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不时何时才能停。 “小姐,咱们先回去罢,张叔会看着人把事情办好的。” 张叔连连点头。 他也不希望小姐在这,门口全是前来领救济的灾民,鱼龙混杂,万一冲撞小姐怎生是好?小姐身子病弱,这风冷,大雪无情。 清和本想再看看,自知她在这也帮不到忙反而给人裹乱,转身跨过别苑门槛。 “沈姑娘大好人!” 人群里爆出一声颂赞,清和笑了笑,没回头,只交代下人尽心。 别苑这送出的米粮不算最精细,但这里的米粥熬煮的味道最香,时而还能从里面见到一些药材,比起这粥,显然里面放的药材更值钱。 灾民忍饥受冻身子扛不住暴风雪摧残,闻到香喷喷的米粥就想赶紧装到肚子里暖暖,起初没多少人在意粥碗里的细节,待发现,恍然大悟。 怪乎这么折腾,身体都没倒下。 细节见人品,施粥的人家众多,可像沈姑娘一般贴心的还是独一份。 便是药铺里的大夫看了都赞沈姑娘心思巧妙医术高明,一碗浓稠的米粥喝下去,养身养胃,驱寒除疾。 善事、美事全让别人做了。 赵潜在御书房气得心梗,两府就是横在他心头的一根刺,刺不除,寝食难安。 他烦躁皱眉,瞥了眼金丝笼里的雀鸟,又想捏死。 “沈家嫡女是怎么回事?一个病秧子真当自己是救苦救难的大善人?” 大监谨小慎微不敢妄言。 赵潜冷哼:“说话!” 一巴掌拍在御案,拍得大监的心快要碎了,他颤颤巍巍诚惶诚恐:“久病成医,喝惯药的人施粥不忘放点药材,就是赶巧了。” “赶巧?”赵潜眯眼:“真是多事!” 两府年年乐善好施,声望在民间,这也是他不敢贸然对两府出手的因由。 池沈两家势强,得军民爱戴,偏远之地知大将军名而不知国有君主,赵潜早年仰仗两府,如今羽翼渐丰,眼里便容不得这根刺。 他怄得不行,想找点事。 御书房恢复短暂的静默,大监悄悄喘口气,抹去额头惊汗。 伴君如伴虎,这道理还有人比他更懂吗? 或许有的。 大监眼神复杂地看了眼关在金丝笼里的雀鸟。 沉沉一叹。 天下臣民,如君王笼中雀。这才是陛下真正想要的。 手指叩在御案发出有节奏的声响,赵潜面沉如水,他不犯疯病时还算有城府,多年为帝亦有建树,绝非扶不起的烂泥。 “贵妃身子如何?” “甚好。” 赵潜嗤了声,甚好?甚好连个孩子都生不出来?是池蘅不能行还是他运道果真这么好?偷.情两余年愣是没给人把柄。 “你先下去。” “是。” 大监领着宫人退下,赵潜沉声道:“道长,你说。” 容越乃【龙门】派来护卫当权者的‘龙卫’。 上一代龙卫死得离奇,大长老派他来继续先前的任务,刚来就被陛下派去‘断阴阳’,断来断去断出的皆是池蘅为男子。 这才有了陛下唆使贵妃娘娘以美色窥探池三公子性别一说。 少年俊才、宫中贵妃,以色.诱之,水到渠成勾搭成奸。 容越活了这些年在【龙山】藏书库看过不少帝王隐秘,赵潜癖好古怪,但这古怪和历朝历代性.癖特殊的君王比起来,竟也算正常。 就说创下赵家基业的高.祖,喜女子柔弱,好男子阳刚,荤素不忌花样繁多,常使‘行走’出入宫廷,多人行欢。老祖宗如此,赵潜此行有迹可循。 再远些,前朝哀帝每逢与后妃作乐必使一文臣于近处围观,尽兴之时,臣子以诗颂之,则龙颜大悦。 哀帝之父靖帝,豢养男宠尤喜男男之欢,最荒唐时朝臣半数入其帐中,生来文弱,嗜好征服勇武之人。 【龙门】匡扶皇室,为免门人少见多怪这才有了‘藏书库’的存在。藏书库西南角,堆放的全是帝王秘闻。 容越一时走神没言语,赵潜误会他的意思,疑心顿起:“道长,可是爱妃在欺哄朕?” 念头一旦从脑海闪过,卷起惊涛骇浪:“贵妃莫非还是处子之身?” 他面色阴晴不定,隐在暗地的容越老脸一红,捻指掐算,算到一半感到冥冥中的重压,惊疑道:“怎会如此?” 赵潜豁然抬头:“何事?” “贵妃身上有人布下手段,她的命理老夫算不透。”当今世上还有谁能有欺瞒【龙门】的能耐?容越脊背生凉:“老夫要传信【龙门】!” “道长?道长?!” 一阵风吹过,偌大的御书房徒留赵潜一人。他神情呆滞,忽然翻出放在暗格的锦盒,锦盒打开,是爱妃交给他的元帕。 有落红为证,爱妃应是与池蘅有夫妻之实……道长为何算不透薛泠命理?薛泠是谁? 巨大的荒凉填进赵潜心脏,他攥紧元帕大步迈出御书房。 迎着刺骨寒风一口气来到【榴花宫】。
“陛——” “噤声。” 这时辰薛泠在寝宫书房提笔作画,她早察觉赵潜的气息,装作不知,只是这作画的兴致却毁了。 笔墨滴落白宣,墨迹晕开泅湿一小片。 且说赵潜怀着一口闷气直直冲入榴花宫,然而站在书房门口看着薛泠美妙的背影,怒火顷刻被浇灭。 他不希望薛泠背叛他。 他更害怕薛泠背叛他。 高处不胜寒,为帝者多孤。 薛泠是他枯燥生命里翩然飘入的一片花,一份暖,她冷淡无情也好,蔑视皇权也罢,她不开心了将人臭骂一顿才不管你是帝是皇,任性妄为,真性情,真果敢。 唯有在她面前赵潜才会放心展露自己。 帝王不全是高高在上,薛泠践踏他,他还是喜欢。因为他允许她践踏。 他与她没有男欢女爱,没有那些淫.靡荒唐,但赵潜自身是淫.靡荒唐的人,所以他巴不得看贵妃也身陷淫.靡。 如此,他们不行欢,心却是在一块儿的。 薛泠知道他所有的狼狈,懂他的战战兢兢,好多话他连皇后都没告诉唯独说给薛泠听。薛泠不是很好的听众,她喜欢听,你尚且能和她多说两句,她不喜欢,翻脸比翻书还快。 这样的薛泠,若没和他一条心,该有多可怕? 深宫如泥沼,开出各种妖娆。世人皆言贵妃乃妖妃,一代妖妃受尽帝王教唆与重臣之子苟合近三年,她若干干净净的,会有多可怕? 他杵在门口不动。 他一直以为薛泠是他在这世上仅剩的净土,可这片净土是他的吗? 道长算不透薛泠命理,她的命理被谁动了?她和他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吗? “陛下?” 香风盈袖,拂过赵潜白净的脸。 赵潜抓住那片衣角,对上那双眼,堵在喉咙的质问怎么也问不出口。 他不想要贵妃清清白白,他想看她陷在情.欲无法挣脱,想看她欲.望满身。 薛泠不想和他行欢,下药弄得他对着她硬.不起来,这没关系,后宫最不缺的就是女人,赵潜最不缺的就是女人。 她不想要,赵潜绝不难为。 可这元帕是真的吗? 你究竟有没有骗朕? “陛下。”薛泠妖精似的一声媚笑,眸光轻扫:“陛下这是怎么了,怎的满脸汗?” “爱、爱妃。” 薛泠腰肢慢转,没多做理会,扭着软腰往临时歇息的小榻坐下。 赵潜整理好心情笑着走过去,他弯下腰,目光掠过女子平坦的肚腹:“皇后都要生了,爱妃这肚子怎还没有动静?” “她生她的,我玩我的,不行吗?”她挥手,一众宫女退出去。 没了外人,赵潜不再端着帝王架子,坐在圆木凳好奇地瞧她:“玩腻了没?” “玩不腻。”薛泠喉咙飘出一串笑,妖娆媚态,眼尾上挑,妥妥的坏女人:“陛下不知阿蘅有多厉害,腰细腿长,起码还能再玩十年。” “那他可没朕厉害。同样的时间,皇后有喜,爱妃毫无动静,你在担心什么?都说了生下来朕当自己的儿子养。朕要灭的是两府,和其他人无关。孩子是无辜的。” 荒唐的对话两人习以为常,薛泠以手支颐:“阿蘅太谨慎了。” “是朕给的时间还不够吗?” “好了,我会缠着她的。” 她倏尔问道:“倘真珠胎暗结,孩子生下来不正是陛下挑拨两府的好时机?有子嗣血缘为证,池蘅奸.淫后妃,把柄为实,天下人都说不出柱国将军府无罪。 “两府反目成仇,沈延恩为雪前耻自然向着陛下,陛下更能借初生之子向池家发难,拉拢一个,覆灭一个,此后高枕无忧,只是传扬出去,臣妾与外人生的孽子如何能当陛下子?” “爱妃之子,即为朕之子,倘真事发,做错事的是池蘅,爱妃‘无辜受害’何罪之有?此子假死,再安一新身份,不照样是朕的孩子?” 薛泠被他缜密的安排逗笑:“随陛下罢。” “爱妃困了?” “可不是困?阿蘅那小子,哼。” 赵潜不好再打扰,离开榴花宫时询问贵妃身边的大宫女,得到的是池行走昨日带着桂花糕来给贵妃‘献孝心’,两人独处足足半个时辰。 池蘅两岁那年应召被送进宫,被薛泠抚养几月。当时重臣家未满三岁的孩子几乎都在宫里待过,养在后妃膝下,为陛下积攒子嗣缘。 两人有此渊源,又有陛下亲自为二人正名‘母子情缘’,是以池蘅来往榴花宫成为常事。 御史们对此颇有微词,奏请池家子撤去‘行走’一职的奏折堆成山,被赵潜扔进火盆眼不见为净。 然而道长的反应还是引起他的疑心。 私心里不愿相信薛泠会背叛他,但他害怕薛泠的背叛——那将是压毁他理智的最后一把稻草。 低声吩咐大宫女两句,大宫女小幅度点头,赵潜挺胸抬头离去。 他人刚走,薛泠那双媚眼现出凛冽的清明。 起疑了啊。 …… 龙山。 龙门的长老们听完容越的阐述,大长老沉眉亲自试了试。 薛泠的命理藏在一团迷雾,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在前面无法探知。 “是【道门】的手法。去请少主来。” 天子身侧有疑似【道门】的人,无疑是皇室头顶横着一把刀。 此事可大可小。 龙门少主一身白衣被侍者簇拥而来。 他生的剑眉星目,气息沉稳,眉梢挂着年轻人的飞扬神采,腰缠玉带,胸前绣着星星图样。见到这群老头他就烦,美梦还没做完被吵醒,他脾性不小:“又怎么了?整天天的,当你们的少主好累。” 觉都睡不够的! 他迭声抱怨,长老们你一言我一语哄着,哄好了年轻人才肯拿出命盘,嘴里小声嘀咕,约莫是说人老了老了不中用,龙山上净是一群吃闲饭的。 他身份尊贵且有本事,有本事的人脾气大点无可厚非,门主闭关养伤,门主不在少主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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