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婉儿的眼神刺伤了她。 皇后为什么在那天忽然召见婉儿。为什么明明知道她是婉儿的杀父仇人,还让婉儿留在身边。除非——除非——她知道婉儿那样爱着她,并且用一切手段,让婉儿不可能背叛她。 那是些什么手段呢。 郑氏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那个女人是专门跟她过不去么?为什么,连婉儿,最后的希望也不能留给她?这是在羞辱她么?这是在嘲笑她么? 她解释不了,这一切她都解释不了。所以她没有冲上去。她退回去了,黯然转身。巷道的阴影打在脸上,看不清那是什么表情。 好像在哭。 天后没有说明崇俨的死,她只是跟天皇说,太子李贤玩户奴,道德败坏,有伤风化,必须好好教育引导,否则难堪大任。他玩户奴是人尽皆知的,他这样荒唐也是人尽皆知的。只有你被蒙在鼓里。念及陛下身体不好,没人敢告诉你。 就是你器重的那个李贤。她说。 李治拖着病弱的身子勉强坐起来,老泪纵横。 他怎么会这样? 是那个妖人赵道生,男不男女不女,是他诱惑了太子。是他把太子弄成这个样子。贤儿本来是很好的。如今首当其冲要做的,便是把那个妖人抓起来。不能让他再待在太子身边。 那一切就交给你了。一定要把贤儿引到正道上来。大唐不能毁在他手里。 天后携着李治的手,微微点头。 于是东宫迎来了那一天。数十个金吾卫走进来,拿着敕书,捉拿赵道生。道生正在井边提水,为首的一脚踹向他,他倒在地上。水撒了一地。 “太子!太子殿下救我!” 金吾卫不理他,强行拖他到正殿门口。道生挣扎着,可是无济于事。 “你们谁敢动他!”殿内忽然传来一声断喝。 是李贤。他衣冠楚楚,束发整齐,眼眸鲜亮,立于庭阶上,仿佛西楚霸王,不怒自威。道生在那一刹那,仿佛看到了初见时的李贤。尽管个头高了太多,面庞也瘦削了不少,神采没有半分改变。那是他的英雄,威风凛凛的英雄。 恶心!妖人!妖人!把他裤子扒下来,看看究竟是不是个男人!那些话语虫子一般钻进他的耳朵。那些人架着他,又把他扔在地上,结结实实打他、踹他。他忍着疼,一声不吭,只想着快些过去。求他们快些打累了吧。 忽然大家住了手,道生抬起头。 少年李贤走过来,明眸皓齿,一袭白衣,腰间美玉配长剑。他就那么走过来,众人不敢作声,默默站在一旁。一如现在的金吾卫。 沛王府里没有妖人!我再见谁打他,就砍了谁的手!他说。 李贤弯下腰,伸出手给他。道生怯生生望着那手,却不敢触碰。他怕这是梦,一碰就没有了。这一定是梦,也许他已经死了。 李贤笑了,唇红齿白的长安少年郎。他抓住道生的手,扶他起来。 你叫什么名字? 回沛王殿下,我叫赵道生。 赵道生。我记住了。 记住了,便不曾忘记。一刻也不曾忘记。 李贤三两步上前,气势汹汹。即使金吾卫都是精壮男子,拿刀佩剑,居然不由自主松开了赵道生。道生手肘撑着东宫的青石地面,眼含着泪,立起上半身:“太子殿下!”。 “叫我二郎。我不是太子,是你的二郎。” 李贤的眼睛红了。从前,天后说他不配为太子甚至不配为儿子,明崇俨进谗言要圣人改立他的弟弟。那么久了,经历那么多,道生从来没有见过,他在众人面前流一滴泪。在那些人面前,他是太子,他骄傲极了,他不被击败,他永远坚强。 现在,他的脸颊上不是泪珠又是什么? “道生,对不起。是我无能,我保护不了你。”李贤俯下身,抱住他的腰,在他耳边轻声念叨着,仿佛只是一次普通的离别。 “你恨我也好,怨我也好,我再没办法了。” “道生,我知道,你吃不了痛。如果他们要打你,你别说实话。就说,明崇俨是我杀的,全是我的主意。他们就想听这个。知道么?答应我。” “只愿来生,不在帝王家。你我生于山野,相伴终老。” 李贤用手拨开他的碎发,在他额头轻轻一吻。这次他救不了他了。 这是别虞姬的霸王。 这是乌江边的霸王。
第30章 陌上鸢(2) 那一年新罗的使臣来了洛阳。杨坚和李世民数次征讨都没能奈何的高句丽,自从名将刘仁轨平定百济,被两面夹攻打得落花流水。高句丽倒台了,旁边不安分的新罗不得不安分下来。安分,就是承认他是大唐的藩属,就是来信称臣,再进贡上一些稀罕物件。 新罗的使臣是个奇人,官话说得不错,晓得很多怪事儿,还会作诗说笑话儿。这样的使臣少见的很,在官员中很吃得开。于是,他本人被当做一件稀罕物什,屡屡被达官贵人邀请赴宴,当做助兴的玩具。名声终于传开之后,他被邀请去了皇室的家宴,莫大的荣耀。 深秋了,枯枝末端挂着最后摇摇欲坠的黄叶。风卷过,那片叶子犹豫着要不要去找他地面上的兄弟。他好像在挣扎,却又明白那里是他的宿命,注定无法摆脱的。 “婉儿,你当真不去看看?”太平伸手接住那篇落叶。它摆脱了宿命,如果人也能这样该有多好。她把这片落叶递给婉儿,婉儿接过,解开装书卷的锦袋,把银杏叶放了进去。像一片扇子一样的银杏叶。秋天为什么要有扇子。多么不合时宜。
“今日你与天后都去赴宴,好容易得空,我该回去陪陪母亲。好久没见母亲了。”她说。 太平没再说什么。良久,微微点头:“那你好好陪她。” 婉儿起身的时候,衣袍轻轻摆动,就像她无数次梦到的那样。她忽然遏制不住自己,抱住那个人,一下压到墙上,鼻子蹭进衣领,咬她的锁骨。那啃咬有些粗鲁,带着几分埋怨的意味。或许还有些不甘。那是一种陌生的感觉,曾经的一切碰触,从未让她产生这种感觉。婉儿没有动,任凭她做什么。 “月儿——”她生出愧疚感。 听到这一声唤,太平放开了她。就轻易放开了她。给她理好衣领,仰头对她笑,笑出两颗小虎牙。 “快去吧。天气冷了,记得给夫人添几件衣服。你的母亲就是我的母亲。” 婉儿于是走了,太平也再没抬头看她。 家宴开在绮云殿,久病卧床的李治也过来了,一副精神不振的样子。他眼睛看不清了,要人扶着,给他的坐榻安上凭几。 贤太子衣冠楚楚,锦袍绣着麒麟,束发于脑后,一丝不苟。腰间配着香囊美玉,足蹬长靴,眉眼英武,尽显帝王之气。他和兄弟们谈笑风生,时不时点头扬手,宫人便斟上热茶。许久没有见过这样的李贤了。 回光返照。太平脑海里忽然冒出这个词。 家宴的氛围很好,新罗使臣果然是个善说话的,更擅长宣酒令。几轮下来,众人都有些醉意。太平看向李贤,他却仍然是那幅泰然自若的样子,仿佛滴酒未沾一般。那使臣见状,开口讲起了新罗地界的奇闻异事,言语间奉承大唐,说得大家都有些飘飘然。 一个小奴从后边上来,绕到李贤身后,在他耳边说了几句话。谁都没有在意,太平却眼尖看见了。她看见李贤听了小奴的话,镇定地起身,从容说自己不胜酒力,要先行回去休息。天后挽留他,他谢过,说今日的确乏了,下回再与家人饮个尽兴。语毕告辞离开。 那新罗人有意思得很,李贤走后,他三言两语又托起了氛围,谁也没觉得少些什么。酒过三巡,菜过五味。那人说: “我们是小国,比不得大唐气象万千。不过小国也有小国的奇闻轶事。现在新罗的王世子,曾经娶过一任王世子妃,荒唐得很。她与王世子感情淡漠,没有自己的孩子,还嫉妒其他的妃嫔有孩子。后来,她骗王上和王后,说自己怀了孕,王上高兴极了,专门送她去别宫休养。没想到空欢喜一场。” “还有这样的人?这女人怕是蠢吧。”英王李哲笑得不屑极了。 “也许是延续香火的压力太大,也许是女人的好胜心,才让她做出如此糊涂的事情吧。”李轮在一旁拈了酒杯,说道。 “不仅如此,”新罗人说,“那王世子妃在别宫休养时,居然看上了一个宫女。[R1] 她啊,仗着自己是王世子妃,逼迫那个宫女为自己侍寝。一个女人家,这样子做事,是不是荒唐极了,无耻极了?” 太平听了这话,抬起头,装作不在意地四处张望一下。她看见家人们纷纷点头附和,说这王世子妃实在是不像话,是该废掉。连一向温和的四哥李轮也摇头:“的确做得过分了。” 太平想说一句什么[R2] ,硬生生憋回去。不该说。不该说。 那边婉儿提着灯,亦步亦趋向着居所走去。秋风一阵吹过,她打了个哆嗦,加快脚步。看着居所那里灯还亮着,门也虚掩着,心下生出一丝疑惑。她灭了灯,掸掸身上尘土,开门进去。 郑氏坐在那里,闭着眼。烛火在书案上忽明忽暗,照着脸色明明灭灭。 “阿娘,你怎么穿的这么少?当心冻着。”婉儿赶紧脱了外衣给母亲披上。 “阿娘?” 郑氏还是闭着眼不动。 “阿娘!你怎么了?”她跪坐在母亲身边,探过身子关切地问道。 “婉儿。”郑氏声音嘶哑低沉,“婉儿,这些天你不回来,都做了些什么?” “我——我在政务殿事务繁忙,太晚回来怕打搅母亲,时常在那里歇息。”她心下飞快想了一遍,没有说谎,也没有把真话全说出来。 “就这些?” 婉儿从未见过母亲这样,也从未听过她这样说话。她顿时有些慌乱。母亲知道了?她知道多少?她可能知道多少? “阿娘——”她说。她心里乱极了,这事情突如其来,根本没给她思索的机会。她没想好要不要说,更没想好这样会不会伤害太平。她没想好母亲知道了会怎样,她会面对什么。于是她哽住了,慢慢地理清思绪,却发现那一团乱麻无从下手。 郑氏在那一刹那转过头看她,她看婉儿只穿一件单衣,影影绰绰有些什么。她伸手拨开婉儿的领口,锁骨上一道咬痕。红红的,在嘲笑她一般咧着嘴。她怔怔看着那一道痕迹。是真的,那就是真的了。 那一瞬间,所有的信念和希望崩塌了,取而代之是庭芝的面容,是永巷的日光,是没有止境的黑暗。她不要做温和的母亲了,她不能再做温和的母亲了。一股怒气不讲来由冲上来,她扬手扇过去,婉儿脸上留下一道掌痕。 “我叫你读书,是叫你不要做狗。我叫你读书,不是叫你去给仇人家做狗!” 郑氏气得发抖,她看见婉儿吓到发呆,却并不怜惜。她只想把这个不肖女赶出去,永远不再见她。庭芝……庭芝啊,你的女儿,怎么会变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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