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渔把手册锁进保险柜,拿出平面图,指尖在南区建筑游移片刻,落到北区空场。 * 晚八点半。 目送非人们搭伙结伴去北区空场晒月亮,池渔下了冷库。 地库有不少用于大型牲畜消毒的全封闭工作间。杀手三人组除了痴傻的三号,一号二号皆已旗帜鲜明地反了水,池渔送他们进去,二耙子还问:“今晚有夜宵吗?” 池渔冷飕飕地问:“凉白开要么?” 二耙子缩脖子,“不了吧。” 关好门,扣好密码锁,池渔设定了三分钟的低压水洗。 兜头冷水浇了杀手三人组及杀手AB满身。杀手三号呜哇叫了几声,用力甩头,鲜少对焦的眼睛此刻定定地望着虚空一点,恢复一线清明。 恍惚了几日,他终于从一场噩梦中醒过来。 然而那时池渔的注意力被消毒间另一头吸引。 水汽散去,杀手一号冲她竖起大拇指,用口型说:“你可以的。” 一轮方便面酷刑过去,杀手们居然斯德哥尔摩症候群了。 安置好杀手三人组,池渔找了辆平板车,拖着装备箱和五花大绑的杀手AB来到南楼天台。 一号暴露过早,只打听到第二波杀手是个十一二人的团队,具体十一人还是十二人没搞清楚。 前晚折了两个人,今晚会不会倾巢而出? 前番失利,这次不一定会一个一个送人头。 屠宰场面积大,建筑结构复杂,她凭着几盏灯把杀手A诓骗到514,出其不意抢夺杀手B人头。 但人一多,她的地主优势极易变为劣势。 只要对面复盘推算出她的狙擊點亦即西墙凹槽,反向狙擊易如反掌。 雇不起杀手的小池总近些年没少研究杀招和战术,深谙虚实之道。一个杀手轻敌,后面还有两个三个。她不行,没有无限续杯的生命值,每一次迎战都必须做最坏打算,容不得一点马虎。 池渔戴上防毒口罩,往杀手AB头上套好塑料袋,各喷了一罐致幻喷雾,然后扎紧袋口。 杀手A坚持了六分钟。 熏黄的手指和牙齿表明他是杆老烟枪,吸烟有害健康,肺活量远不如另一根柱子上高抬胸脯的杀手B。 塑料袋膨胀收缩,袋中黄色气体渐渐澄清。 第九分钟,杀手A绷直腿,头左右摇摆,开始与幻觉搏斗。 与此同时,杀手B不自主地吸入袋中气体,小幅度挣扎。 两人都被尼龙绳固定在立柱上,肢体动作受到限制,顶多挣扎时受点皮肉苦,伤不到性命。 见杀手逐渐进入迷乱状态,池渔打开从他二人身上缴获的通讯器。 通讯器小巧玲珑,没有指示灯。 按下机身隐藏按钮,入耳式耳机微微一震,调频似的杂音过后,池渔捕捉到对面由远及近的浑厚男声——
“……these-arms-that-won't-held-you-are-ready-to-fight!” 背景音乐似乎不受对面控制,耳熟的旋律飞驰而过,止于重重的鼓点。 对面切断联系。 一分钟后,耳机又是一震,响起烟熏过的女低音,“小池总。” “嗯。”池渔心不在焉地应了声,边回想那首歌到底在哪儿听过,边用美工刀戳开杀手A头上的塑料袋,把另一只耳机塞进他耳朵。 杀手A半张开嘴,呜咽声不受控制地伴随涎水流出口角,呜哝地念着:“三姐,三姐,老油,救我。” 池渔听到对面的呼吸骤然发紧。 “小瞧你了。”烟熏嗓低低地说。 一种刻意的,影视剧常见的矫揉造作的口吻。 池渔讨厌这种故作深沉的气声,拿开耳机,打开调整好角度的摄像机。 通讯器应该有定位系统,她只需要给对方信号,谈判毫无必要——杀手要吃饭,要讲职业操守,不见得会为了两个出师不利的同伴赔付雇主一大笔违约金。 那头的烟熏嗓或许是杀手A口中的“三姐”,不知对他说了什么,杀手A泣不成声道:“柴三姐给我的刀!我不想!你逼我的!浩子你去找柴三姐去找老油别找我!” 池渔自己做过测试,致幻菌催发被使用者的负面情绪,让人极端厌世。 但她没想到,这东西还有吐真剂的效果。 杀手A从第一次过失杀人到他们第一次为钱卖命,事无巨细一一陈述。 听到细节,池渔甚至替对面的三姐捏了把汗,因为杀手A的碎嘴连最近一次作案时间、手法、凶器、关键证据都讲得明明白白,交给相关部门无疑是情节极端恶劣的【死刑,立即执行】。 池渔听腻了,戴上耳机。 她这边才有点动静,对面尖声尖气地唤道:“小池总,咱们谈谈。” 看来一直没挂断,烟熏嗓也不装腔作势,改心急火燎了。 正在这时,池渔又听到了一句“Ready-to-fight!” 声音不像来自对面,反而在她附近。 池渔想起她上次在哪儿听过——林鸥有部视频配的就是这首,是多年前一部动作游戏的预告片插曲。 她往下看,只见屠宰场外停了一辆缀满炫彩跑马灯的重型机车。 林鸥摘下头盔拿在手上,以相当飒爽的姿势单臂环抱了从车上跳下来的羊小妹。 池渔:“……” 这屠宰场到底是什么奇葩集中营! 作者有话要说: 1/3
第十八章 池渔是被楼下阵阵人声吵醒的。 模模糊糊辨出林鸥的声音,池渔叹口气,撑起上身,四下踅顾了一周,在枕头旁找到了瘫成圆饼的小毛玩意儿——最大面积对着空调出风口。 她记得很清楚,昨晚临睡前把毛球从北区空场带回来,就放在书桌。 所以夜里小神兽保镖醒过,还很自觉地把尾巴缠在床柱。 以为这样就不会被丢下床了么? 池渔推了几下,把圆圆的毛饼推到床沿。 尾巴肉眼可见地收紧,饼再度团成球,一寸一寸拱回枕头边。 池渔找到毛球眼睛位置,拨开白毛看了看,弯弯的两道眼线颜色仅比毛色重了少许,看得出仍在睡。 被毛球逗乐了,池渔决定放小神兽一马,去对门514喂王八。 小王八长势喜人,从掌心小小的一枚到如今全然覆盖掌心。 嘈杂模糊的人声逐渐清晰,热情满满。 水槽所属的中庭眼下热火朝天。 各类杂物堆满空地,连水槽也未能幸免。 形形色色的非人穿梭来往,挥洒汗水,但肉眼看得出来各个都挺投入。 其中最突出的是林鸥无误—— “魁哥,布景台不忙放,先铺地板,下面有磁铁,把隔断立起来。” “哎哎哎,那个……阿植,咱不着急放道具,一步一步来,步骤图看明白了吗?” “狌狌,你帮阿植把道具放中庭。” “小羊你在上面看着,别下来。” “……” 林鸥俨然成了屠宰场众租客的雇主,指挥非人到东到西布置一楼。 眼看众非人有条不紊地进入流水线作业,林鸥总算闭麦,有所感似的抬起头,看向514窗口。 池渔咬了下舌尖,按捺住问林鸥“你搞什么”的冲动。 昨晚林鸥送羊小妹,问好不好在屠宰场留宿。 明知道路上有杀手团,池渔不好大半夜赶她回去,便没正面说不能,林鸥便以沉默等于默许留下来。 羊小妹的房间就在池渔楼下,两人嘀嘀咕咕了一晚上,以至于池渔后来好不容易睡着,居然梦到林鸥领羊小妹上直播,向观众隆重介绍这位三叉舌的天赋型说唱歌手。 没想到第二天林鸥又搞了一出大的。 事情好像越来越失控了。 池渔在衣柜里找出单肩包,把小毛球放进去,拉链留了侧缝。 但毛球在里面滚来滚去,好像不是很舒服。 池渔把手放进去,触手是烘烘的热量,先前摸起来和体温持平的毛发体感超过四十度。 看来也是怕热的主。 老陆说陶吾休息好了就能重新上岗,池渔觉得小神兽纯粹贪图安逸。 这种工作态度,还想要五分好评,零蛋吧你——腹诽完,池渔给下面垫了几只水袋,小神兽不滚了。 三伏天暑意盛浓,对众生皆然。 杀手三人组今天也特别消沉。 杀手一号若无其事地和她打了招呼,但总有种欲言又止的纠结。 二耙子结结巴巴的,一句“小池总”顿了好几次,时不时地瞟着杀手三号。 三号半靠着消毒间的玻璃墙,头歪向一侧,看上去和前几天没什么区别。 前晚因致幻菌袒露一切的杀手AB则完全丧失了求生欲,消沉得像两坨没骨架的人形泥塑。 池渔给三人组换了水和速冻馒头,照旧看自己的书。 杀手一号和二耙子默不作声吃完早餐,一号向二耙子使了个眼色,后者深呼吸了几次,喊:“小池总。” 池渔正好看到《山海经·南山经》狌狌的章节,眼皮不抬,“嗯?” “我兄弟情况不太好,您能看看他吗?”二耙子用出恳求的口吻。 池渔读完那段,方才放下阅读器。 杀手三号低头的幅度不正常,似乎人彻底失去了控制力,全由地心引力和腋下穿过的锁链牵引。 池渔额角突地一跳。 查完脉搏和呼吸,她扭头看了眼杀手一号和二号,心想要不要说“节哀”,犹豫了下,只是淡淡道:“没气了。” 二耙子抽了好几下鼻子。 “小池总。”杀手一号长长地出了口气,“尸体得尽快处理,这天气很容易腐烂。你这里是屠宰场,应该有高温焚化炉,你懂我意思吧?” 池渔挑了下眉。 “我们是兄弟没错,但我们知道自己干的是下地狱的活。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都做好准备了。”杀手一号说,“就是……麻烦小池总了。” 池渔没再听下去,用操作台把断气的杀手三号送进焚烧间。 和眼刀男来的那晚不同,现在她对屠宰场有所了解——屠宰场如果发现疑似瘟疫牲畜,是要及时焚烧处理的。 江南屠宰场自然也配备了高温节能无烟排放的新型焚化装置。 所以,不用杀手一号提示她知道怎么毁尸灭迹更方便。 装炉前,池渔想起好几天没见小毛球吃过东西,于是把毛球从包里拎出来,问:“要吃吗?” 许是死去没多久,三号尚未发出异味,然而小毛球不知从哪儿伸出爪子抱紧了池渔的小臂。 “不要?” 小毛球没回话,继续往池渔怀里钻,长尾巴将自己团团缠起。显而易见的嫌弃。 池渔无声地笑了笑,揿下点火键。 暴涨的自白火焰顷刻间吞没了杀手三号。 池渔回到冷库,问杀手二人组要不要骨灰作纪念。 二耙子一脸震惊:“您是魔鬼吗?” 杀手一号:“……不用了,谢谢小池总。您费心了。” 池渔无所谓地耸耸肩,“那我冲下水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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