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人走投无路之下,抓起了地上那件诡异的珍宝,许下了第四个愿望。他说,他希望这一切能结束,他能活下去,如果三个愿望已经用尽,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来换第四个愿望成真。” === 故事戛然而止,迟暮仿佛被人兜头浇了一瓢凉水,即使是青天白日,明亮的阳光底下,她也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颤声道:“那,这个人……”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绮平静地说,“我听过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至于到底有没有第四个愿望,他又付出了怎样的代价去实现,我也未曾听过下文。” 她突然笑起来,说:“这是秘密,我只告诉你一个人。” 迟暮愣了愣,然后点头。 周绮侧过脸看她。没了林叶的遮挡,阳光照下来时有些刺眼,落到她周身时,像是被抹去了棱角,只余下沉静的一层暗色,镀在她温柔的轮廓上。 其实迟暮是个很好的倾听者,她不说话的时候就静静地待在原地,不声不响,偶尔开口的时候,也温柔又安静。 为什么要现在讲这个故事呢? 她也不知道。 可能是此情此景都很合适,听故事的人也合适,想讲,那就讲了。反正她也是快死的人了,只要心里不介意,那就百无禁忌。 见迟暮眉心微蹙,显然是听得入了神,她又补了一句:“假的,别当真。” 迟暮像是猛地被她敲醒了,又像是没听懂,只怔怔点头:“我知道。” 周绮看得想笑,心里暗道:你知道什么?明明什么都不知道。 她站起身,示意了一下来时的方向:“走吧。” 走了几步,听见迟暮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有几分低沉:“其实那个故事是真的,对不对?” 周绮脚步微顿,随即转过身看向她,有些好笑:“你不会真的相信,这世上有能让人愿望成真的东西吧?” 迟暮不为所动:“你不是说过,不是我没见过,就代表它不存在吗?” 她的视线落在周绮颈间,那道红痕的颜色好像变得更淡了,又好像还是和原来一样。 如果一个人真的被割了喉咙,那她还能活吗? 她原以为自己永远都找不到的答案,在周绮的故事里找到了。 她死过一次,在付出了某些代价之后,她变成了现在的周绮,活生生地站在日光下。 “周绮,”迟暮轻声说,“我可能不像你那么聪明,但也不傻。你讲的这个故事,不是一时兴起编的,我也不相信它是假的。” “你故事里,那三个人找到一座破庙,发现了吉光片羽般的珍宝——而你也恰巧打开了这扇门。” “你有两个朋友,你和他们一起去了安阳,但他们都不在了,只有第三个人活了下来——那个人就是你吧?” 周绮站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微微抬眸,眼底映入阔气的红墙金瓦。 日头明晃晃的,照得瓦片锃亮,却没法渗透那座庙宇深处积年的、腐朽的黑暗。有风吹过,身后树影摇曳,有那么一瞬间,她像是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一样,视线空荡,兀自游移不定。 半晌,她才说:“其实,我很希望它是假的。” === 尹浩风死了以后,她魂不守舍地上楼,一夜未眠,脑海中不断盘桓着他说过的话:一件可以满足愿望的宝物,谁听了会不动心? 第二天早上,她的异常被两个朋友发现了,在林辰的追问下,她还是把那个秘密说了出来。林辰和杨凡都欣喜若狂,当即决定按照尹浩风留下的信息,翻过这座山去找那件珍宝。 如果当时她能把心事藏得更好一点,如果她没有轻易相信尹浩风的话,是不是就不会有后面的遭遇了? 风过树梢,枝叶的沙沙声里,她笑了一下,说:“没事,管它是真是假,反正都过去了。” 她转身回来,又在台阶上坐下,仰头看着迟暮,说了句:“坐啊。” 迟暮在她旁边坐下,转头看她:“怎么了?” “有件事,其实应该告诉你的。”周绮轻声说,“尹浩风跟我说的那个秘密,就是这件珍宝。他说,在安阳的那座山上,穿过一片树林,就有座庙,庙里有件宝贝,可以满足人的任何愿望——” “我当时相信他了,现在想想,我真是太傻了,为什么会相信一个快死的人?他明明还能说话,为什么不告诉我是谁杀了他,反而只说这些?他只告诉我它可以满足所有的愿望,却没说过许下一个愿望会付出怎样的代价。” 周绮低着头,语气有些讥诮:“我不仅信了,我还把这件事告诉他们了,是不是很可笑?” 没等迟暮回答,她又说:“昨天早上,谢临烟又告诉我一件事,我才想明白,为什么尹浩风会这样骗我。” “她也见过这件珍宝,许过愿望,也付出了代价——她说这代价是可以抵消的,只要有合适的办法就可以。我猜,她应该就是月老庙里的那具骷髅,因为许愿的代价让她变成了这样,所以她就想方设法地去骗那些富家小姐的皮囊,像穿一件衣服一样,穿进她们的躯壳里。” 谢临烟的谋划很精妙,杀了婢女伪作假死,借此脱身离开,远走高飞。但她千算万算,也没算到这月老庙里还藏着一具觊觎她皮囊的骷髅。所以她最后也没走成,反倒变成了埋在树下的亡魂。 作者有话要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 周绮讲的故事是高中的时候写的,灵感来源于短篇小说《猴爪》。 《拾笺》的整个故事都源起于此,源起于我某个周五下午,跟同学在麦当劳吃饭的时候,写下的这个毫无来由的小故事。 愿望是不可能凭空实现的,许愿的人总要为此而付出代价,这就是《拾笺》这个故事的根源所在。
☆、Chapter.41
她说到这里,迟暮也差不多明白了:“你是说,尹浩风也许下过愿望,他把这件事告诉你,是因为可以抵消他付出的代价?” 她惊愕万分,不由得瞪大眼睛:“可是,他已经死了……” “我还没完全想明白,但应该也八九不离十。”周绮平静地说,“昨天谢临烟告诉我,想要抵消诅咒,必须要在藏着那件珍宝的地方才可以。安阳是一个,月老庙是一个,这间客栈背后也藏着一个——如果尹浩风不是为了这个目的,他为什么会无缘无故出现在安阳?” 迟暮沉默半晌,问她:“你就这么把这件事告诉我了?原来不是不愿意说吗?” “想说就说了,反正我也快死了,百无禁忌。” “你不怕我居心叵测,用这个秘密利用你吗?” 周绮转头看她,指尖忽然有寒光一闪,是她惯用的那把刻刀:“如果你骗我,那我就杀了你,就像他们诅咒我下地狱一样。” 她语气平静,还带着些许笑意,像是在陈述一件无比寻常的事。 迟暮眼眸闪烁,缓缓道:“我不会骗你的。” “他们也这么说。” 迟暮突然觉得如鲠在喉。 “他们也这么说”,这句话分明轻飘飘的,却有千钧重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不知该如何向周绮做出承诺,也不知道该怎么向她表明诚意。林辰、杨凡,他们是周绮一起长大的朋友,经历过那么多,也许下过“同心同行”的誓言,最后却诅咒周绮“一起下地狱”。
她和周绮才认识不到一个月,又有什么资格去向她承诺“我不会骗你”? 心口闷闷地发疼,迟暮无力地想:她再也不会相信任何人了,我也不可能是例外。 周绮就坐在她旁边,穿林而入的日光分外柔和,描摹着她精致的侧脸。她低着头,手中把玩着那柄刻刀,刀刃在指尖旋转,动作娴熟而利落,仿佛在印证她刚才说的“如果你骗我,那我就杀了你”。 刻刀在指尖转了一圈,周绮松开手,任凭它掉落在台阶上,刀刃映着日光,明晃晃的,有些刺眼。 “我说要杀了你,你也不害怕吗?” 迟暮直视她的眼睛,语气温和而郑重:“我说过我不会骗你的,所以我不怕。” 周绮盯着她看了很久,唇边先是泛起笑意,但那点浅淡的笑容很快就消失了。她又恢复了平静无波的神情,说:“我是想相信你,但我不敢。我只有一条命,已经拿去抵了一次价,再被人骗一次,估计就只能魂飞魄散了。” === 回到后院的时候,已经时近正午。也许是觉得阳光刺眼,后院依然没什么人,倒是客堂传来杯盘碰撞的声音,住客们大多在用午饭了。 翻过院墙之后,迟暮特地回头看了看,越过围墙看出去时,墙后看不见那片幽深的树林,只有无边的晴空。 风寒没有转好,在太阳底下还是有些冷,周绮拢了拢衣襟,说:“我想去趟安阳。” “什么?”迟暮一时没反应过来,“怎么突然要去安阳?” “这些事是从安阳开始的,我想去看一看。” 去就去吧,迟暮没什么意见:尹浩风死在安阳,她如果想要找出杀害尹浩风和祝明山的真凶,也绕不开这个地方。 她算是看出来了,周绮很擅长转换情绪,所有的阴郁低沉,只需要一句“没事,都过去了”就可以变成消散的云烟。明明前不久她还沉浸在往事的痛苦之中,现在却可以平淡地说“我想去趟安阳”——其实她脆弱敏感,却又比任何人都要坚强。 从前天到今天,听到的故事太多,难免心神不宁,再加上这想法让她不太痛快,心头闷得像压了一块大石,收拾东西时也慢吞吞的,提不起一点精神。 她下楼的时候,周绮已经拎着箱笼在楼下等着了。两人到柜台结账,店小二见他们要走,连忙几步奔过来,拽住周绮的袖子:“姑娘,你……见到谢小姐了吗?” 周绮瞥了他一眼:“没见过,你找她做什么?” 店小二讪笑:“我帮她做了几件事,说好了今早给我结报酬的,结果这都中午了还不见人,我看这客栈里,也就只有你认识她……” 周绮抬起手,把自己的袖口从他手中抽出来:“我不知道她去哪了,你要是想找她,可以到后面那个水池里捞一下。” 说完转身就走,留下店小二在原地,目瞪口呆地看着她的背影。 === 从西关城到安阳,路途不短,路上难免要过荒山野岭,也可能会没地方投宿。周绮和迟暮商量了一下,买了干粮和水,还租了辆马车,由车夫驾着,一路出城,往安阳的方向行去。 马车出了城之后先驶入管道,路面还算平整,只是风有些大,将马车窗边的帘子拂得掀起又落下,吹进丝丝缕缕的寒意。 周绮上车没多久就睡着了,时不时拢一下袖口或是拉一拉衣摆,像是觉得冷。迟暮见状,挪到窗口的地方,伸手将那不断掀垂的帘子给按住了。 马车晃动得厉害,周绮其实没有睡熟,迟暮这一番动作她也察觉到了。她微微抬了抬眼,嘴唇翕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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