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夫人扶额,头钝钝的痛,刘嬷嬷自是知晓这其中原委的。 老夫人口中那那个女人,是已故夫人的娘家婢女,叫隽娘的,夫人头胎生产时正逢老妇人进山祈福,骤降大雨,人在庙里回不来,老爷也在任上,夫人九死一生生下苏府嫡子,期间便是隽娘一直陪着,夫人对她可谓是信任至极了。 而后隽娘被许给了人家,四年后夫人又有了身子,一直吐的厉害,便想让隽娘回来伺候,只是那时隽娘也有了身孕,不好动弹,这才作罢。 可后来夫人月份越来越大,整日里神色倦怠不说,夜里也是辗转难眠,最后竟不管不顾的亲自找了过去。 隽娘所嫁不是府中管事,而是相距鄞城甚远的庄户,说是同她从小一出长大的青梅竹马。 说死人坏处实在不大妥当,可夫人那性子,也实在是跳脱的很,尤其娘家落寞之后,心思更是敏感的很,总觉得人人都要害她,老夫人不好同她一个孕妇计较,也只是躲在鸣安堂里避着,可她还是非得看到隽娘才安心,全然不顾当时盗匪横行 刘嬷嬷记得自己再看见隽娘的时候,她趴在夫人尸身前哭的站都站不起来,夫人后背被砍了数刀,向前倒下去时,怀里还抱着个未来得及清洗的孩子。 那孩子到这世上还不到一日,哭声都单薄的让人心疼,死时不巧磕在了地上了一块利石,顿时连那单薄的哭声都没了,刘嬷嬷来晚了一步,只瞧见了哭的死去活来的隽娘和几个侥幸活着的下人。 隽娘哭晕了过去,她男人前两年被锄头锄掉了半只脚,后来渐渐染上了赌,家底儿都让他赔光了,知道她怀孕之后不仅没有收敛,还觉得自己多了个累赘,一夜醉酒,不慎掉入河里淹死了。 隽娘一个人过活,醒了便想着带自己孩子走—— 那时她也刚刚生产,孩子留在屋子里,她是要送夫人离开这才出门,不巧又逢这些变故。 再后来她听说那些人是冲着苏家内眷来的,便更是郁愤,次日便带着自家孩子到了苏府,她说高门大户最是遭人惦记,她蒙夫人恩惠,惦记着衍哥儿,生怕他也被人暗中算计,愿意将自己女儿送到苏府,问老太太的意思。 老太太没瞧见那日的凶险,却对自己这唯一的嫡亲孙子疼爱的紧,那几日正巧他上吐下泻,像是中了什么邪一样,闻言更是心动,府上不过多张嘴吃饭的事,能让她衍哥儿平平安安长大最好不过,何况又是孩子亲娘自己的主意 自那之后,苏家多了位极得老太太宠爱的三姑娘,衍哥儿也确实没再招过什么暗算。 隽娘将自己女儿送到府上,这情分自然是要偿还的,苏家每年给她不少银子过活,逢年过节更是该送的从没落过,后来苏衍更是将人接到了一处宅子里给她养老。 可正如老夫人说的,升米恩斗米仇,隽娘这两年,确实有些贪心太过了! 出入有十来个下人随侍不说,更是同衍哥儿来往不少,府上那个惯是能惹事生非的乔姨娘,还是她送给衍哥儿的。 刘嬷嬷也叹了口气,又见老太太忽然抓着她的手,“芝溱,你觉不觉得三丫头张开了,她那鼻子愈发和谓丹像,那眉眼也有几分像篱容,会不会,是隽娘撒谎” “老太太,”刘嬷嬷心里一跳,面色自若道,“咱们当年不是问过了跟着去的下人吗,确实是太太亲自抱着个孩子出来,隽娘出门相送,自己的孩子,太太总不至于弄错。” 老太太喟叹一声,按着额角不说话了。 正是因为夫人当年执意去见隽娘,这才落得一尸两命的下场,那些个没护住主子的下人也都火打死、或发卖,夫人原住着的燕荣院后来遭了火,也没留住,只那落雪阁本是太太刚有了身孕时爱赏花,老爷为着夫人省事,这才在隔壁建了起来,原是两层半的小阁楼,后来同着燕荣院一起烧了,再建起来时便只留了一层,名字没变,又在东西各建了两处厢房,将原燕荣院的一束翠竹也圈了进来。 然而夫人死在外面的事算不上体面,府上的人对此忌讳莫深,加之当年跟出去的人都没回得来,夫人娘家又没了人,这件事就更没人敢提。 门外有小丫头送来了今晚的汤药,刘嬷嬷出去接过,一勺一勺的喂着,老夫人吃过了,这才熄了灯躺下。 外头月光正盛,洋洋洒洒落了满院银辉,苏络睡不着,索性同紫苏坐在檐下守着火盆子喝酒,风起的时候,苏络已经是半醉了,紫苏半哄半搀的将人哄去躺着。 月亮凉津津的挂在天边,将这世间照的明晃晃,然而各处心事各处晦涩却又隐在其中无人知晓。 眼看年关将至,大雪压了枯枝藤,红绸飘散在风雪里结了冰,满庭芳换了一身细软绒毛整日挂在屋子里,府上的红梅趁着雪势开了个痛快肆意。 正德二十三年,除夕夜,到底安稳过去了。
第73章 上元夜宴(上) 正月十三,苏络到了曲阳。老父亲尚在宫中同陛下商议上元节一应城防事宜,早早安排了一位老管家候在城门前带路。 老管家姓岳,自从迁都之后就跟着老父亲到了曲阳,苏络穿越过来的时候晚,对这位岳管家也只闻其名,从未见过其人,不过如今一见,倒是和她想象中差不多。 鬓边花白,同苏络差不多高,背依旧挺直着,像个结实的小山。 久别再见故人,岳管家眼中立刻含了泪,远远儿的就要跪下,苏络穿的厚重,和紫苏互相搀扶着快步上前将人搀起来,寒暄过罢这才又上了马车,老管家将原来赶马的小厮赶去了后面装行李的车上,自己接了他的位置一路向着西边去了。 紫苏还是头一遭跟着出门,一路上都在兴奋,岳管家话也多,两个人你问我答好不热切。 外面的干冷北风透过车窗的缝隙溜进来,顺带送进来几分午后斜阳,苏络打着车帘往外瞧着,有些店铺已经在使唤着小厮挂灯笼了,门口聚了几个看热闹的孩子,一人手里还举着根冰糖葫芦,一个个脸上冻的通红,瞧人家挂好了便“哗”的一声散进了各处小巷。 紫苏歪过头看了一眼,“姑娘,你也想吃糖葫芦了吗?” 她没瞧见那些孩子,只看见了街头插了一草棍的糖葫芦,衬着店铺前的红灯笼、路边堆着的白雪、枯枝上绑着的各色带子,更显得年下气氛愈发可爱红火。 岳管家耳朵好得很,闻言便不声不响的招手将人叫了来,马车在闹市行驶的并不快,苏络只瞧见那扛着草垛子的婆婆朝这边走来,而后便从外面递进来两根晶莹剔透的糖葫芦。 紫苏伶俐的接了过来,“多谢岳伯!” 岳管家付了钱,那老婆婆退了两步让开路,马车又慢慢的走起来,没一会儿拐了个弯儿,向着一条巷子里驶去了,此处僻静许多,车子也慢慢快了起来。 苏络拿着糖葫芦嚼了两颗,她没什么胃口,山楂酸甜,可还是不如一碗温热白粥来的暖胃,倒是紫苏一气儿吃了一半,眉梢都吊着干干净净的欢喜。 半个时辰后马车在永宁街十里巷停下,老父亲至晚方归。 今年陛下依旧要在哆格塔上同万民共赏烟花,而后在宫中设宴与南楚使者、西晋皇子共度佳节,加之半年前南楚派来和亲的使团方至,宫中贵妃便传出喜讯,身怀龙嗣三月有余,皇帝大喜,那可不正是南楚大败的时候! 这孩子尚未出世便搏尽了天子荣宠,如今贵妃临产在即,上元节华宴亦是极尽隆重,陛下恩旨,凡是四品以上官及官眷皆可入宫赴宴。
老父亲官职正二品,苏络是能去的,只是她不想去凑那个热闹,本来是准备在家中等着宴席散了,同老父亲出去逛逛,也就够了。 只是老父亲回府途中遇见了太子和瑞王,瑞王提了一嘴,苏络便没躲过去,只好收拾打扮一番后,坐着马车到了正阳门前。 席间都是生面孔,苏络老老实实守着那案凉透了的珍馐,她身边的是邢部尚书家的小孙女王絮,小姑娘十来岁岁的年纪,生的精致可爱,又受她爹的委托,尽职尽责的“照顾”苏络这个头次入宫的人。 “坐在陛下左右的就是如今正得隆恩的容贵妃和皇后娘娘,底下的分别是瑞王殿下和太子殿下,两位虽然是堂兄弟,可瑞王年长,去年的时候陛下封瑞王为太子傅,负责教导太子一应事宜。” “这场舞罢便该各国呈上贺礼了,喏。”小姑娘努努嘴,“对面那个宝蓝缎子的就是南楚的南安王,他身边的那位就是楚国公主了,南楚的和亲使团到大梁已经有半年了,想来是要等着公主出嫁才会走。” “那边留着一水儿的络腮胡的就是西晋人。” 歌舞暂停,南楚的贺礼送上来,小姑娘很是得意的眯着眼看向她,一副果然如此的得意,苏络凑近了哄她玩,“王姑娘知之甚多呢!” 王絮“哼”了一声,“那当然,我们京畿之地的公子小姐自然是看惯了这些大场面的,那些旁人眼见不得的热闹在我们而言不过寻常,你在曲阳住过便知道了。” 苏络只笑了笑没说话,小姑娘到了兴头,轮着介绍那些献礼的皇子公主、官员大吏,偶尔还点评两句某位大人献的太湖石难得,那位大人的东珠品色不佳,亦或是芙蓉种的耳盖壶看起来倒是有几分玲珑 直到有一人匆匆自殿外赶来,苏络唇边的笑意忽的僵住了,小姑娘立马发觉了她的异样,瞧了眼来人很是老成的拉着长音笑道,“哦,林将军啊!” 苏络看着她很快的从面前过去,向皇上告罪后才在前面落座,想来这里官眷女子众多,她当是没瞧见的。 苏络松了口气,转而反问小姑娘,“林将军怎么?” 小姑娘一脸我都懂的神情,接着举杯喝茶的功夫偷笑,“林将军嘛,自然是京城炙手可热的好夫婿了!” 她撇着嘴示意苏络瞧了眼周围,压低了声音道“瞧见了吧,你这对手可是这殿上近六成的姑娘,啧啧。” 她摇头叹气,“前路漫漫呐!” 她年纪尚小,说这些、做这些处处透着滑稽,苏络并没觉讨厌,反而很是配合的凑在她身边,“这林将军什么来头,这么招人喜欢的吗?” 小姑娘挺了挺背冲她勾勾手指,眉眼间灵动如鹿,待苏络将耳朵送到她唇边,她又狡黠一笑,一字一句道“我不告诉你!”看苏络一愣,她更是得意了,每个指甲尖儿都透露着“我什么都知道,可我就是不告诉你”的得瑟。 苏络也学着她的样子端起面前酒杯,不慌不忙的抿了一口,“你怕不是不知道,唬我的吧。” 小姑娘“哼”了一声,“我可不吃你这套。” “那你吃哪套呢?” “哪套也不吃。”小姑娘忽然恼了,一撇嘴拉着个脸“这殿上,谁都有可能,唯独你不可能,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苏络是见识过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喜怒无常的,见她不说话了,自己便有一搭没一搭瞧着接着送上来的宝贝,只是前面那几件还算有些看头,后面的越发无趣了,她的视线总控制不住的落在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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