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司马长出一口气,跪倒在地:“回陛下,臣听闻帝姬抱恙,分外忧心。恰好臣府中管家同太医院的小药童乃是旧识,言谈间,提起东宫抓了不少滋补的药材。” “臣家中亦有些灵药,便想着进宫献药,谁知……” 他斜了福纨一眼,欲言又止。 福纨冷笑:“陛下面前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男子汉大丈夫,有什么话直说便是。” 大司马伏身道:“谁知东宫要的药方,竟都是……都是安胎进补的灵药。” 一语既出,殿内哗然。 所有目光都集中于福纨身上,而福纨侧过头,直直望向女帝。 女帝开口:“皇儿,确有此事?” 福纨与她对视片刻,点头:“不错。” 宋阁老双目一瞪,怒斥道:“大胆——”说着老头一抖衣袍跪下:“帝姬未婚有孕,失节失德,实乃本朝从所未有之丑闻啊陛下……” 女帝并未理会他,只淡然望着福纨:“真的?” 福纨眼睛微微一眯。 “来人,”女帝盯着她,手指轻抬,“传太医。” 宫女弯腰应了声“喏”。 女帝懒洋洋地:“且慢。日头太盛,张院判上了年纪不便走动。太医院不是新来了一位专攻千金要方的胡太医么,请他来。” 广袖下,福纨手指扣紧了椅面。 宫女应声去了,殿内落针可闻,众人皆是大气都不敢出。唯有宋阁老与大司马两人交换了一个眼色,眼底闪过喜色。 福纨看在眼底,突然轻笑了一声:“陈大人,您对孤确实关心得很呐。东宫用了多少药材,难为你也知道得一清二楚。” 陈行玉:“为人臣者,自当尽心竭力。” 福纨“唔”了一声,又道:“正巧,今上也病了许久,或许贵府也有些‘灵药’可以医他的病?” 闻言,女帝扫来一眼。 陈行玉慌了神,刚要开口,却被抢了白。 福纨挑眉:“当然了,贵府管家与太医院素有‘私交’,想必连病因也能打听得一清二楚,是不是?”她弯腰靠近他耳畔,道,“孤便先替父皇谢过大人的忠心了。” 陈行玉怒目圆睁:“你!” “胡太医到——” 众人顾不上这边唇枪舌剑,扭头只见宫女引着一位眼生的太医进门。 太医被殿内的情形吓了一跳,颤巍巍放下医箱请安,匍匐着不敢起身。 引路的大宫女瞥了女帝的脸色,上前扶起他,和蔼道:“胡大人请起。入冬以来,我们殿下身子似有不适,圣上与前朝几位大人挂心得很,想着请你来瞧上一瞧。” 太医一揖到底:“臣,愿效犬马之劳。” 说完,他垂手上前两步,取出一只小瓷枕,示意福纨将手腕搁上。 殿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这一幕。 福纨的目光缓缓从众人脸上扫过,宋阁老微微颤动的皱纹,大司马瞪大的双眼,御史大夫似有几分不安却不敢开口的模样……最后落在女帝身上。 那人单手支着下巴,看不出喜怒。 福纨收回视线,抬手示意对方把脉。胡太医道了声“得罪”,三指搭上她手腕,片刻后,似有些疑惑般微皱起了眉。 “怎么?”陈行玉焦急道,“胡太医,可有异样?” “这……这……”太医连眨了好几下眼睛,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 福纨抽回手,淡淡道:“如实说便是了,孤究竟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司天监:国将亡矣,国将亡矣!太微垣妖星现世,定是东宫失德! 福纨(一脸赞同):算得倒挺准,孤刚得了一只漂亮的狐狸精。 白·狐狸精·蝉:阿嚏
第10章 “殿下——”太医猛地扑倒在地,“殿下,请恕臣死罪。” 福纨连看都懒得多看他一眼。 陈行玉道:“这儿有圣上为你做主,你实话实说便是,如有半句包庇,可是欺君之罪!” 太医:“可,可是……” 他一双眯缝眼四下乱扫,显然是慌了神。 “胡大人不必紧张,”宋阁老假惺惺地劝慰道,“殿下素来仁厚,想来不会怪罪于你。就算有什么疑难杂症,寻遍天下名医,还怕医不好么?” 听见他的声音,太医肩膀抖了抖。 他似是下定了决心,重重叩首道:“回禀陛下,帝姬殿下并非生病,而是……而是已有两个月身孕。” 福纨闻言,袖中紧握的手指终于彻底松开,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御史大夫愤然:“你这庸医,休得胡言乱语污人清白!” 太医的老脸皱成一团,连连叩首:“微臣不敢说谎。” 众人哗然,纷纷望向堂下坐着的福纨,目光中有震惊,有鄙夷,亦有玩味,简直像将人架在火盆上烤。 福纨权当看不见,也不为自己辩解,只换了个更闲散的姿势,坐在椅上看热闹。旁人见她这般做派,还当她是破罐子破摔,原本有些疑心宋阁老买通太医作假的人,也逐渐倒戈。 庭中小声议论不断,皆是些不堪入耳的揣测。 宋阁老趁机又往火中添了一把柴,对女帝说:“陛下,看来司天监所言不假,此番南疆大旱,盖因福纨帝姬失身失德,引得上天震怒,微臣以为……” “失德?”女帝终于开口,懒洋洋道,“什么失德?” 宋阁老还当自己听错了:“帝姬未婚先孕,自然是……” 女帝:“古有姜嫄感巨人足迹而孕,生后稷。帝姬此番感灵有孕,为皇室开枝散叶,实乃我朝之幸。” 宋阁老:“?” 太医:“??” 大司马:“???” 什么?什么感灵而孕?再说一遍? 众人呆若木鸡,望着御座上信口开河的女帝,竟不知作何反应才好。 只有福纨掸掸袖子,起身行了一礼:“陛下圣明。” 其余几人终于反应过来,纷纷抢上前想要进言,七嘴八舌闹了起来。 女帝听了两句,突然抬眼,缓缓扫过几人。 殿内气氛骤然一变,吵嚷的重臣悻悻然住了嘴,只有大司马仍心怀不甘,追上前颤声道:“陛下!” “陈行玉,”女帝眼睛一眯,“朕是不是太纵容你了?” 大司马脸色泛白,慌忙跪倒在地。 女帝挨个点名:“宋阁老,御史大夫……” 几人纷纷跪下:“臣,臣在。” 女帝冷道:“今次之事,倘若京城流出半点闲言碎语,朕便拿你们几个是问。” 殿内鸦雀无声,乌压压跪了一地。 天子不怒自威,一怒伏尸百万。 女帝:“司天监的人,往后就给朕好好地待在天坛,非诏不得入内。” 刘监正闻言双膝一软,当场倒了下去。历朝历代的皇室,即使不信天象之说,也会着意安抚司天监,他当差数十年,历经三朝,从没见过像陈氏这样傲慢豪横的人物。 他软在地上,下意识想张口求饶,却被对方的气势压得喘不过气——那御座上射来的视线极具穿透力,似乎一眼便看穿了他的花花肠子。 细究下来,这倒霉的刘监正也没犯什么大过错,至多是有点蠢,遭了宋阁老的利用。 奈何女帝偏就挑中了他来杀鸡儆猴。众朝臣无人敢替他求情,一个个跪趴在地上,大气也不敢出,唯恐牵连到自己。 福纨不看众人,大大方方地跪下叩首:“谢陛下还儿臣清白。” 女帝一言不发,面色阴沉。 方才引路的大宫女轻声提醒:“请问陛下,太医院这边又该如何处置?” 女帝声音听不出起伏:“胡太医?” 胡太医抖了抖:“臣在。” “赏。” 他松了口气,险些瘫软在地上。 大宫女又问:“陛下,那小药童……” “杖毙。”女帝丢下两个字,拂袖而去。 福纨膝盖有些发麻,由宫女扶着才慢慢站起身,另几位重臣还跪着,不敢擅自起身。她缓步走出御书房,吸了口新鲜空气,这才觉得胸口松番了些。 今日棋行险招。她料想的没错,胡太医果然被宋阁老威逼利诱了来构陷她。只怕这些人万万想不到,这阴差阳错的一次陷害,反而替她解了围。
走出两步,福纨突然看见廊下站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她停步:“萧太傅?” “殿下?”太傅难掩忧虑,“宫中一切可好?臣听说宋阁老突然发难……” 福纨:“孤无事。” “是吗?”他眉目舒展开一点,“林相大人才刚解了禁足,听了这事,险些要闯来宫中,幸而被林小姐拦下了。” 福纨皱眉:“林如晖?” 太傅道:“是,正是嫡小姐。” 福纨点点头,心中盘算了一番。林相脾气火爆,七分真三分假的冲动,总叫人摸不清路数,反倒是他这个嫡出女儿,沉静聪慧,堪为大器。 眼见四下无人,她干脆揉着膝盖坐下:“上次托你的事,办得如何?” 太傅点点头,从怀里取出一物放入她掌心。 福纨定睛看去,却见一枚小巧的玉佩,白玉通透,可惜裂了几丝细纹,里头沁着血,精巧之外又多了几分骇人。 太傅低声道:“此乃定远侯御家世传的家纹,族中子弟,无论嫡庶,皆佩有此物。” 福纨一愣。 密不外传的家族纹饰?定远侯一族早已绝后,抄家砍头,死得十分惨烈。萧太傅这枚玉佩从何得来,怕是再明白不过了,里头不知沁了多少御氏子弟的鲜血。 太傅道:“玉本属阴,它又沁了人血。殿下,您看过便罢,最好还是交由臣下保管……” “不必,”福纨下意识拒绝了对方,“先放孤这里。” 萧太傅:“也可。臣去寻了定远侯谋逆案的卷宗,只可惜时隔多年,或残缺或丢失,实在没有多少线索。臣已另派人往大司马府上打探,一旦发现疑似那位小侯女的踪迹,立刻回报。” 福纨:“你似乎很是担忧?” “殿下,”萧太傅无奈道,“定远侯世代武将,那位失踪的御小姐更是百年难得一遇的习武奇才。她与皇室血海深仇,说什么也不可能帮咱们。” 他压低声音:“但有一点,倘若顺藤摸瓜,抓住了大司马窝藏逆贼的证据,怎么也够他们喝一壶的。” 福纨握紧手心:“只要找到玉佩……就能确认了么?” 太傅:“是。年龄外貌一概不知,我们能依靠的,只有这枚御氏家纹。”他停了片刻,又道:“宫中遇见什么可疑之人,殿下也可凭此稍作推断。” 福纨:“你怎知她一定戴着玉佩?” 他反问:“换做是殿下,舍得扔吗?” ——亲族俱灭,天地间只余孤身一人,又如何舍得丢弃唯一的旧物? 福纨垂眸,勾唇笑了。 “孤?自然是舍得。这世上没什么东西比孤的性命更要紧。” 太傅叹了口气,只道:“她不是殿下。”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44 首页 上一页 7 8 9 10 11 12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