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两人很快按照当地的习俗,换好崭新细麻衣分别从屋里出来。 见她二人收拾妥当,木大娘道:“走罢。” 第三日的训诲是要未婚夫妻守在后院隔着一道门听里面产妇生产。 听起来很不可思议,但这就是小村落延续二百年的传统。 女子为生产承受的苦痛,在他们看来无需避讳,反要歌颂。 新生命降生的过程势必充满惊险,生孩子好比跨鬼门关,身为女子,嫁人后要为夫君绵延骨血,承受必要的苦痛。 是以婚姻不可儿戏,定下了,无论生死都要践约。 “……女子如此,身为男子,更该懂得女子生产的艰辛,懂得妻子为家付出的辛劳。我现在问你们,可有悔婚的?” 木大娘按照村子流传下来的传统问话进行发问,平日热心肠的人此时看来面目庄重肃然。 小村落定下婚约的男女在成亲前有一次反悔的机会,正是三日训诲的最后一天。 比起盲婚哑嫁,当地人更喜欢将婚姻的内核掰开了给年轻人看。 无论是男女之事,还是男女之情,又或女子嫁人后必经的生子一关,明明白白摆在你眼前,认真告诉你,后悔的机会只有一次。 若无完全的决心和百分百的情愿,婚事即便成了也会有生隙的一天。 曾经小村落有女子在这关选择悔婚,因爱那男人还没爱到肯为他生子的地步,最终得到村民的尊重与婚约另一方的默许。 木大娘问完站在原地驻足两刻钟。 两刻钟,一门之隔的产妇撕心裂肺的叫喊声始终没停。 池蘅唇色发白,掌心直冒冷汗。 她想,这地儿的三日训诲简直是来克她的。 一滴冷汗从她额头滴落,清和还道她畏惧女子生产,心思稍转,疑惑增添:阿池胆子大得很,哪会轻易被吓到? 却不知池夫人生女儿难产,那是真真正正往鬼门关闯了一趟。 若非紧要关头有姜煋姜神医相助,少不得要落一个一死一生的结局。 好在孩子生下来,池夫人的命也保住。 经此一事,池大将军更为爱重发妻。 池蘅年满五岁,时常被他耳提面命叮嘱阿娘生她不易。 耳濡目染,池蘅小小年纪便知心疼阿娘,小嘴犹如抹了蜜,常哄得池夫人喜笑颜开。 生孩子的阴影在那时留下,在小将军尚且年幼时,心底将此认作天下第一凶险事。 而今阴影被撕扯直接晾在她面前,产妇痛苦的呼声如潮水涌来,她脑海里的影像慢慢从阿娘,改为清和。 阿娘身子康健,武功不逊于阿爹都差点死于难产,婉婉身子病弱,若当真有孕,这一关可怎么过?岂不是要了她的命? 她呆怔在那,手脚冰凉。 小村落把这作为三日训诲的最后一项内容,本意是给女子自行抉择人生的机会,也要男子认清其中的不易,往后待妻子多多敬重。 生活偶有坎坷波折,莫要忘记昔日信誓旦旦也要结合的心。 本意是好的,没想到会吓到池蘅。 站在门外的五对未婚夫妻无一人出言反悔。 直到孩子生下来,训诲结束,池蘅浑浑噩噩被清和领回家。 走进小院,踏入房间,门掩好,清和不放心地欲为她诊脉:“阿池,你……” 小将军倏然抱紧她细腰:“姐姐,姐姐,做女人太不容易了!” 她猛地扑过来,清和反应不及被她抱了满怀,怔忪一瞬,迁就温柔地抚弄她脊背:“阿池,你怎么了?” 池蘅一颗心慌乱不堪,指尖颤抖,她低声哀求:“婉婉,你以后不要嫁人好不好?” 破.身之疼、生产之痛,你哪个受得起? 你生得美貌,一身病骨,若所嫁非人,谁肯怜惜你? 清和安心回抱她,嗓音温软,她叹:“阿池,我不嫁人,谁来养我呢? 爹爹百年后将军府会是清宴和姨母的家,我没自己的家,何处容身呢?” “我来,我来养姐姐,我来照顾姐姐余生!” 说出这句话,池蘅恐慌的心渐渐恢复平稳,她想:对,就该是这样,她是女子,她来照顾姐姐余生,她努力活久一些,来为她养老送终。 她脸埋在清和颈窝,轻声道:“我有得是银子,姐姐喜欢盛京哪处地皮我都为你买来,咱们还做邻居,可好?” 良久,清和淡笑:“是邻居,不是外室?”
第38章 添一把火 外室,即为男人已有正妻养在外宅的女人,没有大运朝律法保障,说白了,就是上不得台面的妾。 盛京世家子到年纪纳妾之人不在少数,当然这也与家风有关。 正经的或行事讲究的人家,男子年四十无子,方可迎妾进门,传宗接代。 池家世出武将,武将常年在外为国尽忠,对妻子难免存有亏欠。 三百年来池家子嗣只娶妻,不纳妾,京里独一份。家规如此,是以爹爹娶亲时,多少家贵女哭碎心肠。 池蘅自幼耳濡目染,瞧不上三妻四妾的公子哥,不说她是女子,便是男子,她也只愿得一知心人相守白头。 眼下听到最敬重的清和姐姐拿此话来揶揄,她急声道:“盛京哪户人家撑破了胆子敢要姐姐为妾?” 话脱口而出,直直对上沈清和清澈包容的眼睛,一时愣住。 回想自己先前所言,什么有得是银子为姐姐买地皮置家业,这不正是那些世家子哄女人玩得那一套么? 姐姐乃镇国将军府嫡女,出身尊贵,哪是缺银子花的主儿? 她口不择言,当下懊悔,脸从清和颈窝移开,身子站得笔直。 池蘅声线软了下来:“姐姐一语,真是折煞我了。” “阿池。” 清和手搭在小将军精瘦平坦的腰间,漫不经心地摩挲。 指腹划过腰侧,她道:“阿池乃将军府池三公子,这般待我,不怕未来的池三夫人吃醋?” “池、池三夫人?”被她摩挲地痒,池蘅按住她放在腰侧不安分的手,一脸茫然:“什么池三夫人,我根本没打算娶妻,也没想过要娶妻。” 她是女子,还是女扮男装,未经刻骨情爱,亦无心仪之人,哪会甘冒风险娶一妻子放在家中? 再者她的婚事自有爹娘为她筹谋,她年岁轻,远不到操心此事的时候。 “不娶妻?” “不娶。” 清和失笑,收回被她按住的掌心:“你不准我嫁人,自己也不娶妻,偏置外宅养我。阿池,外人知道,该如何议论你我?” “这……” 她一番话问得池蘅哑口无言。 房间落针可闻,风透过窗子吹进来,四四方方的花窗大咧咧敞开,如画框装裱暗沉沉的夜色。 不早了。 意识到还留在姐姐闺房,池蘅神情困顿:“是我失言,清和姐姐,我先回去了。” 木门打开,她垂头走出去,脊背挺直瘦削,脚步沉沉,背影没来由戳中清和心尖柔软的那一寸 她忍了忍,忍着没出声喊她。 夏日的晚风拂过脸颊留着白日淡淡的余温,驻足看了许久,池蘅始终没回头。 一向阳光明灿的小太阳倏然萎靡不振,心疼之余,沈清和从她沉重的步伐里看到冒着尖的希望。 如春日破土而出的春笋,笋芽青嫩,蕴含鲜活生机。 她眸色幽深,眼波几经翻涌,卷起千重雪。 这是个机会。 …… 回房,池蘅怔怔坐在床沿,脑子混乱。 一时是在【大柳书屋】翻开过的图卷,一时是一对夫妇结伴而出,结伴而回的画面。 会有人陪婉婉看日出日落,与她朝夕相对。 夫妻行房,比她们在药谷暗室相处的一幕还要亲密坦然。 会有骨血从婉婉身体孕育而出,她会为了诞下子嗣,拼尽全力。 哪怕付出生命的代价。 冷汗再次从池蘅指缝冒出,铺天盖地的惶然如风浪将她拍倒床榻。 怎么办? 她仰头,双目无神地看向虚空。 怎么办? 三日训诲一过,村子开始准备办喜事。 喜气洋洋的氛围里,池蘅面上笑着,心里并不畅快。 这些日子她整晚整晚地做噩梦,不是梦见婉婉嫁人,就是梦见她死于难产,下葬前,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梦境过于恐怖,是池蘅不能接受的。 她勉强打起精神不教人看出端倪,短短几日,心事藏得比积淤河底的泥沙还要深。 村里办喜宴讲究的是热闹,越热闹,喜气越足。 小村落所有人赶在这日来参加新人的婚宴,清和与池蘅换了一身素淡衣衫前来,省得抢了新人的光芒。 饶是如此,两人还是成为众人的焦点。 姑娘家村民们不方便调侃,可就苦了混在男人堆的池蘅。 她打起精神应对,言语不露破绽。 人多了,小孩子在院里跑来跑去,一个不经意跌倒在清和脚下,栽倒了也不哭,睁着一双泪眼可怜兮兮瞅着眼前漂亮的大姐姐,清和唇畔噙笑,弯腰将人扶起。 她认识这孩子,小名芽儿,是个极其乖巧的女娃,五岁大,身量比同龄人矮,圆溜溜的大眼睛,脸颊两边小梨涡,看起来很讨喜。 “谢谢沈姐姐。” 奶声奶气的。 清和摸摸她的小脑袋:“去玩罢。” 芽儿害羞地看她两眼,腼腆跑开,想来栽的那一跤没甚大碍。 从头到尾围观一大一小互动的池蘅心里忽然敞亮两分,清澈的眼眸晕开点点笑意。 笑意爬上眉梢,冷不防想起姐姐有朝一日也会脱去少女的形态为人娘亲,心里猛地一沉。 木大郎和她同坐一桌,开口前酝酿好措辞,低声问道:“池小兄弟和沈姑娘的婚事何时办呢?要我说,你们留在小村落,过几年我阿爹阿娘为你们操持婚事,这里安全,总好过外面人心叵测。” 小村落的人抗拒村外的危险,便是出趟城,都得做好万全的准备。 外面的人,心坏,没有他们实诚,起初有人耐不住寂寞往外跑,结果出村不是被骗,就是被人坑害。 久而久之,他们觉得窝在村里也挺好。 毕竟外面那些人,和他们的活法大不相同。 他们村男子一生只能迎娶一位妻子,爱之如命。女子一生也只能嫁一个男人,忠贞不二。 没有乱七八糟的三妻四妾,更没有男人厚着脸皮去养不干不净的女人。 活法不同,去了外面不好适应,还被讥讽。 在木大郎看来,池小兄弟和沈姑娘来到此处,是上天注定的缘分,村里人也很欢迎他们在此定居。 他期待地看着池蘅,最后提议被婉拒,准备的话咽回去,没再多言。 相逢即是有缘,在有缘的时间内珍惜这段缘,世人大多能做的唯有如此。他也看出来了,池小兄弟有心事。 喜宴结束,池蘅与清和携手归家,夕阳拉长她们的影,影子落在清和眼里也显得登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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