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蘅以前没觉得有什么,楼里的姐姐各个心善,不仅会陪她喝酒还会为她弹琴唱曲,规规矩矩从不放荡地拉着她往床榻厮混。 可这会她怀抱虎崽听着耳边不绝的招呼声,心里惴惴,歪头觑着清和神色,看她笑容温婉,笑得人不住发毛,赶紧表忠心:“婉婉,她们扯破喉咙我也不会上去的!” “哦?不会还是不敢?”清和顺手抚弄【飞雪】耀眼的虎毛。 “这……”池蘅赔笑:“我上去干嘛,我现在是有未婚妻的人了。” “是吗?”她眸光一瞥,望见一女子欲说还休地站在三层楼朝这痴痴凝望,心湖跃出一个名字:“喏,那不是你妙风姐姐吗?” 你妙风姐姐。 池蘅手抖,睡得正香的虎崽猛地被惊醒,为免掉下去,死死扒拉主人胳膊。 “要不要和她打个招呼?” “打、打招呼,说什么?” “说你以前爱说的。” 池蘅陷入思索:现在的她还真不知该和妙风姐姐说些什么。 不知她心悦自己还好,窗户纸被捅破,她见到她都觉别扭,要让她这会站在妙风姐姐面前,肯定说不了几句话就要冷场。 她不抬头,等了又等等不来她的正脸,妙风黯然转身。 “她走了。” “啊?” 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闹得清和胸口发闷:“怎么,知道她爱慕你,想躲着了?” “我……”池蘅为难道:“我还是头一回被人暗慕,心慌,不懂她看上我哪点。说实话,我宁愿一直不明白,这样起码还能做朋友。现在这般,感觉怪怪的。” “头一回么?” “什么?” “没什么。”清和提醒她:“飞雪要掉下去了。” “哦哦!”她赶紧捞回下掉一半的虎崽,虎崽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一脸委屈。 当然不是头一回被人暗慕。 清和暗叹:还有我。 这正是她迟迟不肯言明心意的关键。 阿池生来‘女扮男装’,那颗女儿心容得下山河万里,窥不见儿女情长。 小情小爱在她看来比不过保家卫国,更比不过凌云壮志。 “婉婉?”池蘅小声问她:“你怎么了?” “我能怎么?”收拾好心绪,清和眉眼笑开:她已经是距离阿池最近的人了,其他的完全可以交给时间。 “快到了。” 高门大院,红砖绿瓦,还没修葺好,喊池蘅来是要她提提建议,毕竟这地方婚前她们少不得要来。 府里工匠正忙碌,清和领着池蘅入府,笑道:“仔细看,看看还能装饰点什么。” 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座青石拱桥横在她们眼前,池蘅往桥上走过,侧身趴在栏杆:“还行,等夏天来了池子里开满荷花,再多养些鱼,肯定好看。地方够住就行。” 果然从她嘴里听不到想听的话,清和睨她:“练武场还要吗?” “要呀。”小将军福至心灵终于听懂她的弦外之音:“要练武场,还要个和【迎水别庄】差不多的大池子,嘿嘿,我要的不多,就这两样。其他的全按你的喜好来。” 她摩拳擦掌,白虎崽围着她东看西看,不懂她忽然而来的兴奋。 池蘅睫毛轻眨:“婉婉,你是想邀请我一起住吗?” “……” 沈姑娘耳垂微热,故意不理她。 好半晌,她深吸一口气:“算不上同住,你、你隔三差五能来吗?”
第61章 三月春 “能来能来,必须能来!” 池蘅张口就答,热情似火,弄得清和反而不知说什么。 心脏扑腾地厉害,激动地快要隔着血肉跳出来,她捂住心口:“走罢,再领你看看,就只要练武场和浴池吗?” 说到‘浴池’,她眼底掠过一抹羞意。 池蘅目不转睛瞅着她,二话不说握住她微凉的手:“嗯,有那两样就够了。赶明我给你拿【醉仙池】图纸来,不求一模一样,该有的也要有。” 这样以后不用去别庄,她也能婉婉共浴了。 她小算盘打得响,清和不好和没开窍就心怀色心的小呆瓜计较。 新宅还没收拾好,现下住不了人,基本逛了一遍,定下布局,两人从里面迈出。 站在门口,池蘅仰头看着空空的牌匾:“该叫什么名字好呢?” “绣春别苑。” “哈哈,这不和【绣春院】没区别嘛。” 被她笑话取名字敷衍,清和瞥了眼她怀里的虎崽,心想:我起名好歹有因可循,你唤虎为猫,这才是一本正经‘耍流氓’。 她没好揭短,哼笑:“要那么多花样做甚?叫什么不重要,里面住什么人才重要。” 她不想把时间耗费在无关紧要的琐事,寒毒一日未解,她的寿数比起常人而言都短得可怜。 “行罢。那就绣春别苑好了。”池小将军神情暧.昧笑得不怀好意,搓搓手压下唇角那分坏,眉峰上挑:“要不要‘本公子’为你这别苑题字?” 清和憋笑:“不要。” “欸,看不起我是不是?” 躲开她搔在腰间的手,清和眼波轻晃:“太丑了。” “丑?”池蘅被她闹了个大红脸,悲愤:“哪有那么丑?还算拿得出手罢!” 她文不如武,一笔字也算练了十余年。 可恶!她抬腿就走,把人丢在后面。 沈清和低头瞧着靴尖,手指绞着帕子若无其事打量自己的影子,心里默默数数。 从一数到七,池蘅“哎呀”一声:“换个人来存心消遣小爷,看我不打破他狗头!” “爷什么爷,又犯浑!” 脑袋上挨了一下,池蘅被她敲得一脸懵,和怀里的虎崽齐刷刷看着敢对盛京小霸王动手的沈姓姑娘。 她样子甚是可爱,清和轻勾她手指,左右摇晃两下:“让你题字,满意了吗?” “这还差不多。” 两人踏着一地斜阳说说笑笑往家走。 到家池蘅径直往主院跑:“爹!【醉仙池】的图纸呢?我有大用!” “……” 在外面等得要踹门了,池蘅杵在门外嚷嚷:“爹——” “小兔崽子,喊什么喊,叫魂呢!” 门打开,池衍没好气地瞪她:“去找管家要,什么事也来烦老子!” 他脸上挂着唇印,池蘅怔然,想着阿娘就在房里头,拔腿就走。 边走边想:爹也太凶了,凶什么凶,顶着道唇印了不起啊。 谁没有!年三十那晚她还被婉婉亲了一口呢! 小将军抬头瞅瞅天色,啧!太阳还没落山呢爹就拉着娘在屋里厮混。 白日宣淫这四字说出来保不齐要挨爹娘双打,她哈哈笑着跑去找管家。 有了【醉仙池】图纸,池小将军亲笔题字的匾额很快准备好,清和这几日忙碌开府的事,忙得脚不沾地。 牙婆一脸谄笑:“在这的都是老婆子精挑细选出的伶俐人,姑娘看中哪个?” 柳琴察言观色,道:“我家小姐不喜下人聒噪,这些都不要,要不会说话的。” “不会说话的?” 牙婆做生意多年很快醒过神:“有有有,有不会说话的。” 大户人家买奴仆向来捡着长相好、手脚勤快的,这位倒好,上来就要身有残疾的。 残疾的不好卖,砸在手上的都是好多年前闹灾荒被爹娘抛弃的孤儿,牙婆还算良心未泯,没眼睁睁看这些卖不上价钱的孩子活生生饿死。 白白喂养多年,还真碰上买家。 半刻钟后,牙婆兴冲冲领人过来,排排站的不止有哑巴,还有瘸子、瞎子,放眼望去怎一个凄凄惨惨。 柳琴脸一沉:“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家小姐是要买人回去做事,不是专门跑来为你处理烂摊子。这些人买回去,谁伺候谁?” 牙婆被她说得老脸一红,讪讪道:“贵人行行好,这年头养活人不容易……” “亏你还是盛京第一牙婆,我看你就是欺负我家小姐面慈——” “好了。”清和昨夜没睡好,被她们吵得头疼,粗粗打量一番选了六名哑巴,六人中三名相貌平平的少女,三名手脚勤快的妇人。 牙婆送来的人她一口气买下,交待将军府的管家为其安排去处,省得凄惨潦倒过一生。 算是日行一善。 三月份,【绣春别苑】修葺一新。 牌匾挂上去,别苑门口鞭炮点燃,辟里啪啦声中尤数池蘅笑得最欢:“姐姐快看,我写的字是美还是丑?” 她指着那道牌匾得意洋洋,眉目仿佛携着春光。 春光灿烂,而她比三月的春天还要绚烂。 清和莞尔:“美。” 不知是赞字美还是人美,又或两者皆有。 池蘅腰杆挺得更直。得婉婉一声“美”,她十余年识文习字也不算做了无用功。 新府开辟,沈大将军来女儿住处看了看,留下一批信得过的护院和一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自此清和不问闲杂,安安心心住在别苑。 隔壁青梅搬到朱雀街路北居住,池蘅果然如她所说,隔三差五往别苑跑,去了倒不过夜,两人顶着未婚夫妻的名头相处起来更好亲近。 “谢行楼谢前辈,就是婉婉姨母吗?” 那日眉心刺痛她隐约听了一耳朵,之后忙起来现下才想起来。 【绣春别苑】,午后,少女懒洋洋坐在廊下,膝盖放着一卷崭新话本——约莫又是池蘅不感兴趣的悱恻情爱。 阳光倾洒发间,晒得人身子暖暖的,她轻嗯一声,轻言慢语:“姨母当年假死,后以‘行楼’为名在江湖闯荡出不婓名声。人人皆称她铸器大师,我机关兽里的短箭也是出自她手。但我想,姨母的能耐应该不止于此。” “是吗?”池蘅若有所思:“那她当初为何假死?” “具体因由我也不晓得,许是锋芒太盛……”清和掀开话本扉页,问:“你要看吗?” 小将军一脸嫌弃:“我能拒绝吗?” “嗯?” 池蘅被她“嗯”地心颤,说话就说话,动不动爱撩人,你说她‘撩人’吧,却找不到证据。 她心弦颤呀颤,缓过后劲,下巴搭在虎崽毛茸茸的脑袋:“看。” 清和浅笑:“你过来。” 她挪出一半位子,池蘅起身和她同坐一把竹椅,柳琴柳瑟见了感叹两人感情深,当即退得远远的。 话本不算薄,池蘅打起精神和她同读,结果被里面你侬我侬看不明白的情情爱爱糊了满眼。坚持不过一刻钟,被阳光晒得身子发软,倚着清和肩膀眼皮子发沉。
“言嗔好可怜……” 小将军挨着美人半睡半醒,含糊问道:“言嗔是谁?” 清和心生无奈:“说好了和我同读,你倒是睡得香。” “姐姐,别恼嘛……”池蘅揽着她肩膀,眼皮不抬。 “言嗔是只猫妖,喜欢邻家那位从战场负伤归来的女将军,可惜将军瞎了眼,看不到她的美貌,言嗔木讷,不善言辞,素来以美貌惑人心。没想到会栽在一个瞎子身上爬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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