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玙如平时般笑了笑,“家事国事天下事,为官者不可耳目闭塞,应当多听多想,今日朝堂上所议不过一事,想来各位也有所耳闻,不知你们如何作想?” 观止斋内的学生都是重臣家眷,都会去打听前面发生的事,颜相的事闹得这么大,她们早就买通小太监问过详情。她们知晓是一回事,明目张胆地议论又是另外一回事。 先生问她们,不怕被人惦记? 周文青与颜如玉交好,这个时候听到先生的话,觉得不妥,小声道:“先生,背后说这些,只怕不妥?” 谢玙望着她:“周姑娘觉得哪里不好?” 周文青站起身道:“前朝与我们关系不大,又是颜相私事,我们堂而皇之议论是不尊重。” “前朝与我们关系不大?”谢玙目露玩味,微微点头,扫视众人:“与你们关系不大吗?” 谢先生不高兴了。 学生们不敢放肆,人人都提着一颗心,先生惯来温和,方才明显动怒,她们左右看着对方,沈蕴之道:“先生选我们入观止斋,为的便是日后为官,前朝的事与我们息息相关。” 周文青闻言,脸色通红,谢玙略显失望:“周姑娘进这观止斋是为何?” “学生……”周文青感觉脊背发寒,今日先生好似有意针对她,她不觉得自己有错,前朝的事是男人所为,她们女子不该插手。 谢玙摆手示意她坐下,道:“周姑娘觉得关系不大,那便关系不大,我们改一改题目,谈谈当前局势。” 萧坤宁摸不准谢玙的想法,周文青本就对朝政没有心思,不如说她和颜如玉一样,入观止斋是为了延平王妃。 众人斟酌言辞回答,战战兢兢,而周文青憋着委屈直到谢玙离开。 萧闻雪拉着萧坤宁一道离开,路上同她说话:“周文青怕是要被撵出去了。” 先生本就是女子,站在朝堂上颇受争议,周文青的话无疑在指责她,这样的学生不是给她添些颜面,而是侮辱。 萧坤宁没说话,定国侯府与颜相本就是一条绳子上的蚂蚱,颜如玉进宫,延平王妃的位置就空了出来,至于那位颜大姑娘是就是一摆设,周文青这个时候肯定要向颜家示好。 姐妹二人回去不久,高阳就来观止斋堵着谢玙。 赵璨从谢玙处得了盘糕点,见到高阳姑母怒气冲冲而来,吓得她跑回屋去找萧坤宁。 沈蕴之闻讯就偷着跑过去看,赵璨不甘示弱,拉着萧坤宁做盾牌,也跟着去了,萧闻雪担心会出事,提上裙摆也跟着去了。 高阳长公主脸色不大好,进殿后就摆着架势,谢玙本当离开,被她就绊住脚步,亲自甜茶,道:“殿下为何而恼怒?” “听说是你坚持滴血认亲?”高阳冷着脸色。 谢玙懒散,在一侧坐下,自顾自品茶,道:“难不成血水没有相融?” “融了。”高阳压抑着自己的怒气。 谢玙笑说:“既然融了,殿下为何而恼?” 高阳越想越生气:“可她的血与我的血也融了,不仅如此,与旁人的血也融了,此计压根不成。” “原是不成,那殿下寻成也无异,不如去找陛下。臣给你推荐一人,京兆尹文与可心思细腻,查案迅疾。”谢玙起身给自己添茶,又见对面高阳的茶盏不动,好心道:“此茶是陛下所赐,您可尝尝。” 高阳本是满腔怒气,被谢玙这么一说,怒气散了大半,又见她肤色欺霜赛雪,薄唇嫣红,剩下的怒气就散了净光,“文与可敢查吗?” 谢玙道:“圣意难违。” 皇帝一道旨意,三司配合,宫门大开,随她自由出入。 高阳心底动容,也知谢玙惯会察言观色,将心思敛下,端起茶水饮了一口,旋即就转了语气:“本宫好奇谢太傅如此美,为何至今不嫁不娶?” 偷听的几人刚到就听到这么一句八卦的话,都跟着愣了下来,萧坤宁也想问这句话,谢玙若是喜欢沈汭就该去表白心意,无端忍着有什么用。 赵璨眼睛发亮,而萧闻雪皱眉,唯独沈蕴之表现出很开心。 谢玙背对着窗户,未曾注意到窗户,而高阳一眼就感觉出不对劲来,唇畔扬起笑意来,微微倾身靠近着谢玙,凝视她一双清冷润泽的眸子,“先生觉得我如何?” 谢玙淡然,却往后靠了靠,离高阳远了些,正经道:“殿下貌美,奈何臣不喜欢。” 偷听的赵璨险些笑出了声,被萧坤宁一把捂住,两人几乎的贴在一起,萧闻雪拉着萧坤宁要离开,偷听先生闺房之事,于理不合。 萧坤宁还想在听,萧闻雪不由分说拉她一道走:“方才高阳长公主看到我们了,再听下去就会生事。” 两人走了数步,赵璨追了过去,只有沈蕴之一人留在窗外。 高阳凑近谢玙后感觉一股冷意,侵蚀骨髓,不同于其他人,谢玙美得过与冷艳,明明在笑,偏让人感觉到清冷。 谢玙与萧坤宁相比较,谢玙冷艳,而萧坤宁妖艳, 前者让人不敢靠近,后者美得让人失了心魂。 高阳复又坐直,陡然间失去兴趣,谢玙的美如同出淤泥而不染的莲,只可远观,而不可亵玩。 通俗些说,就是没意思。 高阳施施然起身告辞,谢玙目送她离开,跨出殿门的时候,沈蕴之跑了。 守着殿门的弄琴道:“先生为何举荐文与可?”文与可就是一块石头,刀砍不动,剑戳不透。 谢玙不语,凝视空中浮云,文与可三字在她脑海里反复涌现,总会有一把刀会砍动。 **** 初冬的时候落了下场雨,淅淅沥沥多日不见晴,屋檐下那块总是湿的,让人觉得难受。 文与可调进刑部做了左侍郎,升官的速度比翻书还快。但许多人不羡慕她,进刑部第一件事就是查探多年前的旧事。时隔二十二年,谁能查得清楚,往上去看看,三座大山压顶,颜相、高阳长公主,还是皇帝。 这么多年来,该死的人都已经死了,没有证人就更不易查,总之,这就不是一件好查的案子。 无论怎么查,都会得罪人。 观止斋的课还在继续,前几日周文青被定国侯接出去,不会再回来了,观止斋内少了颜如玉和周文青就安静极了,平日也只有赵璨大声说几句话。 这日天气晴朗不少,颜贵妃令人来请众人去园囿里赏花,届时还有太后在,赵璨推都不好推,憋着一肚子气跟着内侍走了。 冬日里女孩子怕冷,都围着狐裘,颜色各异,慢吞吞地走在路上,像是园子里花开了。 文与可同刑部尚书从废弃的宫殿里出来,见到花红显鲜艳般的少女,不觉停了下脚步,目光落在最后红衣少女身上。 刑部尚书见她顿步,好心为她解释:“这是太傅的女学生。” 文与可收回目光,同她们走着相反的方向,宫道深幽,也不见宫人内侍。刑部尚书当她不知,再度说道:“谢先生在一年浅选了数名官宦女子入宫学习,意在明年选取女官。” 两人往前走了片刻,遇到太傅谢玙,刑部尚书打趣道:“方才还见到你的学生,扎堆走着,就像花儿般。” 文与可官低,落后半步,站在刑部尚书身后,垂首不语,谢玙也未曾去看她,随口道:“前几日定远侯来求娶其中一人,被我拒绝了,恼羞成怒,看来我的学生确实太过扎眼了。” 刑部尚书被她逗笑了,道:“确实,先生可是看好了人?” 谢玙眸色清明,双手笼着火炉,风吹来冻得鼻尖微红,端的是圣人姿态,刑部尚书觉得她善良中带着聪慧,满腹诗书,这样的女子不可多得,也多了几分敬佩。 想到身后的下属也是女子,便特来举荐道:“这位是刑部左侍郎文与可,先生可看好她?” 谢玙唇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我对文大人不了解。” 这么一说,气氛略有些尴尬,刑部尚书挺喜欢文与可,开口就替她说了几句好话,谢玙不耐听,反问他:“您方才说我的学生去了何处?”
刑部尚书一怔,往后指了指:“那里。” 谢玙皱眉,宫廷那么大,那里的位置太过广泛。 沉默不语的文与可陡然开口:“下官方才听闻贵妃娘娘在园中请她们去看花,太后也在。” 谢玙眉头皱得更深,刑部尚书还在夸赞文与可,年少有为,进退有度。 谢玙没搭理,道别就走,文与可进退有度? 都是些空话,文与可进退有度,世上就没有胆大妄为的人。 文与可走过十来步,腰间忽觉空落落,低头一看,玉佩不见了,她顿足停下,刑部尚书察觉后道:“东西落下了?” “家父留下的玉佩不慎遗落。” 刑部尚书道:“那你回去找,我先行去含光殿见陛下。” 文与可揖礼拜谢,转身匆匆去寻。 **** 一群少女站在亭外吹着冷风,懂得小脸通红,宫人都在旁边看着,她们不好有什么小动作,站得笔直,任由风吹。 赵璨不耐冻,嘴巴里嘀嘀咕咕几句,旁人也听不清。萧坤宁往帷幔遮挡的亭内看去,身后的萧闻雪扯了扯她的手,将一暖和的东西塞至她的手中。 整个人顿觉暖和不少,萧坤宁低头去看,是一小暖炉,金丝镂空,恰好一拳可握。 萧闻雪心思通透,胜过许多女子,就像今日出门,谁都未曾想到会带这些小东西,个个冻得腿脚发冷。握着暖炉冲着萧闻雪感激一笑,萧闻雪颔首。 两人小动作并未有人发现,众人冻得不行,忽见一身白衣的先生,当即觉得救星来了。 谢玙一来,帷幔掀开,宫人迎她入内。亭前摆着几株红梅,风中绽开,未落雪就见几分红,颜色好看,谢玙走前观了一圈,道:“你们赏花赏的就是它?” 众人不敢言语,哪里是赏花,分明叫她们来吹冷风的。 谢玙在亭外冲着太后与贵妃行礼,也不进去取暖,颜贵妃没有办法,扶着宫人的手出来。 贵妃穿得单薄,冷风一吹整个人在发抖,发髻高挽,只觉得风往脖子里灌去,冷得不行,笑着开口:“先生进内喝盏茶如何?” 谢玙握着暖炉,狐裘暖和,整个人倒也没有那么冷,再观颜如玉,还是一身秋衣,颈下肌肤清晰可见,说话间唇角冻得发紫,她不进反退地指着红梅:“冬雪未落,红梅开得不红。” 太后在亭内不说话,打发宫人出来传话:“红梅开得好看,送些去观止斋给各位姑娘。” 谢玙感恩,却拉着颜如玉说话。众人对视一眼,暗道先生真好,辛苦赶来救她们,纷纷冲着先生行礼感谢。 谢玙的问题刁钻古怪,询问颜如玉梅为何是红色,可有绿梅,又道书生见过绿梅,可惜无缘一见,语气遗憾。说话的同时扫过离开的学生,面色化为寒雪,轻声道:“周文青是我撵出观止斋,娘娘有怨可与我说,她们不比娘娘见多识广,心思单纯,您的意思她们不明白,但我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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