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她怎么了,她只说:无事。不想理她似的。如果不是不经意间,还能发现那双眼总是下意识看向她,婉儿都要以为她厌烦了,不再喜欢自己。 若是放在以前,她一定会追根究底。但现在,一遍遍问询,一遍遍得到冰冷的一两个字。她没有那个心力了。她不明白,为什么在自己最脆弱的时候,太平反而离开了。也许最近赵道生和太子的事让她不开心吧。也许只是一时的。就像孝敬皇帝去世时,她也难过得很一样。 于是婉儿便不再打扰她。 她静静地等。等一个决意再不回头的人。 调露二年,春,清明。 在洛阳呆的久了,也许是天皇想念长安的大明宫,长安的西市坊,领着众臣回了西京。春风料峭,她衣衫单薄。把手伸出马车的小窗,纱袖吹起来,仿佛晨雾迷蒙。回长安快满一个月了,这些时日,她没见婉儿一面,整日纹绣弹琴读书打发时间,安静得很。宫里人都觉得,公主好像一夜间长成大人了似的,举止端庄娴雅,言语礼数周到。本来这是好事,天后却不放心,总觉得有些不对。她叫太平去散散心,太平诺诺,转而乘了车,往南山樊川去了。樊川在长安城外,乐游原边,一片平原郁郁葱葱。 孩子们奔跑着,嬉闹着。几个小儿扯着麻线,放起纸鸢。车行过去的时候,太平掀开车子的帘幕,向外看去。 天上那几个,燕子,蜈蚣,还有什么,看不清楚。那是什么。 棋语坐在马车前边的梁上,马车停了下来。她回头问:“公主,在这里下车么?” 没有回答。 她微微拨开车帘,探头进去,看见太平正对着天空发呆。 “公主想放纸鸢了?难得有兴致。我去帮您弄来。”她说着,跳下车。太平没说什么,戴起帷帽,跟在她身后,从马车上走下来。 司马慎微去世了,李夫人回去治丧,大概是许久回不了政务殿的。她不在,不少事务都由婉儿一人承担,正是她施展抱负的大好时机。太平知道,废掉太子李贤的诏书,是婉儿亲手起草的[R4] 。这是天后莫大的恩宠,从此以后,母亲应该很难再怀疑婉儿的忠诚了。 李贤,她的哥哥,被废为庶人,流放巴州。事情很简单,赵道生招认了杀死明崇俨的事,天后派人去东宫搜查凶案的证据,搜出几百具甲胄,其中有数十套上好的明光铠。这些甲胄全是违禁的东西,不论是谁要用,都必须去武库署申请,私藏是谋逆的大罪。她不管这甲胄中没有一把钢刀,没有一方画戟。她立即说太子谋反,必须废掉。李治求情,他说,天下迟早是太子的,太子绝不可能这样。一定是误会。 天后回答:为人子怀谋逆,天地所不容,何可赦也?一副大义灭亲的样子。那就大义灭亲吧。 那一天,洛阳城半边天空被染红了。他们挖了一个大坑,把甲胄堆进去,点燃了火焰。黑烟遮蔽了太阳,火光代替了日光。 血色般的火光漫溢出来,那时太平就明白,她再也见不到她的贤哥哥了。不着调的李哲终于做了太子。好在他是天后亲生儿子,也不玩户奴,没有性命之忧。 棋语放上风筝,转头开心地笑着,牵过线,把这头塞进她手里。 太平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后伸手接过线。那是一长段粗糙而结实的麻线。 “公主小心点,当心划破了手。”她说。 风筝飞得很高,飞得很远。太平不断把线放长。她想知道这风筝究竟能飞多高。直到看不清了,风筝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 她忽然用力,一次,两次,三次。 风筝线被扯断了。结实的麻线在掌心留下两道血痕,刻下去,她不觉得疼痛。看着手里的线,棕色的线被血染红。她想起那天贤哥哥的琴弦。 “公主,您手受伤了。”棋语提醒道。 太平没有接她的话,也没有把断掉的线给她。她甚至没有看她。 她说:“棋语,回去之后,准备一套武官的衣装。把它改成我穿着合身的。” “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嫁人。她说。我该嫁人了。 是时候放手了,让她做她该做的事。 她身体剧烈颤抖着,掌心忽然烧起来,那种深刻的刺痛,顺着胳膊蔓延到心间。 再不舍,这一刻还是会到来。再不舍,她也不会是我的了。 她松手。 麻线从手中脱去,带着血的腥甜。风筝的小黑点若隐若现,不久便无影无踪。 太平仰头看着,她努力地找寻,企盼还能看到,哪怕是一点点痕迹。 没有了。 飞远了。 [R1]大唐公主尚不能自由爱其所爱,何况我等。后来有人说我这句偏颇了,偷换概念,也许吧。但我这部分的的确确是在借古写今。 [R2]太平公主的想法不代表作者个人观点。我讨厌人家说“同性才是真爱,异性只为后代”,也讨厌人家说“同性恋的事哪里轮得到异性恋决定”。因为我相信,就像一些人喜欢同性是与生俱来的一样,一些异性恋反感同性恋也是与生俱来的。所以我们更要互相包容理解。李银河说:判断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标准是,是否让社会对于每个人的压力尽可能小和尽可能平均。异性恋不该压迫同性恋,同性恋也不能故意恶心异性恋。尽力不让别人反感,是基本的尊重。作为性少数群体,我不想因为外界质疑一味牺牲自己的幸福,更不会四处张扬标榜自己的身份。 [R3]别啊,爱她的人很多,可是她爱的只有你一个啊!太平啊太平,你看看以后爱她的人,有哪个像你一般干净。 [R4]事实上,婉儿和太子李贤的私情没有任何史料记载,应该完全是后人杜撰。这封诏书由婉儿起草的可能性也很小。插一句嘴,其实婉儿做公主侍读的可能性也很小,都是剧情需要,我毕竟不是做历史还原的,多谢包含。
第32章 断舍离(1) 她原本不知道,春天也可以这样死气沉沉,这样冷清。 这一年的春天来的很迟,天气冷得让人发慌。太平除去给父母问安,终日躲在自己的寝殿之中。也许是天后察觉到这种寂寞,令人战栗,侵蚀入骨。她不喜欢这样。她也不喜欢女儿这样。她张罗着在皇宫宴请亲族。李哲刚做太子,正月的庆典被太常博士搅了局,弄得大家都不快。如今,借此机会,也该好好庆贺一番。 好,好。太平想道。 “婉儿今日不在政务殿当值吧。”她对棋语说,“把她叫过来。” “似乎是不当值。”棋语应道。“但今日宴会,天后要她去陪侍——” “你让她过来,随后我们一同去赴宴便是。母亲不会说什么的。” “是。”棋语答应着,就要退下。 “对了,”太平叫住她,淡淡道,“那套武官的衣服,你叫人从浣衣局取回来。我今日要穿。” 棋语猛地抬起头看她。那眼神,似乎是震惊,又像疑惑想要询问一般。她看了公主许久,犹犹豫豫,最终开了口:“公主,别这样。” 求您了,求您别这样。 太平面若冰霜,不带一丝表情。从那天起,她好像没了表情。 “你体会过亲手把爱人送给别人的感觉么?”她说。 没有,公主,我没有爱人。我心里从来只有公主一个。您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正因如此,我才不希望您这样做。这样去伤害她,伤害自己,没有丝毫益处。 你没体会过那种痛苦。你没资格教我该怎么做。棋语,别忘了你的身份。你要忤逆我的意思么。 棋语沉默良久。 “……公主,她会恨你的。[R1] ” 大地裂开了深刻的缝隙,缓慢而不可抗拒。寒风刀子一般切过去。痛苦太久,人就麻木了。痛苦太久,人就不奢望幸福了。胸口是被扯开了吧,可是,可是为什么不疼呢。 那样最好。她说。 恨我最好。 亲手送走所爱感觉,让她也体会一次。那种绝望,那种无力,让她也体会一次。这样,她该不会再对我抱有幻想了吧。她该不会再喜欢我了吧。 永远不会了吧。 婉儿觉得棋语很奇怪,来叫她的时候吞吞吐吐,心里有什么事似的。她问是不是公主出什么事了,棋语说没有,说她只是想见你了。于是婉儿跟她过来。 殿门打开的时候,那个人小鸟一般撞进她怀里。随之而来是一股悲伤而压抑的气息。那气息排山倒海扑过来,淹没了她。 那个人拼命抱住她,面庞埋在她胸口,她感觉到这具身躯似乎在微微颤抖。她伸手摸她毛绒绒的脑袋,轻轻地,把鼻尖埋进发丝里。她想说些什么,略微安慰一下也好。她猜想太平一定还在为哥哥的事伤心。她斟酌多次,却始终开不了口,总觉得写诗的时候也没这么难。犹豫之间,怀中人抬起头来。 她惊讶地发现,太平居然在笑。笑得那样甜,那样美,那样可爱。好像从不知道什么叫做疼痛。好像生命中一切都是美好的。 明明躲进自己怀里的一瞬间,她好像在哭呢。虽然看不真切,婉儿莫名觉得她就是在哭。 也好,也好。大概一切终于过去了。大概她放下了那些不快。 于是她也笑了。 她牵起太平的手,也不知是谁主动的,十指扣了起来。手指交错在一起。 太平带她去后堂寝处。她说,今日宴会,我特意准备了件好衣服。 她说,你帮我换上吧。 褪去外衣,她只穿一件单薄的中衣。那件衣服下,若隐若现的身体,曲线凹凸光滑。婉儿每次见到都会想,面对这样的女子,谁能心下不生出半点欲望,那是圣人。她早就知道自己不是圣人。 那是一件紫袍,内搭束袖的袴褶。婉儿为她系上袴褶背后的长带,披上紫袍,理好衣襟。腰间围上金丝蹀躞带[R2] ,戴起皮质护腕。婉儿绾起她的发,发带绑上,束一条珠玉抹额,青丝泻下来,黑色的瀑布般流动。为她绑好箭筒的皮质绑带,里头塞上数十枝箭。太平穿好马靴,取下墙上挂着的角弓。 “怎么穿成这样,”婉儿笑着问她,“是要做女将军么?” “婉儿不喜欢么?”她凑上去。 脸贴的太近了,婉儿不敢呼吸。她一遍又一遍地沦陷。她只想吻上去。 太平倏地离开了。 “该走了。”她说,“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儿就来。”她笑了。笑得那么纯良,让婉儿没有半点怀疑。她不怀疑太平对她的爱,更不怀疑她们会永远在一起。 此生唯你。她听见公主说。 傍晚的时候,乐府的人到齐了。笙箫吹起来,悠扬遥远。 婉儿在天后身边侍立,看着李治闭眼倚靠在凭几上。她看太子李哲进来,看相王李轮入座,看宗室其他亲王郡主鱼贯而入。她等着太平。
可是那个人一直没有来。 筵席终于开了,觥筹交错。宫里的歌舞伎上前来,献舞一曲立伎部《庆善乐》。一曲终了,舞女们纷纷退下。众人叫好不绝,婉儿没那心思,只引颈张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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