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五年前去安阳,那时候是冬天,马车踏着积雪从长安驶出,一路向前。杨凡是病人,占据了车厢里最大的地方,几层大衣外面又裹了被子,还是觉得冷。 寒风凛冽,偶尔有飘雪从窗口处卷进来,冻得他直打寒颤。 她也觉得冷,缩在一个角落不肯起身。林辰无可奈何,只好坐到窗口的地方,替他们把车帘按住,还从自己的包袱里给她翻保暖的衣物,边翻边说她:“你看,我就说肯定很冷吧,你还不肯多带几件衣服。” 那一路真的很冷吗? 很冷。 但再怎么冷,也冷不过那天在古庙里,她看着两个濒死的人抓住地上的那片羽毛,异口同声地说:“在我们死了以后,她也要和我们一起下地狱!” 那一刻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她已经记不清了。 绝望、愤懑、不敢置信——这些简单的词,三言两语,又怎么可能清晰地将当时的情景描绘出来? 言语的张力太过苍白,没有人能与她感同身受。 这五年以来,她一直都很想问他们: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马车又晃了一下,周绮微微睁眼,见迟暮一只手拽住车帘,将它的一角抵在马车的厢壁上,动作很轻,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吵到她。 她又把眼睛闭上,唇角扬了扬,又落下去。 被人惦记着、照顾着,这感觉倒还挺好。 出西关城不远,沿途还有驿馆可以歇息。日落时分,车夫老老实实地停了车,隔着帘子问她们,是要休息还是继续赶路。 迟暮看了周绮一眼,见她没有反对的意思,便说了句:“先歇一晚吧。” 马车停在了驿馆门外,店小二先迎着两位客人进去,再领车夫牵着马去喂食。 驿馆地方不大,人也不多,店小二很热情地在前面领路。才踏进门槛,身后忽然风声作响,似有利刃破空,周绮将迟暮往旁边一推,侧身后仰,一支羽箭迅速逼近眼前,被她伸手抓住了。 店小二就走在前面,要是这羽箭穿出,估计要将他捅个对穿。他吓得哆哆嗦嗦,惊叫一声转身就跑。 迟暮也是惊魂甫定,转头看向门外:沿途都是山林,驿馆对面就是一座绵延的矮山,林叶茂盛,天色又暗,实在找不到那个偷袭的人藏在何处。 她两年多不曾动武,不仅剑招生疏,本能的反应也快被遗忘了,如果不是身边还有个周绮,估计这人当下就能杀了她。 周绮将那支羽箭握在手中,蹙着眉端详片刻,说:“什么标记都没有,不过,既然要对你下杀手,应该和上次那个是同一个人。” 迟暮有些犹疑:“要不还是别住这了,夜里也不知道会出什么事。” “不要紧,”周绮说,“这一路他既然都已经跟上了,临时赶路也逃不开的,好不容易有个投宿的地方,先住下吧。” 她说的也有几分道理,迟暮没再反驳,按往常的习惯要了两间客房,在客堂吃了顿饭就上楼休息了。 临睡前,她到底还是有些担心,将门闩上,又把窗户关严,烛台放在桌边没有吹熄,就着昏暗的烛光睡去。 好在一夜无事,直到第二天早晨继续启程赶路的时候,她还是觉得奇怪:如果要杀她,在西关城、在昨夜的驿馆,难道不是绝佳的机会吗?为什么迟迟不见那人动手? 她跟周绮讨论这个问题,对方也百思不得其解:“这我也想不明白,可能他不是真的想杀你,只是想警告你一下而已。” 只是警告一下而已? 迟暮皱着眉头,没有回答。 这个疑虑埋在心底,随着马车颠簸着向前走去。之后的几路程都没什么异样,直到第八天,马车拐上了山间的小路,又驶入一片开阔平原,周绮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说:“以前我也有走过这条路。” 她顿了顿,补充:“五年前。”
☆、Chapter.42
五年前,迟暮很快就回想起来:五年前的安阳,彻底改变了周绮的命运。 但她说得这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段可有可无的经历,迟暮沉默片刻,笑道:“那还挺巧的。” 周绮没有回答。车夫挥鞭的声音中,马车辚辚向前,越过荒芜的杂草,春日的风掀帘而入,携来几分阳光的暖意。 忽然间,车夫惨叫一声,猛地拉起缰绳,奔跑的骏马被他一把勒住,嘶鸣不止。紧接着,一道羽箭擦破空气,从车帘的缝隙里钻进来,直逼迟暮。周绮坐在她左边,实在来不及挡,情急之下只能将她往旁侧一推,羽箭唰地钉入厢壁,尾端犹自颤动不休。 车帘下寒光一闪,竟是有人跃上马车,一剑刺向车内。周绮起身要去掀车帘,迟暮连忙叫住她:“你小心点。” 话音刚落,周绮已经从车厢里出去了。她闪身躲过刺到眼前的剑刃,从车上翻身到跃地下,这才看清跟前是个黑衣蒙面的刺客,剑刃染血,车夫斜倒在车厢前,手中还拉着缰绳,胸口有个被穿透的伤口,脸色青白,显然已经没气了。 那刺客的目标显然不是她,剑刃一抖,又往车厢内刺去。周绮追上去,左手抓住他肩膀往后猛拽,右手并指敲在他腕上。刺客吃痛松手,手中的剑掉了下来,周绮足尖一挑,顺势将它接在手里,剑刃上抬,横在他的脖颈上。 “想杀谁啊?”她问,“是我还是她?” 这个问题似乎不需要答案了,她又问了句:“谁让你来的?林江阳?” 刺客眼神一厉,忽然倾身往前撞去,周绮连忙松手后退,但对方已经狠狠撞在剑刃上,喉间被割破了,鲜血汩汩地往外冒。 周绮倒退几步,手中的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脆响。 迟暮听见外面的动静,掀开车帘探出身来,问她:“没事吧?” “没事,”周绮喘了口气,越过地上的尸体走过去,把车夫的尸首从马车上搬下来,“死了,什么都没问出来。” 迟暮从车上出来帮忙,两人把车夫和刺客的尸体就地埋了。 拉车的骏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主人没有甩起缰绳,它也就安静地在原地等,四蹄偶尔动一动,长长地喷一口气。 周绮说:“我赶车吧,你进去坐着。” 她态度坚决,迟暮也就没再提出异议。她登上马车,正要放下车帘,忽然想起了什么,一只手掀着车帘探身来,说:“你身手不错,哪里学的?” 其实她有点羡慕,很久没摸过剑柄,曾经牢记于心的剑招都日渐生疏,如果不是为了延缓毒发,刚才出马车去捉刺客的,其实应该是她。 “小时候,跟他们去武馆偷师学的,”周绮说着,微微眯起眼睛,“当时长安有一家武馆,据说请了个很厉害的师傅,很多人都抢着报名。我们三个交不起入学的费用,就躲在旁边的窗户底下看,结果被人赶了出去,他们不死心,蹲在门外等那个老师出来。” 然后,当天傍晚,武馆散学,他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出来,一下子就揪住了三个藏在墙角的孩子。他看起来真像个传说中的侠客,眉目威严,语气却和蔼,问他们:“想不想学功夫?” 忘了是谁先起头的,三个人围着他不肯走,一个接一个地喊师父。 他又问:“为什么想学?” 这次抢答的是杨凡,他说:“每次跟那些小乞丐抢地方住,我们三个人他们十个人,打不过。” 林辰在他背上重重拍了一下:“怎么说话的?这叫理由吗?” “这怎么不是了?”杨凡不服气,转头寻求帮助,“阿绮,你说,他凭什么打我?” 周绮瞪他:“别乱说话,闭嘴!” 那人哈哈大笑,说:“既然你们想学,那就学。” 最后,他给三个孩子交了费用,把他们领进课室,耐心地一一教导。 “大概教了六年多吧,他突然说要走,辞去了武馆的所有事务,给我们上了最后一堂课,还和我们每个人都道了别——后来,我就再也没见过他,现在我都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究竟是什么人。” 周绮说着,牵起缰绳:“回去坐稳,该走了。” === 出了官道之后,人烟稀少,沿途不见驿馆,更没有人家。入夜之后,周绮把马车停了下来,准备稍作休息。迟暮去捡了些枯枝来生火,两人围着那团暖融火焰,把带来的干粮和水分了分,潦草吃了顿晚餐。 周绮说:“明天过了这个地方,有个小县城,可以在那休息一下。” 这条路她是走过一趟的,自然熟悉,迟暮点了点头,又问:“离安阳还远吗?” “不远了。”周绮简短地说,又看了眼马车的方向,“车厢地方不大,你睡里面,我在外边待着就行。” 迟暮愣了愣,第一时间就提出反对:“不行,外面冷。” 周绮的态度一如既往地坚决,她拗不过,只好依言进了车厢,倚在厢壁上准备闭眼休息。 春夜里确实有些冷,也许因为原野开阔,夜风更是横扫而过,光是透过车帘渗进来的寒意,就让迟暮在半梦半醒间打了个寒颤。 她惊醒过来,靠在原地醒了一会神,弯腰从座位底下拖出周绮的箱笼,先拿了最顶上的一件大衣,又想看看有没有更厚实些的,于是往底下翻了翻。 周绮的衣服其实不多,也没什么胭脂水粉或是金银首饰,箱笼里衣物只占了大半,剩下的一小半地方在箱笼的最底下,是一只小巧的木盒,挂着锁,被上面的衣物层层压住。 迟暮盯着那把铜锁看了一会,把所有的衣服原样放回去,只拿了最上面的那件,又把箱笼关上了。 难怪周绮要拎一个箱笼出门,可能是因为要放那只木盒吧。 盒子里……放的是什么东西? 迟暮无意窥探别人的秘密,这疑虑只是一闪而过。她掀开车帘出去,见周绮靠在车上,双眸微阖,也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夜风携着寒气卷过来,撩起她垂在肩侧的长发。 迟暮盯着她看了一会,将手中的大衣轻轻搭在她身上,肩背的地方细心地拢了拢,避免它滑下去。
周绮眼皮动了动,忽然开口了:“你怎么不睡?” 她不动声色吓人的功夫真是一天比一天厉害,迟暮吓了一跳,半天才回过神来:“刚才醒了,怕你觉得冷,就出来了。” “还好,”周绮坐直了,拢了拢衣襟,“不是很冷。” 迟暮顺势在她身边坐下,问她:“到了安阳以后,有什么打算吗?” “现在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 迟暮也没再说什么,她抬眼四望,偌大苍穹映入眼底,然后是平旷的原野,远处一条江流汇入,流水无声,河上映着婆娑树影,盛装满天星光。 她忽然有点感慨:平生此去,天涯路远,恐怕是再也找不到一个可以和她并肩坐在马车上,看星垂平野,月涌江流的人了。 正是因为再也找不到了,所以身边的人才变得愈发珍贵。她和周绮都在用不同的方式照顾彼此,或是温柔,或是强硬。周绮总说她太好太温和,什么话都肯听,其实她只是想对周绮好一点,因为她们是同一类人,因为只有周绮会说“如果能安安稳稳地走完了,这两三年,也能当七八十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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