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其他人,听说她中了无解的毒,只能再活两三年了,他们应该会同情,会安慰,但只有周绮不会说这些她不想听的话,她没有那些局外人的怜悯之心,她会感同身受,会认认真真地说:这两三年,当七八十年过吧。 又一阵风吹来,远处飘来树影沙沙摇动的声音。迟暮转过头,问周绮:“你当时,是怎么会死,又是活下来的?” 很奇怪,这个从前会觉得太过逾越的问题,现在竟然可以随意地问出口了。在周绮和她讲过那个古庙里的故事以后,没有了互相试探、彼此隐瞒,横亘其间的所有秘密都坦诚地摆在眼前,她也可以轻松地提出问题,而不是想尽办法百般揣测。 “死的时候很简单,”周绮抬起手,从颈上平划过去,“我说完那个愿望之后,就像这样,被一刀割了喉咙。当时太黑,我没看清下手的是谁,反正是他们两个中的一个。我受伤以后,他们也就彻底地没声息了,我就一个人躺在那等死,好不容易死了,还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 梦里她一直在往前走,穿过人潮拥挤的闹市,踏过雪夜下寂静的街巷,不知道自己从什么地方来,又该到什么地方去。 她偶尔会停下来,拿着一面镜子照自己颈间的伤口。一开始的时候,伤口的颜色很深,也很明显,后来就慢慢变淡、变浅,到最后,它已经完全褪色消失了。 从这时候开始,她就绝望地知道,自己快要死了。 梦的死亡来得很快,她穿过人群时,突然眼前一黑,瘫倒在地。周围的人惊呼着围上来,她感觉到有人来探她的脉搏,有人来试她的呼吸,但她就是清楚地知道:这就是彻底地死了,再也不会活过来。 然后突然梦醒,她躺在那座破庙里,衣衫染血,两个熟悉的人倒在不远处,面目全非,已经看不出人样。 醒过来的时候是黎明,一缕天光洒落下来,万籁俱寂,山林无声。她走出去,下山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一面镜子,照向颈间。 那里有一道疤痕,颜色很深,盘桓在她白皙的皮肤上,分外显眼。 她把镜子丢掉,跌坐在满街的积雪上,又哭又笑,周围的行人带着鄙夷的目光指指点点,说她是个疯子。 她像个疯子吗? 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疯就疯了吧,她也不太想清醒了:赌上一切代价换来的生机,也不过只能让她再多活几年而已,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Chapter.43
过了三天,马车终于拐上官道,驶入安阳。 正是午后,城内人流熙攘,周绮把马车还了,和迟暮在街上四处逛了逛,想找间客栈住下。 经过布告栏的时候,偶然见到人群挤挤挨挨,把整个布告栏里外都围得水泄不通。 周绮好奇地站住了,想从外面往里看,但里边的人实在太多,有几个人高马大的,把她的视线挡住了,她不死心,拽住一个往外挤的人,问他:“这是出什么事了?” “郡守家的小姐中了邪,正急着找人驱邪呢。”那人往里示意了一下,“现在贴了告示,说要召集城内的能人异士,只要能让小姐恢复的,都有重赏。” 那人显然不是“能人异士”里的一员,在这里挤着也只是想看热闹,见周绮没再问话,他就自顾自地走了。 迟暮在旁边问了句:“你感兴趣?” “没兴趣,”周绮说,“我又不是道士。” 言谈间,前面的人群里突然有人转过头来,隔着几个人看见她,惊喜地喊了声:“周绮!” 周绮闻声看去,一时间也惊愕万分:“秦子轩?” 秦子轩挤出人群,热情地迎过来:“我听见有人说话,还觉得声音熟悉,没想到是你啊,上次你在西关城不辞而别,我伤心了好久——” 见他有滔滔不绝的势头,周绮连忙打断他:“你怎么来安阳了?” 秦子轩摇着折扇,叹道:“当时我从画舫上回长安,我爹听说罗夫人被贼人毒害,一时觉得世事无常,变化实在太快,感伤得不行。他说他在朝中树敌颇多,怕有朝一日遭人残害,到死都没看见我成亲,到了地府都要抱憾在心。所以说要给我定门亲事,还是侍郎家的小姐,我一听就怕了,趁他上朝议事,就赶紧跑了。” 迟暮顺口接了句:“官家小姐,吟诗作赋应该都很精通,和你能谈得来才对。” “精通是精通,可是光会背古人的诗有什么意思?我听说,她还觉得我只会游山玩水,舞文弄墨,一点出息都没有,还没见上面就看不起我,那我能不跑吗?”秦子轩说着,眼珠一转,笑道,“要我说,要是那侍郎家的小姐像二位一样,漂亮又风趣,那就完美了。” 迟暮笑了笑:“风趣是说周绮吧,我可谈不上。” “怎么会,你们二位都是。”秦子轩说着,又转向周绮,殷勤地劝她,“周绮,你要不要去看看那告示?” 周绮没好气地说:“我又不是道士,不会捉妖怪。” 说完转身要走,秦子轩连忙追上去,拽住她袖口:“别啊,你听我说,这个安阳的郡守大人吧,跟我爹是故交,我要是能帮他把这事解决了,还能替我爹卖他个人情……” 周绮觉得好笑:“郡守家小姐是中了邪,我又不是道士,去她面前转一圈就能捉鬼吗?” “等一下等一下,”秦子轩又拽住她,“实话告诉你吧,我这趟来,就住在郡守府中……” 他四处看了看,把周绮拽出人群,这才压低声音说:“郡守家这位小姐,是有一天出门去城外踏青,回来之后突然就这样了,我天天看着她,心里也犯怵啊。” 周绮笑眯眯的,把袖子从他手中抽出来:“她自己撞了邪祟,那应该找道士,关我什么事啊?” 他们一来一回倒是很有意思,迟暮看得想笑,就见秦子轩双手拢在嘴边,像是被人发现一样,用极低的声音说:“道士法师都请了不下十个,一点用都没有。还有,我就不信她是真的中邪了,十有八九是装的!” 这句话终于引起了周绮的兴 趣,她瞥了秦子轩一眼,示意他往下说。 秦子轩殷勤地说:“这里人太多,我们换个地方坐坐,我请客。” === 有了“我请客”这句承诺,秦子轩终于说动了周绮,但免不了被她一路奚落。 在一间茶楼的角落里坐下时,周绮说了句:“这地方人就不多了吗?” “总比大街上好吧,”秦子轩说着,又看向迟暮,“迟姑娘,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讨好她也没用,”周绮平静地说,“去不去我说了算。” 迟暮笑了笑,朝他点点头,算是默认了。 秦子轩只好坐下来,端着茶杯左顾右盼了好一会,这才压低声音说:“这位郡守小姐吧,白天看起来疯疯傻傻的,平时不说话,但一有人靠近,她就又摔又砸,连贴身的仆婢都不敢离她太近。有一天晚上,我从外边回来,抄了个近路从花园过,就看见她房间亮着灯,我走近了一听,她好像在跟人说话,而且听起来很清醒,根本就不像白天那样。” 他顿了顿,又说:“后来我就留了个心眼,连着几个晚上从她门口经过,她一直在跟人说话,说的什么倒是没听清,就是听她语气,不像是个中邪了疯疯傻傻的人。” 稀奇古怪的事果然引起了周绮的兴趣,她沉吟片刻,问道:“她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也就前两天,她去城外踏青,夜里没来得及赶回来,就在外边的客栈住了一夜,结果第二天早上到家之后,她就莫名其妙地疯了。” “不会没有缘由的,”周绮说,“之前她出城踏青的时候,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秦子轩回想了一下皱眉:“有,就是她贴身的婢女不知道为什么,落了一身的伤回来,她解释说,是在山间摔了一跤。” 秦子轩说话向来跳脱,话锋一转,突然讳莫如深:“对了,我听说,当今的武林盟主,也来安阳了,还到郡守府上做客——” “谁?”迟暮一惊,手臂后撤,差点掀翻了桌上的茶杯,“林江阳?” 周绮按住她的手背,又把被她掀到桌沿的茶杯端到桌子中间:“小声点,人多。” 她动作很轻,指尖轻轻地搭在迟暮的手背上,没怎么施加力气。迟暮先是一怔,然后很快冷静下来,转头朝她笑了笑,示意自己没事。 周绮很快就把手收了回去,迟暮的目光在手背上一掠而过,问秦子轩:“你怎么知道林江阳来了?” “你们也知道他?”秦子轩有些错愕,“我还是听别人说起,才知道他的名字的。听说武林盟在安阳有分舵,近几年才建的,他来看看情况,也不奇怪吧?” “当今的武林盟主,威名赫赫,知道他的名字也不奇怪吧?” 周绮这番解释有些道理,秦子轩迟疑地看了看迟暮,虽然觉得她刚才的反应很奇怪,但出于礼貌,也没有继续追问。 反倒是迟暮先开口,问他:“你是从什么地方知道林江阳的?” “我爹的门客中,有位很厉害的剑客,给我讲过很多江湖人的故事,我就是从他那听说的。” “很多?”周绮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关键,“你还知道谁的事?尹浩风?祝明山?” “原来你们都知道啊,”秦子轩瞪大眼睛,“周绮,你都是从哪听说这些人的?” 周绮简短地回答:“街上。” 迟暮低头轻笑,眼看秦子轩又要发问,周绮及时地补充道:“都是些街头巷尾的传言,长安城藏龙卧虎,有些江湖传言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不过都听得不全,想看看你知不知道什么新鲜的。” “我能知道什么啊,”秦子轩展开折扇,慢条斯理地说,“那位门客也就是闲来跟我讲过那么几件事,不过你们应该也都听过。林江阳,尹浩风,祝明山,这三个人是师出同门,关系很好。” 他想了想,惋惜般叹了口气:“不过,听说尹浩风死在了安阳,这事几年之后被翻出来,才发现是祝明山□□,之后祝明山也畏罪自杀,除了一颗夜明珠,什么证据都没留下。” 迟暮脸色有些苍白,她低声说:“你怎么知道祝明山是凶手?” “那不是很明显吗?”秦子轩觉得奇怪,“他的房间里搜出了那颗夜明珠,林江阳认过,是尹浩风的东西。” 他视线一扫,见迟暮神情阴郁,说话也犹疑起来:“怎么了?我……我没说错话吧?” 迟暮笑了笑,摇头:“没事,你继续说。” 秦子轩将信将疑,也不敢再往下说了,他绞尽脑汁地回想家中那位门客说过的故事,突然一拍桌子,恍然道:“我想起来了,他还跟我说过一件事,说是林江阳他们三人,师从一位武林泰斗,那人叫什么我倒是想不起来了,就记得他说,那人独创的剑法很有名,江湖上很多人都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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