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怀珉怔了下,左手不稳撒了几滴汤汁出来。 也没说什么,只轻轻嗯了声。 帐外雨仍是下个不停,喝完热汤人疲累,楚怀珉微弯身,拿手支额头浅寐。 “秦王留步!长公主殿下正在处理伤势,不宜见人。”营盘帐前陈浩昂首挺胸,挡住秦棠景很不客气赶人,“秦王请回吧。” 这位忠心护主的侍从勇气可嘉素来不畏强权,细数祖上三代还是秦人,与秦同宗同祖。少年风华正茂带有楚人的清新俊逸,也有秦人揉进骨血的意气风发。 秦棠景很欣赏他也不恼,“只见一面也不许?” “恕难从命。”陈浩梗着脖子不让。 “你可知这是谁的地盘?” 秦棠景此话一出,韩文修立刻上前瞪目。 陈浩无动于衷,定在原地,“外臣只知道,我家主子自从跟了秦王您,屡屡受伤。” 这句让秦棠景怔愣一瞬,气极反笑。 帐帘这时被人掀开,来人呵斥:“陈浩,不得无礼。”正是浅寐的楚怀珉听见秦棠景声音亲自出来迎她。 碍于长公主出面,陈浩只好赔礼道歉,心里却还是不服。 那俩主子入帐,韩文修仍瞪着陈浩,低声告诫:“你说你个憨子顶撞大王做什么,要不是大王懒得计较,惹怒大王小心砍你脑袋。” “砍便砍,我陈浩眨眼,就不是大丈夫。”陈浩无所畏惧。 韩文修气笑,“不为你自己也为你家主子想想,这么做对你们有什么好处?” 陈浩闻言噎半晌,突然想起来秦国的目的还未达到…… 他背后缓缓冒出冷汗。 片刻,就有命令从里头传出:熬碗姜汤。 姜汤祛湿暖胃,自然是给淋雨的秦王。她回来时雨已经下很大,衣衫湿了大半,于是进入帐内便脱掉冷冰冰的湿衣只剩内衫。 秦棠景卷着袖子,望见楚怀珉脸色比当时受伤好很多,问了句:“宋容武功比你精深?” “或许是。”楚怀珉淡淡答,“从未比过,这是第一次。” “难怪,她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秦棠景坐下来先喝了口热水。 楚怀珉走过去递她块锦布,“她还是输给了你。” “我也没讨到什么便宜,白白受了她一掌。”秦棠景擦着湿漉漉头发嫌碍事,索性扯掉束发玉冠,披头散发。 楚怀珉垂眸,当时秦棠景明明占了上风,缠斗时宋容应该是说了什么话让秦棠景分心,她那时离得较远,并没有听得一清二楚。 “你猜我看到了什么?”突然杀出一句。 “二十万大军。”楚怀珉回得干脆。 “是,整整二十万。”秦棠景抬头看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你有办法将这二十万大军从这个世上抹掉么?” 楚怀珉不假思索,“没有。” 也不可能。 “很巧,我也没有。所以,我想请长公主帮个忙。” “什么忙?”楚怀珉眼皮一跳,眉边那条细细伤痕因为眉头蹙起,红迹格外明显。 秦棠景微微笑着,眸中清明。而不言不语间,楚怀珉如坐针毡,只觉伤臂又丝丝发疼,这让她头脑更加清醒面对欲来的暴风雨。 这时帘外有人,“长公主,姜汤好了。” 楚怀珉起身去了,再次回转时秦棠景仍笑着,笑意明朗。她唇红齿白,乌发垂落肩下,托着腮眨眼,“长公主这么关心孤王,难道对孤王起了什么心思?” 楚怀珉依旧不假思索,“没有。” “哦?是么。”秦棠景不明意味一笑,似乎要玩弄到底,“那是谁常常给孤王熬鸡汤,又是谁常常陪孤王吃陪孤王睡。” 楚怀珉抿唇失语,端了姜汤给她,自己坐下。 姜汤味道偏苦,喝起来却带点甜味儿,秦棠景放下碗时话也落下:“孤王决定攻打宋国,请你下令楚国让道。” 楚怀珉脸色微变,秦棠景继续:“你虽然来了我大秦,可你楚怀珉在楚国的地位,就不用孤王解释了吧?宋容半途改道拦我灭赵国,我为何不能绕道直奔宋国?只要你下令给入宋关口的守将放我大军入境,好处少不了你楚国。” 过了会楚怀珉举眸,“秦王的好处是什么?” “二十座城池如数还给楚国。”秦棠景指尖摩挲碗的边沿,双眼锁紧楚怀珉目光,“或者,放你回楚国也不是不可。” 楚怀珉面不改色,“秦王领十万大军入楚国境内,我该如何信你?” 涉及国家方面,两人各怀鬼胎,分毫不让。 然而战机不可等待,趁宋国此时空虚,一击毙命! “孤王是君,一言九鼎,承诺不动楚国便决不占一寸。”对于楚怀珉的顾忌秦棠景很清楚,她眉一揪,“你不信我?” “秦王难道忘了臣女已经离开楚国,臣女没有任何权力。”楚怀珉只是赌不起。 秦棠景眼一沉,碗边生生被她捏碎了个角。 她若有所思,语气异常平静:“你的意思,就是不帮孤王?” 越是平静越是波涛汹涌,外头雨声响雷声也大。僵持间,往日的和睦像是假象,在此刻利益得失中荡然无存。 “臣女建议秦王还是与楚国国君商量比较妥当。”楚怀珉轻声。 一言不合,于是,僵持照旧。 两人一个急迫执着灭赵宋,一个不敢拿整个楚国作为赌注。 这是无解死局,也是——不妥协! 秦棠景倏然倾身欺近,手指捏住楚怀珉下巴,迫使她抬头看着自己,“你是孤王的人,你敢违背孤王?” 下巴被捏出道指印,楚怀珉神色依然如常,“不敢。” 秦棠景气上心头,手握成拳,另只手仍是不放,一字字地反问:“长公主不是无惧任何么?怎会不敢?” “臣女不敢。” 真真实实不敢。 秦棠景只觉头昏眼花,问了最后一句:“你不信我?” 对峙过了许久许久,碎人心的两个字终于从长公主口中溢出:“不信。” 出帐时秦棠景把边上案子掀翻,一头扎进雨中,冷笑连连,“孤王淋多了雨简直昏了头,才想着回宫后立你为后!”
第36章 女帝和长公主18 淋雨又淋雨, 当真昏了头, 很荣幸地半夜发起高烧。 烧起来时她已经入睡,于是秦棠景又很荣幸地烧到昏迷不醒, 嘴里开始说胡话。倒也简单, 来来回回反反复复的‘楚怀珉’三个字。 “楚怀珉, 楚怀珉……” 每一字每一声低迷, 沁着胸口起伏似乎都带着她的不满和倔强。 秦棠景躺在床上, 面色潮红额头烫得吓人, 这可急坏了侍奉她的阿弥, 忙不迭喊来军医一番诊治退烧, 等到深夜人却还没醒。秦王身子原本不弱, 只是受了点风寒, 以往都是很快恢复, 阿弥跺跺脚最后还是去请了秦王嘴里碎念的人过来。 倒也怪, 人一来, 说了半宿胡话的秦王居然闭上嘴,安安静静的躺着。 楚怀珉立在床畔瞧了她一会, 坐下手一伸,把脉。 脉相平稳,脉搏跳动有力。人并无大碍, 只是着了凉, 寒气入体,再加气急攻心,这才导致病情重了些。 秦棠景脸还红着, 一摸额头也是发烫,楚怀珉写了方子命人煎药叫人送来凉水,沾湿绵巾擦了脸几遍又覆额头几次,内服外用双管齐下,不到半时辰退了烧。 “如何,大王无事吧?”不久李世舟闻风赶到轻问。 床沿楚怀珉摇头,“已经睡了。” “怪我大意,回来时未能及时替大王驱寒。”李世舟自我指责几句,在角落烛光摇曳中默了一阵后,她放轻声问道: “大王都与你说了吧?” 楚怀珉嗯了一声。 说倒是说了,也把床上这人惹恼生了场病。 李世舟早有预料,不再提及半个字,笑着仍是运筹帷幄的样,只宽慰了长公主几句后离开。她道秦王心里其实就像一块明镜,秦王会理解长公主的难处。 站在对方角度理智上是会理解,可错失一举歼灭赵宋的战机对秦王又是另外一回事。 理智与情感总是冲突相悖。 好不容易在百来个日夜里建立起的微薄信任,轻飘飘‘不信’两个字击碎。信任对于寻常人多么容易托付,对她们而言,却如刀尖舔血。 当晚退烧,秦棠景身子功底也果真很强,次日醒来生龙活虎,要不是阿弥挥泪对着她讲了一大通,甚至不知道自己病了一夜。“又是鸡汤?”秦棠景眉头皱的老高。一样熟悉的味道,却多了不一样的情绪。 “是呀,还是长公主熬的给大王补身呢。” “呵。”每次鸡汤喝得很欢快的秦王发出一声冷笑,“没安好心。” 端着碗,她将唇一勾,这算什么?打一巴掌再揉三揉?她楚怀珉以为自己是软柿子这么好揉捏的?她偏就不喝! 碗一放,秦棠景舒展筋骨,施施然出门。 很不凑巧,还没走多远,迎面就是那位长公主。 昨夜闹了个不欢而散,正不悦别扭着,秦棠景加快脚步,斜了斜眼珠,瞟了她一眼,而楚怀珉只是伫立并没有上前的意思。 越走越近,脚步也越快,最后无一语交谈。 就这么——擦肩而过。 一连半个月,冬雨还是不停下,宋容也还坚守雁城,攻城大计无奈暂时搁置。 天气变化逐渐更冷,眼看年底的赵国冬季要下雪,到时大军更不易作战,众人迫在眉睫无不焦急,而最该焦急的人反倒冷静下来。 在众人眼里宠爱长公主的秦王得了空也不肯踏进长公主帐营半步,无事就去找女相下棋,这两人相当反常,前者也相当悠闲。 “大王这步棋,下错了。”李世舟含笑吃掉对方白子。 秦棠景从容又落一子,坦言地:“君王没有错,成王败寇。” “说得好。君王没有错,错就错在,成王败寇罢了。”官至丞相的李世舟心思缜密,从善如流,“那,大王觉得自己已经败了么?” “并不,孤王还没到成寇的绝地,只是孤王御驾亲征最后无功而返,很是没面子,指不定朝堂那些软弱酸儒在背后怎么笑话。” 秦棠景说起这个就气,尤其气那个韩大夫,迟早有一天扒他皮。 “那大王还记不记得臣说过一句话。”李世舟点点头,执黑子落于三双白子中,一字一笑地继续: “天下乱,就从宋国开始。” “当然记得,只可惜乱了仅仅不到半年。”秦棠景惋惜,眼中倏地就是一亮,原来棋局白子已然将其敌方黑子紧紧裹住,“女相,你错了!” 看着黑子被吃掉,换李世舟惋惜:“是臣错了。”她又道,“大王御驾亲征前,九王爷来找过臣,她猜到宋容会帮赵国。” 秦棠景一愣。 “臣也很吃惊,不过想想九王爷打了这么多仗,用兵如神决策千里,猜到也不足为奇。九王爷开始只是猜测也不敢确定,所以分析了几种可能并想好了对策。九王爷交代臣,万不得已可放出一道消息,手段虽毒,却足以再次乱她宋国。”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19 首页 上一页 34 35 36 37 38 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