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静谧,池蘅在她柔柔软软的嗓音里酣然大睡。 清和捏着话本从头到尾将故事讲完,伸出手扶正某人歪倒一旁的脑袋。 小将军睡梦里被一只猫追得狼狈,那只猫修成猫妖,非要扯着她拜堂成亲洞房生小猫,作风大胆,吓得她神魂大冒。 她梦里骂骂咧咧梦话连篇,一会喊“婉婉”,一会喊“救命”,睡觉都不老实。 清和不嫌她吵,身子后仰,靠在椅背和她头挨头睡去。 其实阿池能陪着她就很好,日复一日的亲昵,习惯成自然。 春光明媚,廊下年少的未婚夫妻相伴而眠,画面美好,春风都不舍惊扰。 三刻钟后池蘅自梦里惊醒,意识到婉婉挨着她睡得香,不禁呼吸放缓。目光定格在快从她指间滑落的话本,想了想,小心翼翼从她手里抽出。 睡前的对话回荡耳畔,她忍着不耐翻开话本,想着早点看完也好等婉婉醒来互相分享感受。 “猫妖”的字样闯入眼帘,她哑然:这算是终于找到怪梦的源头了吗? 她轻声一叹,逐字逐句看过去,或多或少理解婉婉那句“言嗔好可怜”。 猫妖得不到所爱心死如灰,最后将眼睛送给将军,将军复明之日恰是言嗔身死道消之时。 也是那一日,将军认出她是战场上曾救过她性命的女子…… 池蘅叹气:“怎么一对善终的都没有?” “因为总有人看不到对方的心啊。”清和刚睡醒,意识还迷糊,慵慵懒懒地不想动。 “婉婉,你醒了?脖子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酸。” 清和睁开眼,看着她笑。 …… “公子?公子?” 池蘅揉捏地正起劲,听到人喊眉头一皱:“怎么了,大呼小叫。” “宫里来人了。” “什么人?” “御医,来诊平安脉。” 她轻嗤:“又来?我爹还说什么了?” 小厮回道:“大将军说尽管回家,不要怕。” 池蘅一乐:“婉婉,你要不要和我同去,当是看个热闹?” 清和睡意散尽,目色清明。 自得知阿池女儿身的那日她就等着这一天,她也想见识见识大师伯瞒天过海的不凡手笔,衣袖压出的褶皱被抚平,她轻点下巴:“好。”
第62章 、平安脉 春,万物复苏,风绵绵柔柔吹过护城河岸,杨柳婀娜,鲜芽生发。 帝都一晃褪去冬日的银装素裹,点缀薄薄一层嫩绿。 三月好时节,皇恩浩荡。 陛下金口玉言派遣御医为三品以上大臣及其家眷诊平安脉,时人以此为荣,感恩戴德高呼陛下圣明、体恤臣子。 马车停在柱国大将军府门口,车帘掀开,清和搭着小将军手臂迈入府门。 池家上下气氛没有想像的紧张,见到女儿归来,池夫人朝她点头,池蘅心安安稳稳放回肚子,问:“阿娘,您身体可好?” 御医登门最先为池大将军、池夫人诊脉,得出的脉象极好,身子康健,心无挂虑,以他们的年纪来讲身体好得令人羡慕。 当女儿的关心娘亲,池夫人感叹没白疼她,但见她的阿蘅眼神澄净一脸孺慕,望着她的时候还像儿时那般乖巧讨喜,登时心悦:“好好好,御医都直夸娘身骨好。” 得到肯定的回复池蘅跟着腼腆笑:也是,爹娘这把年纪恩爱起来还龙精虎猛不分昼夜,实在没甚好操心的。 清和好奇地睁着眸子细瞧,心生艳羡,她这婆母风姿绰约,早年没少跟着大将军行军打仗,风吹日晒都无损风华,年近四十,体态略显丰腴,一颦一笑是另外一种美,美得更贴近凡尘。 生儿育女,相夫教子,上得厅堂下得厨房,提得起双刀,横刀立马亦无惧风沙疆场。 这就是池夫人。 和姨母、大师伯冷傲的高人气韵不同。 池夫人的美,好比烟火人家随着炊烟徐徐飘出的软稠米香。 同为女子,哪怕她来看都得承认婆母是货真价实的美人。 美人配英雄,才生得出阿池这样好的骨相英姿。 池蘅和娘亲挤眉弄眼,稍顷看够了方肯轻扯未婚妻衣袖:“婉婉,阿娘好看吗?” “……” 池夫人笑得合不拢嘴,对这个儿媳满意的不得了。 上了年岁的人更喜欢被人夸赞美貌,尤其情真意切不自觉用眼神流露出的欣赏赞叹。 被她二人联合起来打趣,清和耳尖微红,嗔瞪小将军,池蘅被她瞪得心口热乎乎的,还未来得及调侃,两位兄长与提着药箱的御医一前一后跨门而出。 “这位……便是池三公子罢?”容越抚须笑道:“那站在池三公子身边貌若姑射的姑娘,想必就是沈大姑娘?老夫姓容,奉陛下恩旨前来为池沈两府诊平安脉,三公子,沈姑娘,请。” 为首的‘御医’笑眯眯的,面容白净,生得慈眉善目。 清和挽着池蘅的手款款而行,事到临头还是有些忐忑,担心阿池的身份泄露,担心来人不止是御医那么简单。 几步路的功夫,她想:陛下这是生疑了。 小拇指被轻捏两下,她歪头,猝不及防撞进池蘅含笑的眼眸。 她倒是丁点都不怕。 清和弯唇:事已至此,唯有相信大师伯的能耐。 内室站满人。 容御医神情淡淡,有意瞥过池大将军的面容,见他气势如渊,稳如泰山,对接下来的‘诊脉’提起十二分谨慎。 “一起来罢。”他道。 池蘅与清和默契地坐在方桌对面,丫鬟备好雪白丝帛盖在未来三少夫人柔嫩的皓腕,池英、池艾避嫌不去看,目光殷切地落在幼弟脑瓜顶。 婉婉有她却没有,池蘅眉心一拧:“本公子的呢?” 丫鬟被她问得哑然,红着脸将另一条丝帛献上。 盖好细白的手腕,小将军心满意足:“诊罢。” 容御医嘴角一抽。 他刚从山上下来,山上的人哪个见到他不是客客气气的?到了此地却要受乳臭未干的小儿平白嫌弃。 他右眼皮不住乱跳,沉下心来,端然就坐。 竟是双手同诊。 …… 沐阳城,姜煋闲散地躺在山巅,青山绿水,清风吹拂,躺在青草地,末了她抬手遮住春光,微眯眼,一言不发盯着手心错乱的掌纹。 十五年前她堵上性命为阿蘅遮掩天机逆转阴阳,若是那么容易被人识破,就真给老祖宗丢人了。 啧。 天真。 姜神医唇边染了讥笑:【龙门】那些人一如既往的天真,自高自大,目中无人。 欺师灭祖的那笔账她早晚要和他们清算! …… “还没诊出来吗?”池蘅认认真真扮演日常犯浑的二世祖,瞧着老头气定神闲的模样,越看越碍眼,倏尔脑袋探过去:“老伯伯,我不会是有什么大病罢?” 老伯伯…… 容越年四十,卸下这副伪装还是不服老的壮年人,他轻呵:“急什么?” 才多会…… 他心下不安,修道三十三载,他在【龙山】以‘断阴阳’闻名遐迩,他辈分虚高,敬重他的人不少。 和引以为傲的医术比起来,‘断阴阳’的能耐在一众师兄弟里显得颇为鸡肋,此次奉命前来护卫陛下,没想到正巧有用武之地。 只是……在最擅长的领域碰壁,滋味委实不好受。 “男尺恒虚,女尺恒弱”,此子脉象怎么切都是男子,比起‘他’来,沈家姑娘身中寒毒更为棘手。 容越额头冒汗,左右手交错分别搭在两人腕间,一心二用,心尖直接添了两份愁。 陛下怀疑池蘅是女子,这才有今日的诊平安脉。 两府势大,哪怕是皇室也不能行差踏错。 找不到证据,无法证实池家犯下欺君之罪,想整治池家便是师出无名。 越想,容越眉心拧得越紧,心浮气躁。 “哎?做什么!”池蘅捂住搭在腕间的丝帛,眼神古怪:“有人尚能悬丝诊脉,你隔着块帛巾就不行了,老伯伯,你不会是庸医罢?” 清和被她欠揍的口吻逗笑,‘夫唱妇随’:“御医可诊出什么了?我这身子……”她掩唇咳嗽两声:“我这可有得救?” 容越被她二人挤兑地老脸涨红:“这……” 他吞吞吐吐:“这……” “这什么这!说啊!我儿到底怎么了?” 池大将军三声吼,震得御医耳朵嗡嗡的。 他【断阴阳】断来断去,断的都是池三公子为男儿,慌忙从袖口摸出帕子擦拭冷汗:“三公子身强体健,气血旺盛,至于沈姑娘……” 他不敢直说寒毒,寒毒也得有药可解才行,这毒他解不了。 顶着满屋子眼睛,他艰难道:“体寒虚弱,根基不稳,稍后老夫开几副药调理……” 池蘅笑着起身:“那就是没我们的事了?” 容越藏在广袖的手捏指掐算,算了几遭,得出的是池家幼子运道较常人稍微好些,按理说这样的人不至于成为陛下的妨碍。 只是算一算他的命格运势,上一位‘龙卫’究竟怎么算吐血的,还为此赔上性命? 他来时踌躇满志,走时强颜欢笑,满肚子不解。 池衍亲自将人送出门,经此一事,对姜煋的崇敬更上一层楼。 池英、池艾不知幼弟为女郎,是以感受不到池蘅长舒一口气的痛快。 池小将军眯缝眼,一脸高深莫测,笑起来慈眉善目:“婉婉婉婉,你快看,我这样子像谁?” 清和扭头,一怔之后笑趴在桌子。 池夫人也笑自家女儿促狭——她这样子,分明在学那位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容御医’。 “还以为什么厉害人物,就这?” “就这?”池大将军一巴掌拍在女儿肩膀:“太得意了,收敛点!” 池英池艾听不懂爹和阿蘅在打什么哑谜,面上保持得体的微笑。 挨了打池蘅不肯坐在他身边,跑去找清和说小话,两人头碰头谈论那位容御医。 池衍杵在那干瞪眼:就这?‘就这’已经是姜道长压上命轨与天争来的便利! 否则哪会这么容易欺瞒世人? 天机未显,那是有人为此付出了惨重代价。 阿蘅身在福中不知福,不知尚在母腹那日起,有多少人为她平安顺遂保驾护航。 “他还说你体寒虚弱,笑死个人,这是哪来的庸医?我瞧他明明诊出寒毒却不敢说,可见这庸医怂是怂了些,医术确实有点厉害……” 她前后矛盾,清和笑道:“那这是厉害还是不厉害?” 池蘅沉吟片刻,认真道:“厉害,可远没大师伯厉害。” 厉害的容御医回到皇宫如实相告,得知结果与自己想的完全违背,赵潜疑心顿起:“道长所言为实?” 容越在池家受尽屈辱,来到天子面前反而理直气壮:“陛下不信贫道,不如再请人来。” 一个不慎差点得罪他,赵潜压下不满:“道长哪里话?朕绝无此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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