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照海踩着半靴子的泥泞进来,低声在云锦耳边说了两句,便恭身退下了。 苏络心想着自己也该走了,可瞧着云锦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到嘴边的话愣是咽了回去,她斟酌片刻,“又有什么让你为难的事了吗?” 云锦长吁了口气,道,“说是南楚虽败,却只同意赔钱了事,不肯割让城池。” 苏络一脸诧异,“战败国还有讨价还价的吗?” “南楚多富商,梁楚晋商贸往来频繁,若是不管不顾,保不齐楚人绝地反击,叫西晋捡了漏子,也就是这个顾虑,不论梁楚还是梁晋,再怎么打也会给彼此留一丝退路。 况且西晋还有西戎牵制,南疆却被楚国压的死死的,皇帝也就是想借着割让城池做威胁多要些钱罢了,真要与南楚重新划水而治,边疆无地利不说,黄总军也就真成了他心腹大患,再难除去了。” 有一说一,苏络没听太明白,只听懂了南楚不会割城,最多赔钱。 云锦话头一转,“不过此事已成定局,也没什么好为难的。” 只是可怜沙场上白骨如山无去处,自始至终,他们都只是别人权谋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罢了,成败死活,不过在那些人一念之间。 “还有,”云锦接着道,“薛信等人被判了秋后问斩,夷三族,芳杏于昨日在狱中自尽了。” “那怜香” “玉楼春查封,怜香虽然替芳杏遮掩,可她罪不至死,原本关上些日子就放出来了,可她买通狱卒有意逃跑,便被抓回来施了墨刑。 她那张脸毁了,人便有些疯癫,后来自己拿着碎瓷片想要割掉那印记,差点没了命。玉楼春不肯收留她,有人瞧见她往北边去了。” 苏络心口一窒,这才明白她神色间的难以言喻是从何而来。 从古至今,从未有谁单凭着“情深义重”四个字便能所向披靡的,更多的,是情深缘浅,是有缘无分,是造化弄人。 苏络压下心头滞涩,勉强笑道,“活着的人总要比死了的人承担更多,她要是真的疯了、不记得了,与她而言未必不是好事,相忘于江湖,总比自己守着一方枯槁自黯自伤的强。”
云锦直直的望进她的眸子里,“你觉得相濡以沫,行不通的吗?”她怕苏络听不懂似的,解释道,“我入军还有一则,是为着他们开始给我张罗婚事,我嫌烦这才跑了出来,不过后来瞧上了个喜欢的,也是艰难,若换做是你,你怎么说?” 苏络干笑两声,“我祖母大约还想留我两年。” “我是问你,若明知两人艰难,那你会想要同他相濡以沫,还是相忘江湖?” 苏络沉默半晌,按理来说,瑞王如今在曲阳,若是她那时候就喜欢瑞王,就算被催婚也不该跑到献州来,可见她喜欢的这个人十有八九是在献州认识的,或许就是军中的也未可知,可若是军中苏络小心开口,“他知道你真实身份吗?” 云锦点头。 苏络松了口气,没转到耽美剧情就好。不过既然知道她身份,可见云锦对他是极为信任的,“也知道你是郡主?” 云锦依旧点头。 苏络想了想,“要是还没有特别喜欢,又明知这件事艰难,我觉得还是及时止损的好。” “可,已经舍不得割舍了呢?” 苏络呼吸一滞,看着云锦微微上扬的眼尾有那么一瞬间的晃神,心尖儿上似乎被人狠狠掐住了,她挤了个难看的笑,脑子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迅速开口道“那就试试吧,反正以后怎么样谁知道呢? 说不定就像今日一样忽然来了场雨,相濡以沫的鱼顺顺利利回了湖里,你喜欢就好嘛。” 苏络压根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只见云锦眼睛倏的一亮,难以遏制的欢喜从嘴角蔓上眉梢,那被画粗画黑了的眉像是展翅的凤、昂扬的鹰,肉眼可见的肆意舒展开来。 她当是很欢喜的,苏络想。 苏络端茶的手放在案下握紧了,低着头看着杯中茶叶的浮沉,涩声道,“不过既然艰难,必是要比旁人多受委屈和辛苦的,帝王尚且不能随心所欲,更何况常人。 加之你在军中身份还是林宿,日后真相暴露,难免不会受更多流言蜚语,天下悠悠众口,说的话未必好听,你有个准备就好。” 尤其郡主身份迟早要被曝光,她喜欢的人又是军中之人,谁也不会乐意听人说自己吃软饭、攀高枝儿的。 云锦却像是下定了决心,“皇帝就算不能随心所欲,真做了什么也不是什么人都能说的了他,四品忠武将军要受流言蜚语,黄潜罔顾皇命都无人敢置喙,可见位高权重还是有用的。”她噙着笑定定看着苏络,郑重道,“你放心。” 苏络深吸口气,她找对象还让自己放心,这心情还真是日了狗了! 苏络认定了云锦这次就是为了让自己来替她解决情感矛盾的,如今瞧她神采飞扬,哪还有半点郁郁?便长出了口气,道,“既然没什么事了,我还是去找韩岁欢吧,我们一同从鄞城出来,总不好分开回去。” “你要回去?”云锦凝眉,“鄞城?” 这话问的好笑,不回鄞城她还能去哪? 陶先生没事了,他们跪也跪了,罚也罚了,就连顾大人也该启程了,他们总不好再耽误下去,可还未等她开口,便又听云锦道,“再过几日大军便要班师回京,你不想去镇去曲阳?”她清咳两声,“毕竟苏大人也在曲阳,你去也不过分。若是苏大人那里不大方便,我那将军府倒还空着” 一说起老父亲,苏络那股淡淡的惆怅也没了,撇撇嘴道,“我爹每次一见我就很不能把一整年的教训都一次性补上,我还是乖乖在曲阳等他休沐吧,那时候还有二哥还能替我抗一抗,反正他没成亲,祖母和爹总不会催到我头上,不过二哥是男子,说是催,也不过相看几位姑娘,若是你是男子,想来家里也不会这样着急了。” 那话本就是云锦信口诌的,看她信以为真也面不改色,“若我是男子,直接娶了你也不会有人催。” 苏络也笑,“林大人横刀立马,威震八方,自该配这世间最好的人,小女子呢,一心暴富,能安稳一生,哪怕孤独终老便也是上天眷顾了。” 不过她所剩时日无多,算起来这目标也不算艰难。 只是她本是玩笑,却见云锦唇边笑意霎时一凉,眉心渐渐地拢起来,半晌才颇是犹疑的开口,“你” “什么?”苏络不明所以。 云锦一脸的要怒未怒,满脸容光像是被谁按了快捷键一样褪下去,莫名让苏络想起了“回光返照”四个字来。 两个人静默良久,云锦看着苏络一脸茫然,好似一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她撑在桌上按着额角,隐约在按捺心头情绪。 外头淅淅沥沥又下起了雨,可天上太阳还在,太阳雨,总叫人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康照海送来了把伞,伞面上有一品红艳的寒梅,叫苏络想起了府上的骨里红。 这次康照海没有放下便走,他抱拳道,“主子,时候差不多了。” 林宿将军忙得很,这还是硬抽出来的半日时光,不过结果叫她不甚满意就是的了——合着明示暗示了半天,她压根没听懂! 如今康照海已经套好了马车等着了,她更不好再说什么,只能站在门口撑开伞。 她手上被磨出了一层淡淡茧子,手指修长,握着伞骨的样子像是在把玩一柄匕首。 见她要走,苏络怕自己又被康照海看起来,忙道,“我还是回学堂吧。” 云锦没回头,语气还带着几分火气,“我才知道学堂倒是比曲阳更好的去处,叫你明知去那里跪着也要回去,怎么,腿好利索了,还是站着、坐着叫你不舒服,非得跪着才顺心?” 苏络愣了愣,这是生气了? 云锦深吸口气,撑伞侧立雨中,“还不过来,你打算自己走回去吗?” 半个时辰后,马车辘辘停在了他们刚到献州时的那家客栈,云锦将人放下便离开了,苏络站在门口瞧着那马车渐行渐远,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冲进客栈,又半个时辰后,她和韩岁欢拜别过陶先生后,匆匆踏上了回鄞城的路。 紧赶慢赶的赶了回去,苏络还是在回了家的第一天发了热。 不过她这次有了心理准备,一回去便叫紫苏给她准备了酒来擦身降温,三日之后,热退了,苏络躺在床上后知后觉的想着献州的事发呆。 或许是碧玉妆的缘故,她已经很少生病了,外伤就不必说了,感冒发烧的次数都屈指可数,上一次,是云锦离开鄞城那日。 冬月初二,苏络生日第二天。 而就在她生日那天晚上,云锦来问过苏络,要不要跟着她一起离开,几乎是云锦话音刚落,系统给就给她发了任务——与君同归。 原剧情里,苏络能活着已经是件不容易的事了,她还是头一次听说主动让人不按套路走的系统,可她好不容易劝说了自己少去打扰她以后的生活,当然是果断拒绝了这个任务。 于是她第二日一早就发了热,还把之前任务奖励清零了,也就是说,除了她本来就能活到十五岁的年限,之前做任务的奖励都没了,好在后来出了个写信的日常任务,苏络这才断断续续攒到还有五年寿命。 她当是就猜过发热和清空奖励都是惩罚,这次云锦又让自己去曲阳,系统又给她发了任务,同样的与君同归。 不得不说,人生呐,处处是惊喜呢! 苏络这两年的信又白写了,剩余时间变成了一年半,苏络坐在榻上望着桌上的满庭芳出神。 它这些年被养大了一圈,能安安稳稳窝满苏络半个手掌了,只是有些胖的过分,又不好动,懒散的靠着苏络手指休憩,忽然见它振了振翅,睁着那双宝红色的眼睛巴巴的看向窗外。 片刻后,紫苏端着盏灯进来,它立刻飞到了紫苏肩头。 紫苏一贯是把愁断肠随身带着的,一则是她本就又把什么小东西都养成猪的好心,二则夏日免不了些蚊虫鼠蚁,愁断肠并着些草木灰和香料放在香囊里,好闻不说,还不招虫。 这香囊意外的讨满庭芳的欢心,苏络大概能理解成这香囊就像是满庭芳的果盘,每每招的这小东西对着紫苏格外亲昵,人还没到跟前就扑扇着羽翅。 紫苏嫌它每次没讨到吃食就啄自己的头发,放下灯后便将它赶了下来,回头又拿出了一叠纸张和笔墨,满堂春便不折不挠的飞在她头顶。 她头上一支绛红色珠花,被满堂春叼了出来不说,还差点把头发都弄散了,紫苏气的不轻,苏络忙冲它招了招手,可满堂春叽叽喳喳的叫了起来,愣是不理苏络,紫苏无可奈何,只好随它去了。 “姑娘尽惯着这些小东西!”紫苏撇撇嘴开始磨墨,“姑娘都不知道,你不在府上这些天这小东西多放肆,后院那只兔子差点让它拔毛给扒光,如今还不敢出来露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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