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个家仆上前叩门,府上紧闭的大门很快就打开了,一个婢女模样的年轻女子躬身道:“秦公子,老爷让我带两位姑娘去小姐的房间。” 郡守家的小姐还未出嫁,女子闺房,外人是不好踏足的,秦子轩虽然好奇,但也只能站在外围等着。婢女领着周绮和迟暮穿过花园,走进房间,先躬身一礼:“老爷。” 房间里站着一个体态宽胖的中年男人,他眉头紧拧,戴着玉扳指的手不耐烦地挥了挥。婢女会意,上前掀开珠帘,低眉道:“二位姑娘,请。” 刚才来的路上,周绮就向秦子轩打听过,这郡守家姓李,李小姐闺名叫李姝玉。郡守夫人早逝,郡守专情如一,再也没纳过妾室,膝下也就只有李小姐一个女儿,平时都当掌上明珠般呵护着,眼下见她久病不治,心中焦急万分,天天派人去找能人异士来驱邪治病,就差把安阳翻个底朝天了。 珠帘后的房间异常昏暗,两面的窗户上都遮了黑布,透不进一点日光,阴沉而幽暗。梳妆台上点了一盏烛灯,铜制的烛台上攀附花枝,一朵桃花绽在枝头,妖娆艳丽,烛光就在花瓣的围绕下盈灭不定,染开昏黄的光晕。 梳妆台前坐着一个年轻女子,背对着他们,长发自肩头披落,黑瀑般垂到腰间,更衬得身姿纤细,不盈一握。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矮凳上,微微低头,从旁侧的角度,可以看见她手中拿着一面铜镜,镜面幽幽映着烛光,也照出她苍白的面孔。 先前领他们进来的婢女施了一礼,低声道:“婢子玲萍,之前一直贴身伺候小姐的。” 梳妆台前的女子对身边的响动没有一点反应,她只盯着手中的铜镜,眼神幽暗无光。 周绮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后,轻轻唤了声:“李小姐。” 李姝玉仍旧低着头,无神的目光落在铜镜上,像是被钉住了一样。 周绮看了她一会,突然弯腰凑近。铜镜上映出她的身影时,李姝玉像是被惊扰了,肩背颤了颤,整个人猛地瑟缩了一下,凝滞的眼眸中划过一道光。她惊恐地抬起头,眼看着就要发作,周绮按住她的肩头,问她:“好看吗?” 李姝玉愣了愣,抬眼的瞬间蓦地撞进她幽暗而深邃的眼眸,被她那犀利的、探究般的目光刺了一下,怔怔地摇头:“不好看。” 周绮笑了笑:“那你看什么?鬼还是人?” 这句话不知怎么又刺激了她,李小姐突然尖叫起来,狠狠把铜镜往地上砸,嘶声喊:“是鬼!有鬼!” “小姐,小姐!”玲萍连忙上前扶住她,却被挥手推开,她踉跄着退了几步,差点跌坐在地。 她顾不上自己,慌忙捡起地上的铜镜,小心地放在梳妆台上,又小声解释:“这是太太留下来的东西,小姐一直依恋太太,这些年来为了怀念她,也一直用着她留下的镜子。” “怎么回事?”郡守听见那一声尖叫,匆忙赶了进来,横眉倒竖,“玲萍,你怎么不照看好小姐?” 玲萍吓得跪倒在地,瑟缩着连连叩首:“婢子不敢,是那位姑娘说了些话,小姐就突然这样了……” 她跪下来磕头的时候,颈间的衣领向后仰落,露出白皙的皮肤。迟暮无意间扫了一眼,瞥见她颈后有道很深的红痕,不仅横亘在颈后,还向两边蔓延,延伸进被衣领遮住的地方。这痕迹像极了周绮脖颈上的那道伤疤,只是颜色要更深一些。 迟暮心中一惊,下意识地看向周绮。周绮显然也看见了,眸光一凝,眉头轻轻蹙起。 听了玲萍的话,郡守威严的目光又投向周绮。她平静地回视,丝毫不受影响,还用一只手按住李姝玉的肩,问他:“李小姐出门踏青的时候,就没有其他人跟着吗?” “这孩子出门一向不喜欢有人跟着,”郡守面露难色,“除了玲萍,她身边一个家丁护卫都不肯带。” 周绮又问玲萍:“李小姐出门未归的那晚,你们住在哪?” “在、在城外山上的一间客栈……小姐在山间玩得有些晚了,怕回来路上不安全,就在那住了一晚。”玲萍说着,又不断跪地叩首,连连哀求,“老爷,当时我可是给您传过书信的,这和婢子无关啊!” 郡守听得烦躁,正要发怒,就见周绮忽然脸色一沉:“城外的山上哪有客栈?” 这下玲萍更是吓得哆嗦起来,她茫然地说:“就在城外那座山上,老板不在,里头有个厨娘的……”
郡守也反应过来,惊恐地瞪起眼,顿时暴跳如雷:“那客栈早不开了,哪来的什么厨娘?你们难道见的是鬼不成?” “婢子确实不知情啊,”玲萍跪在地上哀声申辩,“小姐身体不好,很少出门,更别说出城了,那天去踏青也是一时兴起,我们都不知道城外山上还有间客栈的……” 嘈杂声中,迟暮的视线越过暴怒的郡守、跪在地上求饶的婢女,悄然落在李姝玉身上。 李小姐安静地坐在矮凳上,低着头,手中没了铜镜,她就盯着自己的双手看。乌黑的长发从旁侧遮住了她的脸,让人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觉得她像极了暗室里的幽灵,静静地飘在梳妆台前,与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干系。 郡守大人终于发完了脾气,把玲萍晾在一边,出门吩咐下人:“去备马车,再请一位道长过来,我要去看看那山上到底有个什么东西。” 又转头对周绮道谢:“姑娘,你帮了我李家大忙,待我解决了害我女儿的妖孽,定会好好犒劳一番,金银财宝这些,你随便挑。” 周绮微笑着看他,不置可否:“我不会捉鬼捉妖,只是随意问了李小姐几句话,担不起重谢的。” 她这番话说得礼貌,李大人只当她是谦虚客气,正要再客套几句,有下人来报,说马车已经备好,他便把周绮忘了在脑后,顺路和秦子轩打了声招呼,气势昂扬地出门了。 郡守已经离开,周绮和迟暮也不便久留,和等在外围的秦子轩汇合,三人一同离开了郡守府。 所有人走了之后,房间里又恢复了平静,幽暗的烛火摇曳着,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玲萍还跪伏在地上,直到李姝玉幽幽的声音响起:“玲萍,你起来吧,这几天委屈你了。” ===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一出郡守府,秦子轩就好奇地追问起来。他在外围等了许久,最后只看见郡守李大人气势汹汹地带着一帮护卫出门,连个前因后果都没捞到,心下实在是好奇,好不容易忍到离开郡守府,连忙追问周绮。 “没看出什么,”周绮回答,“就是李小姐出城踏青,在山上撞了邪祟变成疯子,李大人忙着请道士捉妖,就急匆匆地走了。” “不可能,”秦子轩不信,“当时我听见她说话,一字一句说得那么清楚,怎么可能是个疯了的人?” 他看看周绮,又看看迟暮,怀疑道:“周绮,你到底发现什么了?就不能说说吗?” 迟暮接过话头:“秦公子,你想得未免太复杂了,李小姐疯是疯,但这心病总有时好时坏的,说不定你看见她的时候,她刚好就好了,是在和婢女说话呢?” 她声音温和,说话不疾不徐,听来很是舒服。秦子轩思索片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道理,看来真是我想多了。” 见他终于不再怀疑,周绮和迟暮对视一眼,都暗自松了口气。 === 同秦子轩道别之后,迟暮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李小姐在装疯?” “和她说话之前,我低头去看镜子,她从镜子里看到了我,应该是被吓了一跳,反应很激烈。那时候她的眼里有神,不像是个疯子。” 周绮说着,皱起眉:“还有她那个婢女,玲萍,她颈后的伤痕和我的很像,我刚活过来的时候,那疤痕的颜色就是这样的。” 一道寒意蹿上脊背,即使是在明媚的阳光下,迟暮也不禁打了个寒颤:“当时武林盟搜山找尹浩风时,我就听说山上那座客栈早就人去楼空,难道现在又有人开了新的?” “不会,”周绮轻声说,“那地方死过两个人,商人很看重风水,自然避讳,更何况那地方没什么人,不会有人到那去做生意的。” 她抬眸注视前方,街道平整宽阔,行人来去,喧闹不休。 “猜来猜去也没有用,今晚到那座山上看看,不就知道了吗?”
☆、Chapter.46
入夜之前,周绮和迟暮才匆匆出城,往城外的山上走去。 周绮是来过一趟的,她原以为自己已经忘了,但直到真正踏上这条路,五年前磕磕绊绊走过的所有地方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她才发现,原来她一直都记得很清楚。 那样刻骨铭心的记忆,哪里是想忘就能忘的? 越往前走,五年前的每一个细节就愈发清晰,她说:“五年前来的时候,安阳下了很大的雪,因为杨凡不方便走动,我们坐了马车。虽然天气很冷,但我跟林辰都好奇,一直掀着车帘往外看。” 途经一个岔路口的时候,她示意迟暮往左走:“当时看见那个岔路口,我跟林辰在车里打赌,我说往右,他说往左,赌注是一坛杜康酒。我输了,不过再也没机会还了。” 上山的路上,经过一棵枯倒伏地的老树,她停下来看了很久:“当时来的时候,这棵树枯了,但好歹还立着。” 山间春意盎然,碧草红花,争奇斗艳。周绮随手摘了一朵素白的花,回头递给迟暮:“挺好看的,适合你。” 她有些漫不经心,视线飘忽,眼神凝滞而空洞。迟暮接过那朵花,温声说:“别想那么多,都过去了。” 周绮眼眸闪烁许久,最后微微颔首:“你说得对。” 她转身往山上走:“确实都过去了,我也一直以为我都忘了,可是现在故地重游,才发现我每一件事都记得,从来没忘过。” 走到半山腰时,一座两层的小楼赫然立在眼前。楼上楼下灯火通明,紧闭的屋门内传出人声,一道走动的身影映在窗户上,看起来像是个端着杯盘的女人。 迟暮脚步微顿,周绮却径直走上前去,站在门口看了一会,说:“是那间客栈,我记得它门上有道划痕,跟这个一模一样。” 迟暮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确实是道很深的划痕,像是被刀刃划过一样,留下一道凹陷的痕迹。 “怎么会这样?”她有些迟疑,“当时搜尹浩风的尸体时,这间客栈分明已经不再经营了,我师父后来也回来看过,一直都没有人。” “进去看看就知道了。” 周绮说着,抬手在门上轻叩三下。 客栈的大门很快就开了,一个厨娘模样的女人热情地探出身来:“二位姑娘,这么晚来住店?快请进。” 她打开门,笑盈盈地站在一边,又奇怪道:“二位怎么不带行李?也是临时决定住店的?” 周绮跨过门槛,闻言回头看了她一眼:“之前也有人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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