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我想离开这了。” 烛芯啪地爆出细碎星火,打破内室的沉寂。 池蘅端坐桌前,修长的指节不停掀动茶碗上面的盖子,用来掩饰并不平静的心。 闻言,清和单手托腮,好整以暇地瞧她:“怎么想走了,不是很喜欢这里吗?” “此地甚好。” 民风民俗池蘅都很喜欢,在她看,若小村落是不为玷污的桃源净土,那么盛京便是切切实实熙熙攘攘的名利场。 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或许是太好了,不适合她久留。 最重要的是,留在这看着村里年轻男女整日恩恩爱爱,她心里别扭。 白日经过【大柳书屋】时别扭,喜宴上见到村里德高望重的老者时也别扭,看到一向热情的木大娘的那张脸,她更是心有余悸。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知何时成了她心底扎着的一根刺。 等意识到,刺已经深入血肉。 她不愿婉婉嫁人。 “可好?姐姐。” 清和莞尔,满眼宠溺:“都听你的。” 此事敲定,池蘅小脸绽开灿烂的笑颜:“姐姐,我去收拾。” 她扭头就走,脚步都轻快许多。 沈清和若有所思地盯着她离去的方向,看来三日训诲,阿池总算意识到一些东西了。 计划赶不上变化,说好要在小村落多留一些日子,结果最先萌生离去之意的还是俊俏的池小将军。 天明,清和照例带着钓鱼的器具前往河边,想在临走前吃顿新鲜味美的红烧鱼。 送她出门,池蘅在家中小菜园忙碌,捡着长成的夏秋萝卜从地里刨出,绿色的枝叶,粉红的皮,切丝浇油后可以凉拌着吃。 寻常挖萝卜根本不费多少力道,几乎轻轻上提,拔出萝卜带出泥,简单方便。 这次不知是她思绪太杂还是怎的,手上攥着青绿茎叶,一个不慎茎叶断折,小将军直接摔蹲在菜地。 河边。 钓鱼讲究心静,清和心静如止水,闭眼坐在那等鱼儿上钩。
前后钓了几条都不算肥,她不忍拿没长成的鱼儿果腹,遂放生。 鱼儿重新入水,冲她吐了一串泡泡。 她轻阖眼皮,静待肥鱼咬钩,心里想着如何再往小将军心尖添一把火。 机会难得,追妻不易,她前后设想三四五六个不同版本,皆一般般,算不上水到渠成的完美安排。 若拐带阿池出京是破釜沉舟,扮作未婚夫妻是预先试探,那么接下来她要做的,应是先下手为强。 阿池不想娶妻,不娶妻怎能成? 首先要做的,便是断了她不娶妻的念! 少女眸子倒映水光,衬着苍穹罩下的明光山色,仿若跌入尘俗的世外仙姝。 小村落崇尚自然,怕污染水源,浣洗衣物并不在河边。 若是来此,多是来钓鱼。 织娘领着孩子在清和不远处坐定,五岁的芽儿怀里抱着一只猫崽跟在大人身侧。 双方互不打扰,四围静悄悄,天还早,来这的人寥寥。 等了将近一刻钟,胆大的鱼儿咬钩,清和睁开眼,果断收线,钓上来的是只活蹦乱跳足有四斤重的肥鱼。 肥鱼被扔进鱼篓,便听前方传来‘扑通’一声,接着响起的是织娘慌乱的声音:“芽儿!” “娘、娘救……救我!” 织娘是北方人,还是个寡妇,日常在村子走到哪都喜欢带着女儿。 眼睁睁看着女儿为逗猫儿脚下一滑栽进河里,她急得团团转,想借用鱼竿把人带上来,奈何芽儿人小,力气不足,栽进水的短短几息喉咙呛进水。 “芽儿,芽儿……” 织娘急得两眼发红,她不会水,典型的旱鸭子,心急之下扔了鱼竿想下水捞回女儿,余光瞥见沈姑娘朝她走来。 许是这位年岁不大的少女看起来给人一种格外稳重靠得住的感觉,她脑子轰得劈开短暂清明,双膝发软朝人跪下:“沈姑娘,沈姑娘救救我女儿!救救我的芽儿!” “娘、娘——” 说时迟那时快,沈清和甚至不等织娘双膝触地,身子已经跃入河水。 水花溅开,她想明白了,这就是那最后一把火。 …… 池蘅心神不宁地等在家中,等不及跑到门口守着。 按理说,婉婉这时候该回来了。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关头,木大娘匆匆朝她跑来:“池小公子,沈姑娘落水了!” 不好的预感成真,池蘅白着脸当即拔腿往小村落唯一的一条清水河跑去。 “池小公子?池小公子等等我,没事的,沈姑娘没大碍的!” 木大娘在身后追,哪里追得上踏起轻功的池蘅? 池蘅赶到时被妇人压抑的哭声哭得提心吊胆,她急着辨明情况,人群为她让开一条路,也好让池小公子看清自己英勇救人的未婚妻。 沈清和一身是水,肩上披着好心妇人送上的深色布衣,严严实实遮掩窈窕的曲线。 她眉目被水洗过,透着一身寒凉,整个人冷静地如同一块冰,一捧雪,硬生生压下场上的混乱。 见到她的第一眼,池蘅提起的心慢慢放回肚子,看她发丝披肩,发梢滴落的水珠泅湿肩膀、衣襟,忍着没上前。 女儿脸色苍白一动不动躺在那,织娘眼里不停淌泪,不错眼地看着沈姑娘施救。 接连几口水吐出来,芽儿慢慢醒转,织娘哭着扑上去,母女俩抱着相拥而泣,沈清和歪头低咳两声,白皙的小脸显出令人心疼的病色。 芽儿救了回来,池蘅不再关心,上前几步揽住姑娘的腰,一声不吭抱回家。 到家,清和裹着锦被看池蘅忙前忙后。 热水烧好倒进浴桶,屋子上空飘着白雾,池蘅回眸欲言又止。 姐姐此举是在救人,试问芽儿那么小,谁能忍心见死不救? 可婉婉身子病弱,陈年的寒毒解了一半还有一半根深在五脏六腑,若再复发,怎生是好? 她喉咙发堵,声音听不出情绪:“姐姐沐浴罢,我出去守着。” 她大步迈出去,门掩好,人坐在外面的石阶。 落水的滋味不好受,冷意上涌,清和解开衣衫迈入半人高的浴桶。 温热的水流浸润生寒的肌肤,她激得打了寒颤,想着阿池出门前望向她的神情,不禁一笑。 追妻路上,徐徐图之,步步都埋着沈清和的小心筹谋。 机会摆在面前,哪怕要她涉水,也在所不惜。 她快要成了。 姜神医留下的药丸还有几颗,服下一颗,体内暴躁的寒气渐渐平和。 “姐姐?”担心她在里面睡着,池蘅在外面喊道。 门从里面打开,换了身新衣的清和脸色比先前好了不少,她开门见山:“阿池,我们早点启程罢。” 本来不出这档子事,用过早食她们已经离开小村落。池蘅担心她身染风寒,转念一想,若身子真的不好,还是去城里更方便。 不多时,木大娘和一众妇人前来探望。 织娘混在人群当中,感激之情无法言表,不顾恩人推辞,跪地磕了一个响头,芽儿有样学样,这会还虚弱,嘴里念叨“谢过沈姐姐救命之恩”。 清和救人存有自己的私心,瞧芽儿乖巧,爱怜地为这孩子诊脉,手写药方,遣人去抓药。 池蘅到底不放心她的身子,主动接过熬药的差事,熬了两份,一份给芽儿,另一份,亲眼瞧着清和喝下才算宽心。 她们要走,走前还救下村子的女娃,村民们感激不舍地前来送行,送到村口,已是正午时分。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池蘅搀扶清和坐上马车,与村长一家道过别,又笑吟吟与其他村民说过几句话,挥动马鞭,马蹄哒哒地离开小村落。 木大郎叹息一声:“沈姑娘身子不大好,这样走真能行吗?” 木玖儿神往地看着那辆马车,摇摇头,掐断痴念。 出了小村落,经过匪山,一路太平无事。 九月初,天渐渐褪去燥.热,风吹过耳边发丝,能感受到些许清凉。 “姐姐,你真是吓到我了。” 隔着一道帘子,清和柔声道:“再凶险的事都经过,哪能轻易折在这上头?” “婉婉,小心驶得万年船。” “好,阿池,我晓得了。” 池蘅回头,声音存了三分委屈:“婉婉,你嫌我啰嗦。” “我哪敢。” 少女音色微哑,料想是今日下水救人的缘故。 刚进入九月,河水再怎么说都泛凉,何况婉婉身中寒毒,身子骨差。 担忧心起,池蘅驾车的速度慢慢加快。 车厢内,少女眼尾倦然,腿部盖着轻软御寒的毯子,头一歪,趴在几案昏昏睡倒,醒来,身在客栈厢房。 自幼学医,清和对自己病身的情况了如指掌,她眉心微拧:最迟,便在深夜了。
第39章 年少立约 门外传来交谈声,沈清和拥被坐起身,背靠软枕,全身的力道释放在脊背,眸子轻阖,开始以放松的状态思考今夜需应对的细枝末节。 思绪在脑海前后绕了三圈,确认无疏漏处,她腰身放软,抬起纤细的指节轻按发胀的太阳穴。 谢过店小二好心送上楼的饭菜,池蘅端着梨木托盘推门而入。 她动作很轻,进门看见睡在床榻的人已经醒来,清眸亮起细碎的光:“姐姐,身子可有好些?” “还好。” 小将军随手将饭菜放上桌,搬了圆木凳熟门熟路坐在床前,像模像样地捞过沈姑娘掩在锦被的细腕。 清和由着她作为,一言不发地配合着,低眉间温柔似水。 有些时候没这样注视阿池了。 阿池睫毛很长,眼波清凛,唇红齿白,长相是万里难挑其一的俊俏,五官精秀,并不柔弱。 年少明媚的‘池三公子’,漂亮地时常教人忽略她的性别,一袭绯衣,贴身穿白色里衬,红白相间,策马飞扬,是盛京城不可多得的亮色。 春日勃发,冬日素裹,姹紫嫣红,雪梅二色,都比不过小将军在春日里穿花拂柳,在寒冬踩着小鹿皮靴,不畏天冷,一身热血,眉目洒脱着从远处走来。 世间万事万物,无一能企及池小将军的美好。 以前她不懂,何故阿池本性纯良,偏偏在盛京有了好色犯浑的名声,不成想好色是真的,犯浑也是真的,但这两样都与世人以为的大相迳庭。 十四岁的年纪,池大将军望子成龙,对她的期望太高了。 期望太高,这也是疑点。 清和心底喟叹,忍着没多揣摩将军府的秘密,笑吟吟看着小将军为她诊脉。 池蘅医术平平,诊断一番没诊出什么不妥,料想是喝的汤药奏效,她收回手:“姐姐,饿不饿?” 她转身端了饭菜来,热乎乎的小米粥,熬至浓稠,瓷碗表层飘着一层清淡的粥油,香喷喷的,看起来就好喝。 搭配二三口味淡又开胃的小菜,不失为一顿质量上乘的晚食。 “姐姐,你歇着,我来喂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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