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如轻轻闭上眼,再睁眼是便是坚定了。 她遥遥回敬邬秀,将杯中清酒一口喝干。 “愿与君归。”她说。 邬秀如是便笑了。坐在窗前,与她对饮。 季如走上前,试探着拥她入怀。邬秀这时一言不发地由她抱着,顺从地将脸埋在她的颈窝。很快,季如感觉到有微凉的湿意传来。 这位女将军卸下全身的戾气后乖巧柔软得不像话。怀里的女子消瘦而脆弱,肩头甚至有些硌手。很难得想象出竟是这样一位女子,一人扛起了整个陇国数年的安宁。 “抱歉。”邬秀带着鼻音,小小的哼唧一声。 季如拆掉她的发冠,三千青丝一下流淌下来。她笑着摸了摸她颈后的披散的长发,轻轻在她嘴角留下一吻,又趁她失神时候瞬间侵略进去,四处攻城略地。 良久,两人唇分。 邬秀脸色绯红,有些气喘吁吁地不敢看她。季如便轻抚她的脸颊帮她降温,凛冽的凤眼满是温情。 “我教您。”季如蹭了蹭邬秀的鼻尖,带着邬秀慢慢往里间走去。 “不必担忧。无论如何,季如都在这里。” 不知从哪吹来的风熄灭了灯盏,又吹得满室桂花酿的酒香。此刻红帐春宵暖,锦幄初温,玉楼宴罢醉和春。 一夜春风一夜深。
第十六章 一晌贪欢,落得无疾而终。 第二日季如醒来时,身旁的床褥已经微凉。只有微凹的痕迹,褶皱的床单证明了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欢愉。季如只觉得有些昏沉,屋内桂花酒香依然袅袅,一切恍若梦幻。 似乎昨夜一直是她为主导呢…… “……将军?” 她试探着向四周问道。 面上露出一丝苦笑,季如不消多想,便知道此处早已人去楼空,不留半点温存。 不要怕。季如安慰自己。许是昨夜吓着将军了。情不自禁,将她欺负狠了些……将军不会因此生气,对吧? 不过将军也真是无情。 “几时了?”她懒懒地起身,随手整顿了一下姿态。 暗处的侍者立马回答:“回季如姐姐,刚过巳时一刻。” “你替我向坊间传一句话。”她思付片刻,手指轮番轻敲着桌案,发出咔哒咔哒的脆响,颇有些“大珠小珠落玉盘”的意味:“便说邬秀将军待季如如同知己,两人惺惺相惜——并无半点私情。” “是。”小厮不多问半句原由,点头称是。
他知这几日坊间邬将军的名声多么精彩纷呈,也知道他家季如姑娘和邬将军间并非有染。只是自己人知道季如姐姐房里未见落红,这流言蜚语如何如何,从来不是镜月轩的职责所在。 镜月轩作为秦楼楚馆的翘楚,能有个亲口承认的消息也足够止住那些明面上七嘴八舌的小道流言了。邬将军既然敢光明正大的入妓子的幕,一点流言又能算得了什么呢? 既然季如姑娘愿意替邬秀将军脱去这个墨点,倒也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只是说不准,这背地里又将是如何甚嚣尘上咯。 —————————————— 陇国,景明七年秋,镇国将军府。 镇国将军府算是个半新半旧的宅子,圣上临时拨出的一个给邬秀将军落脚的别院。说它旧吧,落座在京城也是个前朝遗物,少说几百年。也曾做过数位镇国公,将军,王侯的府邸。可说它新,这宅子少说闲适了小十年,府中内饰朽坏得不行,于是通通换了一遭。就连门上“镇国将军府”几个大字都是上个月皇上亲手题写挂上去的呢。 邬秀一夜没睡,回到府里也是忧心忡忡的样子,白皙的面容略显憔悴,练剑时也是沉郁模样。让府中的侍卫侍女好一阵心惊胆战,生怕是自己过错,惹到这位阎王爷。 昨夜季如消停后她昏昏沉沉的沉思了半宿,总算在天色大明前猛然惊起,逃一般从镜月轩窜了出来。 为什么要“逃”开? 邬秀对自己的行为百思不得其解。 她一闭上眼就是中秋如水一般的月光泼洒在地上,蜿蜒流淌在床榻,倾泻在季如纤细消瘦的后背。让人不自禁想要去摸一摸,那人的身躯是否同这月光一样洁白细腻?于是她伸手搂住她,触碰到的人果然是清凉温软的。床榻间炽热躁动也因为这凉意多了几分宁静祥和,岁月静好来。 只是她不曾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这样的事情,原来两个女子也可以…… 只是不能单说是酒后的意乱情迷,或说天时地利,情不自禁。若是没有她的默许,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会做到这个地步? 她不后悔,这样的纵容。 邬秀眼色更沉了几分。 或许,她是有一点点,欢喜于季如的。 这种感觉令她十分不安。就像是做惯了统帅三军的将领被突然剥夺了兵权,失去了掌控全局的机会一样坐立难安。 因为她,完完全全不知道季如是如何想邬秀啊…… 她可会,对自己有哪怕一点超越恩客之外的想法吗? “将,将军。”小厮颤抖着打断了邬秀的思绪:“蔺右相来访。” 邬秀这才稍稍回神,摁了摁眉心,清清嗓子,挥手道:“还不请右相大人进来。” 一阵清脆的玉珏碰撞声自远及近而来,邬秀从托盘里捡出茶叶茶杯,将水斟上七分满,推向身旁的空位:“右相大人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有失远迎。快请坐,尝尝秀新煮的茶。” “君山银针?邬将军也真舍得,这可是宫里的贡茶,没想到今日在将军府还能见着品相如此完美的一盏。是方圜的荣幸了。” “不敢当一句舍得,毕竟是招待蔺相的东西,总要能配得上您的身份。再说这御赐的东西,虽说是宝贝,若是拿来供作传家,不也是白白浪费了?”邬秀眯起眼,一撩盖碗,轻轻在杯沿刮上几下,呷上一口,倒也始终没有半分起身迎客的意思。 蔺周见怪不怪的笑笑,自觉坐下,一并品起茶来。 蔺周也轻呷一口,发出绵长的喟叹。半晌他悠悠开口:“……将军可听说了坊间最新的流言?” “不曾。”邬秀眉梢眼角写满满不在乎:“无非是为秀添上些莫须有的恶行罢了,蔺相特意登门,便只是为了告诉秀在天下人眼里是个恶赢满贯的狂徒?” “非也。”蔺周一下也笑了,从袖中摸出折扇啪的一声打开,自作风流的模样:“周今日登门便送个消息给您——有人已替您澄清名节。将军果然是清者自清啊,这才行得正,坐得住。” “谁?”邬秀皱眉。 “镜月轩流出来的消息,您与季如姑娘高山流水,惺惺相惜,季如姑娘也对您大义极为推崇,所以也选了您作为首位入幕宾,除此之外并无儿女私情,并非是那磨镜之好……如今坊市间风头已正在转向了。” “蔺周先恭贺将军,为臣功德圆满,为人高风亮节……名留青史,百代流芳……” 邬秀放在桌案下的手一下攥紧,掌心被指甲硌得生疼。后面蔺相也絮絮叨叨说了一通,大意便是感谢她照顾季如姑娘,之前就连他也以为邬秀有那断袖之癖,为此怀疑过将军高尚情操,现在幡然醒悟,惭愧不已。只是如今再愿为季如姑娘争上一争,还请邬秀将军替蔺周美言几句。此外若讨季如姑娘欢心,将军可有什么特殊的法子? 邬秀隐隐对此嗤之以鼻,胸口却酸涩难受的紧。 季如…… 她这是何意?不想与她有多的纠缠吗? 可明明昨晚是自己受了她欺负…… 邬秀有些委屈难过,同时暗下决心,今晚也要再去镜月轩,她要向季如讨个究竟来。
第十七章 陇国,景明七年秋,镜月轩。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邬秀微微眯起杏目,被楼里避无可避的乌烟瘴气熏得有些双目酸涩。才过中秋,镜月轩便恢复了日里的歌舞升平人来人往。或应该说整个王都都是一派祥和安宁,邬秀未着军装,而是一身青色锦衣,也未佩剑,旁人眼里大抵不过是烛火阑珊中坐在角落里安静喝酒的年轻士子。 邬秀的酒一杯复一杯,越喝越清醒,不由得忽生感慨。 即便她回到边塞,战死沙场,这里的日子也并不会有任何改变。 或许也不错,也能称道上一句“国泰民安”罢。 既然如此,邬秀自当心满意足。她想。 “今日有个什么节目?”一行人勾肩搭背的从她身边走过,大声对小厮呼来喝去:“好小子,说了给爷占座呢!” “今日可是季如姑娘的羽衣舞!”小厮暗暗挺直了腰板:“这可是我家季如姑娘挂牌以来的首演,王都翘首以盼的人的确是太多!虽说季如姑娘还是由邬秀邬将军包下,可依旧是门庭若市……哎呦!” 其中一个士子骂骂咧咧的推搡了一下小厮,脚步也踉跄:“说什么……邬秀,她包下季如又有什么用,光摆着好看么——真是糟蹋了。” “是,是。”小厮赶紧陪了个笑脸:“几位爷,楼上雅间请。” 邬秀沉默的听着,等一行人彻底消失在视野里,这才抬起眼来,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 是礼部侍郎的嫡次子啊……这么多年的礼真是白学了。邬秀暗暗啐一口,心里打定主意。 明日便拜访拜访礼部侍郎府,这官坐久了,便想不起头上的乌纱帽是怎么的来的。她缓缓振衣,再为自己斟满一杯酒,眼里暗蓄风雷。 镇国大将军容旁人置喙。 ———————————————————————— 待邬秀喝得有些目眩,高台上的红纱才缓缓收起。 她知这是要开幕了,不枉她在角落里等了大半个晚上。于是她搁下酒盏,单手托腮,眯着眼盯着那尚且空空荡荡的高台。 这高台的主人姗姗来迟。 今日季如也是一身暗红色舞衣,一身神女装束,一如初见时候。虹裳霞帔步摇冠,钿璎纍纍佩珊瑚。她身形轻盈地踏上高台,似乎也带了气势,一下压得全场鸦雀无声。 案前舞者颜如玉。众人皆是屏住呼吸,不敢惊扰。 乐声渐起。 这时季如扮演整装已毕的神女还娇慵地伫立在舞台一角,作将要起飞状。乐曲由柔转刚,擘騞作响,直如秋竹坼裂,春冰迸碎。飘飘若流风雪回,疾速如游龙受惊。时而挥舞轻柔的广袖,若弱柳迎风;时而轻曳罗裙的下摆,似流云缭绕。 她遥遥隔着人海欲说还羞地一笑,又飘摇着转过身去。 她为何要笑呢……?邬秀一下赫然。停滞片刻,想起什么似的匆匆站起身,掩饰似的低头快速向楼上走去。 她方才……看见邬秀了,所以才笑吗? “邬将军?这节目还未完……”您怎么提前离场? 楼上的侍者有些惶恐。 “我便不继续看了。”邬秀觉得自己耳朵烧的发烫,只得故作冷淡地瞥了他一眼,摇摇头,答道:“待她下台,告诉她邬秀在房中恭候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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