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就拎上最后一点东西走了,春信放下花洒跟出去,女生站在门口,回头叮嘱她如果今天不搬,走的时候记得关门。 春信点头应好。 她还想再看看这间屋子,转身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道熟悉身影。 她像被雨淋湿的笔直的杉树,披散的黑发略显凌乱,镜片因急促的呼吸蒙上一层浅浅的白雾,她摘下眼镜,露出潮湿泛红的眼睛,快速地蹙了下眉,好像在辨认房间里是不是她要找的人。 春信略感讶异,随即被像大被子一样的黑色长羽绒服裹进她怀里。 春信被迫扬高下巴,脸蛋贴在雪里冰凉带一点香味的头发,身体却是暖的,像泡在温泉水,全身的力气都舒服得卸掉了,很有安全感地将自己交托给她。 好暖和。 她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慢慢地平复呼吸,后来黄黄的天下起雨,一直住在高层的春信难得听见这样清晰的雨声,她想起小时候,也有一场这么大的雨,这么黄的天,是哪辈子?她有点分不清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雪里都在她的身边。 “你怎么知道这里。”春信问。 雪里松开怀抱,双手捧起她脸颊,她的手也是冰凉的,不能温暖她,于是又挫败地垂下双手,蹲下身把羽绒服拉链给她拉好。 这件衣服是雪里的,很大很宽松,长度到春信脚踝的位置,她在衣服里把手伸进袖子里去,好玩地拍了拍,雪里拉着她在没有褥子的木床上坐下。 她低头擦拭镜片,口气平淡到近乎冷漠,“我每年都来,我租了十年。” 春信下巴缩在羽绒服领子里,没接话,听见雪里继续说:“我那时是三月来的,你生日前后几天。” 她重新戴好眼镜,回头看这张简陋的木板床,视线落在虚无的某一处,“你知道我当时见到的你是什么样子吗,你知道人死了两三个月是什么样子吗。” 她缓慢移动视线,落在这张鲜活生动的漂亮脸蛋上,“我从未见过那样的你。” “你根本想象不到。”雪里说。 眼泪涌出,持续不绝的钝痛一下下撞击心脏,刚擦好的眼镜又弄脏了。 “你问我对你是不是只有愧疚。当然有愧疚,但不止是愧疚。”太过直白的剖析使她难以适从,她挣扎两秒,闭了闭眼,已经是一副豁出去的架势。 “你问我从前到底有没有喜欢过你,坦白讲,也许……我对你,不是喜欢。” 话出口的一瞬间,她看见春信眼睛里的光骤然熄灭。 但这些话她不得不说。 “我是愧疚,我是后悔,在你离开之后……但那个世界,已经没有你了,我没办法再向谁证实,我对你是恋人的喜欢,还是朋友的喜欢。” “我也不能说,我们重逢的时候,我马上就喜欢你了,那太扯了,你还是个孩子。” “也许,是在不知不觉的时候,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它确实一点也不轰轰烈烈,这才是我的喜欢,现在的喜欢。” 视线在难以停歇的泪水中模糊,她像以往很多次那样,用卑微的姿态,乞求的口吻,“我这样的喜欢,你愿意接受吗。”
第62章 这种时候把问题抛给对方是不明智的,一点微小的偏差都会使自己落于下风,这与她职场多年养成的习惯相背驰。 然而在问题抛出后,雪里告诉自己,不要怕,你终会收获满意的答案。 几秒钟,她脑子里闪过一串的念头,有恃无恐因何而来? 问题没有等到答案,雪里和春信等来了房东。 “干嘛呢这是?”穿大花睡衣的泡面头女人揣着手站在门口。 雪里低头手挡住脸,春信拽着她袖子出去,“看房子。” “看房子?”房东有点懵,看房子看房子呗,咋还哭上了。她狐疑地在房中扫视一圈,也没啥异常啊。 “我们回去再考虑一下。” 春信扯着她下楼,雪里垂眼看她袖子底下两根红红的手指头,想揣怀里给她捂捂。 雨很大,夹杂着豌豆大小的冰雹,蹦跳进楼门前的水泥地上,走不掉了,她们在黑黑的楼道里等雨停。 记忆中闪回的,也是这样一个黑黑的地方,也是这么大的雨,嬉闹时偷吻过她,后来一身水滴答滴答踩着烂拖鞋乘车逃跑。
后来几个月没通电话,再后来…… 不想再回忆了。讨厌讨厌。 羽绒服又大又鼓,春信看起来像只不太高兴的小熊,坐在台阶上,挠挠腮帮子,望着外面黄黄的亮亮的天,“世界末日。” 雪里紧紧贴着她,巴巴望着她,手攥着她袖子,“我给你暖暖手吧。” “不要。”她把手从袖子里脱出来,藏进胳肢窝里,“我自己暖。” 雪里还是抓着她袖子,拇指摩挲着布料,吸吸鼻子,可怜巴巴的,“你还没有回答我。” “你都承认不喜欢我了,我还回答什么?”她肩膀用力一扭,把袖子抢走,“别拉我了,我才不给你牵。” 雪里着急了,“你知道我说的不是那个,我现在是喜欢你的,我很喜欢很喜欢,我又找到你了,不是吗,我总是能找到你,我还给你带了衣服,我知道你赌气,出来没带衣服。我找到你了呀,春春,你之前不是还说,我是最好的,我总能找到你。” “我不是赌气,我就想一个人走走。” “那……反正我就知道你在这里,我真的很在乎你,很喜欢,我在上面说的话可能也不太准确,你别跟我……” 话说一半,她忽然抬手捂住脸,楼上脚步声渐近,穿黑色棉服的男生停下脚步,雪里不得以起身让路,恨不得把脸都融进墙里去。 男生站在楼道口抖伞,临走前偷偷回头看,被春信瞪了一眼,“看什么看!没见过啊!” 男生赶忙撑伞快步离开。 等到男生走远,再贴过来的时候,雪里声音放得更低,“我都那样说了,你真的不给我一个答案吗,你就这样晾着我吗。” 春信“哼”一声,“咋滴,我还不能生气了?准你那样,不准我这样?我就气,我气死算了!” 雪里:“那你什么时候不生气啊。” 春信:“我才刚开始气。” 雪里:“要气几个小时呢。” 春信无形中被她牵着走,当真开始想,气几个小时比较合适。一个小时?三个小时?还是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早上? 要不就气到明天早上吧,睡一觉起来应该就好了。 正要开口,她忽然意识到不对,“你拿我当傻子呢啊!我要气一百天,一万天!我气死算了。” 雪里不说话了,只是低头抓着她的袖子,抠袖口松紧带的褶皱,好像快睡着,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在她肩膀上,以为只要动作放得够轻,不发出声音就不会被发现。 她太高了,这样的姿势很别扭,春信常常搞这种小动作,雪里在无意识地模仿她。 感情方面,雪里实在愚笨,除了生活上给予关心和问候,她爱她的方式,都是跟她学来的。 亲吻、拥抱、牵手,温声软语,撒娇卖乖,都是从春信那里学来的。 她本来不是这样的人,形似神不似,把自己学成个四不像。当然,也只是对春信,外人面前,她一贯是冷漠到不近人情,以成年人冷眼旁观的姿态对待世界。 春信是很独立的,两个人日积月累相处,她没有受到雪里的影响,倒把她染上了些热乎人气,多了一份童真。 在天完全黑下来之前,雨停了,雪里带她打车回家,车上也没有牵到手,袖子太大了,春信缩在里面不出来。 她头靠在车窗边上,雪里轻轻摸一下她脑袋,“吹风头痛,靠我肩膀上吧。” 她把头又往里藏了藏,姿态很抗拒。 雪里不再强求,视线转向车窗外,心口好像麻药失效后的隐隐痛楚持续扩散全身,眼眶再一次热起来。 春信完全占据了她的心,左右着她的情绪,除了爱,她想不到第二种可能。 她后知后觉的,原来这就是喜欢,是爱,是痛彻心扉的懊悔。这感觉是如此熟悉,其实她早有体会。 家里黑黑的,爸爸妈妈应酬还没回来,雪里去卫生间放热水,“先洗个澡吧,我给你煮碗面吃。” 她很乖地点头,回房间自己拿了睡衣出来,雪里等她进了淋浴间才去厨房烧水,打了火马上又回来,隔着门问她,“要不要我搓背啊。” “我自己可以。”里面回答。 雪里抿抿嘴唇,靠在洗手台,低头盯了一会儿脚尖才挪回厨房。 吃面的时候倒是乖,头发用干发巾全部裹在头顶,露出幼白的一张脸,雪里坐在她身边,看她下颌咀嚼的动作,那块皮肤特别薄,皮下红紫的毛细血管也清晰可见,鬓角毛巾下钻出来的碎头发绒绒的很可爱。 “老看我干嘛。”她护着碗扭过身子。 “我还没有吃饭。”雪里说。 春信说:“那再去煮啊,还是我分你?” 雪里摇头,“刚刚不小心烫到手了,不想煮。”确实是烫到了,倒面汤的时候走神,汤倒在手背上,用凉水冲了好一会儿。 多少有点故意的成分在里面,但效果出奇的好,春信咬断面条扭头瞟一眼,看她搁在桌上的手确实有点红。 一切都是精心设计好的,手边所有遮挡视线的障碍物都被提前收走,雪里也拿准春信的口是心非,不会真的不理会她。 “我看看。”春信像讨要玩具那样摊开手心。 “没事。”她手还往后躲。 “你擦药没?给我看看,严重吗,万一起水泡了呢?” 雪里‘不情不愿’把手交出去,搭在她的手心里,有凉风呼呼吹过手背,“红了,疼吗?” “一般,不算很疼。”不算很疼也是疼,春信托着她手出去,“再用冰水泡一下。” 两个人靠在洗手台边,牵着的那只手没松开,一起泡在冷水里。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春信笑一下,“你就是仗着我喜欢你,你看你又拿捏住我了。” 她说:“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你,我从来没法真正跟你生气的,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哪怕你说不喜欢我,我也只能接受,我没办法不喜欢你,不管是以前还是现在,我生气也都在跟自己较劲。” 她抬头看她,眼泪就这样直直地滚下来,“没办法。” “你可能自己都没发现,你每次跟我生气,都会选择离开我。你去客卧,把门反锁,不想见我,我敲门你也不开,我想抱你,你推开我,从来不会好好哄我。” “我知道你在顾忌什么,但我就是很想亲近你,你可以跟我讲道理的……” “那我讲道理你会听吗?”雪里打断她,她的眼眶也红了。 春信吸吸鼻子,被问住了。 雪里说:“诚实回答。” 于是她轻轻摇头,“可能不会。” 雪里哭着哭着就笑了,“你也知道,我跟你讲道理你从来不听,你就是这样一个任性的小孩,也许是因为从前你什么都不敢做,才会现在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你觉得我真的抗拒你吗?其实不然,我只是有自己的原则,这是我的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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