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里多是五六岁刚过蒙学的小娃娃,有男有女的坐满了。 今日讲的是【劝学】。 邬秀打了个哈欠,也跟着念:“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冰,水为之而寒于水……” 她不自知自己声音在一众孩童里多么惹眼,几乎开口一瞬间温静和便扭头看到了窗棂上懒懒趴着的邬秀。 “阿秀!”温静和惊喜道。 邬秀嗯了一声,便光明正大地从窗户翻进来,扬首示意她继续讲课。 真还是个小孩子心性。温静和心里微嗔道,面上却不可抑制地扬起嘴角:“今日便散了罢,回家记得温书。明日【劝学】的第一段,先生要考量你们的。” “好~先生再见!” “你怎么来了?”温静和忍不住打量起这个妹妹。“也不提前说一声。” “自然是思念温姐姐心切。”邬秀坐下来,伸手向她撒个娇。 “阿姐近来可好?我听说你婚姻美满,举案齐眉。”邬秀皱了皱眉:“我回来已有半月……所接触皆是女工女德,着实令我心生迷茫,求阿姐为我解惑。” 温静和叹了一口气,带了几分淡淡的哀愁开口:“阿秀你可知……我做先生是教什么的吗?” “诗书礼乐?” 温静和摇摇头:“非也。教授蒙学弟子并非我主业,而是教授女训。” 邬秀大惊。 “女有四行,一曰妇德,二曰妇言,三曰妇容,四曰妇功。夫云妇德,不必才明绝异也;妇言,不必辩口利辞也;妇容,不必颜色美丽也;妇功,不必工巧过人也。清闲贞静,守节整齐,行己有耻,动静有法,是谓妇德。”她面无表情地念道。 “是不是感到很诧异?”她自嘲地笑了:“你知这是我曾最厌恶的东西,而今我却用它谋生,补贴家用。我与我夫婿的确是相敬如宾,不过这不一样。因为我爱他,所以愿意做出改变,为他生儿育女,早请舅姑晚侍君,可最终还是落在了这俗世里啊。阿秀,我已不是那个年少轻狂说着要仗剑走天涯的温静和了。” “这凡尘那家不是经?每当这样这样劝自己,我也会为当初的选择辩解,心里便好受多了。” “埋没总好过消磨。”温静和望着邬秀,眼神无悲无喜:“你知我也曾五陵年少,而今呢?早已恍若隔世。我如今虽未江郎才尽,却胜似才尽。没了那通天的少年心气,心里没了的那长剑锋芒,写出来的东西不过是俗物。是俗世消磨,毁了温静和。” 【若是入囚换太平,不配曾挥剑之厉。】 “这是阿姐给你最后的忠告。阿秀。”她执笔如刀,在纸上写出的诗句依稀恍若少年时。 “别回来了,走吧。你应当去的不是深宅大院,而是大漠孤烟,天涯海角。” 她另起一行,继续写道。 【廖意凭栏歌弹剑,风鸢破起荡孤烟。此地无船不过河,】 “离,岸,一,苇,渡,长,天。”她拍了拍邬秀的肩,一字一句的念道。
第十四章 邬秀一时恍惚。 “……离岸一苇渡长天?”她失神般喃喃。 “这世间万物都无法渡你,唯有你自己可以。”温静和吹了吹纸上磨痕,递给她:“好好想想吧,阿秀。阿姐已无法回头,自顾不暇了。” —————————————————— “先生,”书童适时上前鞠了个躬。 “阿絮姑娘来访。”十几岁的孩子面露不忍的神色:“……先生您还是快去看看吧,阿絮姑娘看上去又是……” “怎么了?”邬秀定了定神。 温静和倒是不慌不忙:“快把人带进来,再去城里请个大夫。”转头她摁住邬秀,细声解释道:“阿絮是我的一位学生,方初嫁一月,可惜遇人不淑,这也不是一次两次了……唉,你不如,跟过来亲眼看看吧。” 邬秀撇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这等私事让我听了,可有什么不好的?” 温静和有意逼她出世,遂拉她起来:“无妨,既你是我阿妹,便也算她半个先生,自然听得。” 两人便行至正堂。之间一女子满脸青紫,原本应该娟秀的面容已经肿的有些看不出。衣衫头饰也有些凌乱,似乎是匆忙间逃命至此。 阿絮一见温静和便泪水涟涟,连声哀呼:“温先生!我……学生失德,蓬头破衣来访,实在是污了先生的眼!”她抬眸一见邬秀,惊叫一声:“先生,这是何人?” 邬秀大大方方拱手:“在下邬秀。” 阿絮大惊失色:“当朝镇国大将军,邬秀?”她一下反应过来,连忙起身对着邬秀跪下:“民女阿絮见过邬将军,容颜不甚得体,多有冒犯,请将军见谅。” “起来吧。”邬秀将她扶起,为她擦干泪水:“我已卸任半月余,算的什么邬将军。现在秀也只是你温先生的义妹,你不妨叫我一句邬先生好了。” “是。”阿絮依然唯唯诺诺不敢看她,想必是将她的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了。邬秀只觉得扶着的人浑身紧绷得有些颤抖,轻笑一声。 “别怕。”邬秀安慰她。“你说吧,你一个女子究竟惹到何等仇家,竟伤你至此?” 阿絮哭的有些红肿的双目求救般哀切地看着温静和,温静和握住阿絮的手,待她稍稍平静下来。见温先生点头首肯,阿絮便将事情和盘托出。 她细声细气的说:“我与夫婿成亲已有月余,平日我便持家,也做些小绣样换钱供夫婿读书考功名。只是婚前便听说……他颇有风流之名。只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可违,连婆婆也让我多告诫夫婿好生读书,少去那些秦楼楚馆,恋慕花色。男人总是贪玩罢了,成亲后会改好的。只是我方劝过几次,他不耐烦便……将我伤成这样。” “……今日,也是如此。”阿絮的声音越发萎靡下去。“先生,阿絮今后如何是好?” “这等纨绔,简直猪狗不如!”邬秀拍案而起,提了剑便向外走去:“你夫婿姓甚名谁,现在何地?今日我便为你出了这口恶气。” “阿秀不可……!”温静和连忙拦住邬秀。 阿絮猛然跪地,边磕头边大喊道:“择词而说,不道恶语,时然后言,不厌于人,是为妇言。想必是阿絮德行未满所以招致灾祸加身!女子最重要不过家和万事兴,我怎能怪他?求邬将军莫要迁怒我夫婿,妇德条条教容忍,我今丢命不失名!” 邬秀刺啦一声将配剑掷于地上,怒极反而笑道:“好个家和,好个事兴!” 温静和长叹一口气,捡起邬秀的佩剑还与她,也拉起不断磕头的阿絮:“阿秀,回去吧,今日你也看得够多了。” “你自是不寻常的,”温静和宠溺的苦笑,像儿时一般摸了摸邬秀的头,一边安抚阿絮:“这俗世就是苦海无涯,这是你唯一的出路,离岸一苇渡长天。”
第十五章 邬秀恍惚着便提剑回了邬家。 未进院门,便听见祠堂方向隐隐一阵小孩嚎哭的声。邬秀连忙追上去。见是父母正在教训阿柔,她便留了个心眼,躲在门后看着。 祠堂阴冷幽暗,是祖宗灵魂蕴藏之处。就连也烈日穿不透层层窗棂,三人在阴影里面目模糊。 “今日为何不去学堂?”邬家主怒斥道。 “我不愿去学什么女德!”邬柔跪在地上,边哭边说:“我想和阿弟学一样的,你为何不许?” “对长辈不用以敬称,你这些年的【礼】学到哪里去了,还问为何不许你去?”又一声戒尺破空声落在邬柔身上。 “我想如阿姐一般戎马报国,便是要读兵书的!” 阿母连忙拦住邬家主的手:“阿柔还小,也不懂事,经不起这么打,万一打坏了留疤嫁不出去怎么办?” “哼。”邬家主扔下戒尺便转身离去:“有一个嫁不出去已经够了!那你来劝她别再这般妄想。” 邬秀连忙藏好,继续听下去。 阿母连忙将邬柔搂进怀里:“疼不疼” 邬柔摇摇头:“不疼。” 阿母叹息一声:“别和你父亲较劲,这女子怎能不学女德?你看当年大才如温先生,若不学这女训怎能如此家庭和睦,夫妻美满呢?” “阿姐也没学过……”邬柔依旧有些哽咽。 “你阿姐是不寻常的,也并非她故意不学的。”她摸摸邬柔的头:“即便如此你也看到了,女子权倾朝野最后也只能落得个孑然一身。为你阿姐的亲事,我和几个冰人可算是把嘴皮子都磨破了,说是连聘礼都只收七成便可,依旧是无人敢娶啊。” “你阿姐的受了那么多苦,七年征战,那可真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阿母都不敢想她以前过的什么日子!你还巴巴地上去受着这劳什子罪!这男人定还是喜欢温柔小意的,阿秀上过战场,又做过将军,平日定然养尊处优,一看便不好相与,这那家敢要她……” 邬秀只觉得脑海一阵嗡鸣,气血上涌头晕目眩。 温姐姐大概说得对,这俗世,大约容不得她。 唯有离岸一苇渡长天。 ———————————————— 半月后。陇国王都。 “宣——镇国大将军邬秀——觐见——” 已经过了早朝。邬秀凭着镇国将军官印得了觐见的资格。 “皇上吉祥。”邬秀这一次恭谨跪下,对皇上行了一礼。 “爱卿怎么想着回来了?” 邬秀低着头不动:“秀此身已许国,再难许家。忠孝不两全,秀愿以四海为家,换陇国百年安宁。” --------------—————————— “于是我便如此回了王都,皇上亲封做了禁军大统领。待今年战事一起,我便要回边关了。或许以后都不再回来。” “回来以后我便在想,如我一般,究竟可还能算女子?” “这便是我的故事。”她又将面前的酒盏斟满。 季如无故有些心疼,只得拉住邬秀的手,淡颦眉目,“您自当是算这世上……最令季如敬佩的女子。” 言辞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仿佛从未给她带来一丝慰藉。面前的红衣女子一身傲气,满不在乎的眯了眯眼。 “平生未败江湖雨,怎知俗世将骨轻?”邬秀朗然大笑起来。“我的骄傲,也不过茶余饭后秦楼楚馆的谈资罢了!” 她们早已推杯换盏好几轮,都也有些醉了。邬秀跌跌撞撞的站起身,一下将窗户猛地推开,月光泼了满地,照的她恍若谪仙。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 她举杯邀月,回眸却眼下微红。她仍是凶戾地笑着,不知道是向季如发问,还是只是自言自语。 “微斯人,吾谁与归?” “吾谁与归?”她定定地看着季如,杏目被月光沐得透亮。 她是在等季如一个答案。 邬秀其人,纯粹美好,皎皎如明月。即便是身陷囹圄也依然是风光霁月的令人心惊。可当季如被她照亮,便不想放她回到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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