带…… 她在梦里急得要死。 衣带扯开前,池蘅被噩梦惊醒。 …… 饭桌前,清和捏了竹筷递给她,见她面色比前日还难看,不由生出担心。 “阿池,用饭。” 池蘅缓缓抬头,看她安然无恙地坐在对面,心口积压的大石慢腾腾挪开。 她绝不会让婉婉嫁给不爱的男人,就是死,她也要她得偿所愿,一世清明安乐。 意识到被小村落的三日训诲弄得情绪低迷,她反生倔气——她倒要看看,还有什么是她不知道的! 揣着上前线领兵作战的胆魄,池蘅一鼓作气解决完两碗饭,用完半碟子小菜,说了几句话宽清和的心,提刀走向院子。 破风声起,沈姑娘搬了小圆凳坐在门前看她练刀,眸子浮现一抹幽深。 夜里阿池睡不安生,她到底在想什么,在怕什么? 清和静下心来细想几日来发生的事。 三日训诲:第一日教授男女之事,显明的是肉.身之欲。第二日探访簪花夫妇,强调的是夫妻之情。 阿池今早看她的眼神比平日多出惊惶、后怕,她为何要后怕? 莫非……她在忧虑自己的婚事?
劳小将军为她的婚事担惊受怕、思虑甚重,清和哭笑不得。 她想,或许这又是她的契机。 是她再进一步的契机。 今日是入乡随俗参与‘三日训诲’的第三日,木大娘迟迟没来。 从早等到晚,等到金乌西沉都没人来催。 清和托着下巴默默思忖:最后的训诲难不成还要讲究天时人和? 用过晚饭,天边星子亮起,木大娘匆匆赶来:“沈姑娘,池小公子,快来!” 盯着送到眼前被艾叶熏过的衣服,池蘅眼睛瞪圆,见她还不动,村长好心催道:“池小公子,快去换新衣。” “这……” 她看向一旁的清和,清和以眼神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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