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绍看着她,看着她一言不发,默默整理好蔽膝,又扎好,蒙上眼睛。 也许她只是喜欢这样。也许她只是不喜欢听我说话。 薛绍安慰自己。 他感受不到身边人那颗那不断刺痛,已经痛到麻木的心。麻木的心,生出了淡漠的眼睛。他不会知道,那个掖庭女奴对她意味着什么。他永远也不会知道了。 饮冰泣血的痛感漫溢上来。婉儿只是坐着发呆,她身体发冷,即使是七月,即使母亲给她披上了几件衣服,她的手还是冰冷的。那些衣服压着她,压得她瘦小的身躯弯起来,压得她喘不过气来。意识模糊之间,她似乎听见有人在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喧闹。一片混乱之中,两个字莫名清晰起来,盖过了其他一切的声音。 “礼——成——” 这个时候,应该已经过了子夜了吧。新人已经褪去礼服,放下帘幛,在锦缎铺设的床上圆房了吧。只是这次,她一寸一寸的肌肤,触上的,不是自己的指尖。只是这次,她柔软的唇瓣,吻上的,不是自己的唇。她的身体不再为自己所有,而是被双手呈给了另一个人。她的心,她的全部,都不是自己的了。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凝月,你知道么,也许我真的只是你腐朽败坏的一部分。你可以把我剔除,你可以把我像伤口的腐肉一样刮去,你可以舔舐自己的患处,可以耐心养好这不浅不深的破损。可我……我不行啊。 我是你腐朽败坏的一部分,而你,你却是我腐朽败坏的全部。 全部都没有了。 [R1]敦煌资料《障车文》,有删改。 [R2]《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唐高宗李治写的诗。 [R3]当时写的时候并不知道,后来看到一个唐代婚俗,即:新娘子要用扇子遮住脸,新郎念一首《却扇诗》后,才能移开扇子。这是从李显很多年后赐窦怀贞妻子那个故事里学到的。不得不说李显真的不是政治家,而是个纨绔子弟,也是很真实的人。 [R4]同……同夫?薛绍实惨。
第35章 意阑珊(1) 永淳元年年末的时候,洛阳城下了一场大雪。 那场雪遮天蔽日,风声潇潇,雪片漫天飞舞,如利刃一般割着人的皮肉。雪停的时候,太阳出来了,却不暖。那是冰冷的光焰。洛阳好像累了,悄无声息。似乎即将到来的新年也不那么重要了,欢庆也无所谓了,活着仅仅是没有死而已。 一个灰暗的小点穿过白雪覆盖的街道,马蹄踩雪的声音窸窸窣窣。马车摇晃着,留下两道辙,融化的积雪堆在里边,很快冻成了冰,亮晶晶地映出比阳光更冷的白色。 马车向宫门行去,守门人看见了马车上皇家的徽,识趣地打开侧边小门。女人一手掀开车帘对他莞尔一笑,他呆立在那里。不仅仅是因为那女人艳丽的脸庞,更因为他知道这样的美貌洛阳城中只有一人。 太平公主。 公主怀中抱着她的孩子。那是她的第一个孩子。她十七岁便有了第一个孩子,一个很漂亮的男孩。睫毛很长,脸蛋粉粉嫩嫩,嘴唇薄薄的。然而孩子给她唯一的感觉,是痛得撕心裂肺。那时候婉儿不在身边,她无助而无力,几次昏死过去又被拍醒。实在太难忍受了,那时她甚至就想这样死去。一片恍惚中,猛然想起自己若是离世,与婉儿的告别就是“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蓦然一阵刺疼传上心头,那种感觉更痛,痛极了。于是她选择更轻的一种。 她有了第一个孩子。 她的驸马——城阳公主的三儿子薛绍已经在宫里等她了,看见车来,拍马迎上去。那时乘车的男子,大抵是年纪太大或身体有恙。普通男人乘马车,人家会说他没有气概,是个娘娘腔。于是薛绍先行一步,骑一匹高头大马先进了宫,早早在这里候着。 他翻身下马,扶公主下车。孩子刚刚满月,裹着厚厚的锦被,香甜地睡在母亲的怀里。薛绍想接过孩子,公主看他一眼,微微摇头,没有把孩子给他。他不舍地吻了吻孩子的额头。 薛绍解下披风,附在公主身上,披风还带着他身上的暖。替妻子系好搭扣,他又拉了拉边角,将婴孩掩在披风里。 徽猷殿后边是天后的寝殿。俩人走上庭阶,宫女替他们打开门,屋内燃着暖炉,温和静谧的氛围包裹着一切,隔绝着外界的冷漠。 天后放下案卷,目光投过去,微微笑着:“月儿,你来了。驸马也来了。你们该有……半年多没来看我了吧。上次见到月儿,还是寒食节的时候。” “阿娘,不是女儿不想你,实在是有了身子,动作不大方便。头一回,下人也紧张得很,恨不得我天天躺着不动才好。我也不该让他们烦心不是。”她说着走过去,像儿时那样,自然坐在了母亲身边。 “这孩子好可爱,眉目有些像你小时候。”天后一边对太平说,伸手逗弄起孩子的脸蛋,“起了什么名字?” “公主敬重天后,特意过来求教,还请天后赐名。”驸马站在下边行了礼。 “失礼,失礼。薛都尉,你快坐下吧。”天后挥手道,“孩子是你们的孩子,名字也该你们取。不必由我过问。”
薛绍在右边次座坐下。 “这些日子,你们过得如何?”天后看向小女儿。她总觉得太平是一夜之间长大的,后来总是这样冷冷淡淡,凡事漠不关心。做起事情,也不再那样骄横毛躁,反而谦和有礼,不紧不慢,颇有那种书上记载的贤妻模样。这是好事,只是后来,再没见过她毫无戒备的开怀大笑。那发自内心的笑容,从此消失了。 “家里挺和睦的。三郎对我好极了,成氏和萧氏都贤惠的嫂嫂,很照顾我。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她说。 天后明白她在说什么。太平嫁过去之前,就知道有这么两个出身平庸的嫂嫂。那时天后告诉她,这两个人不配与你做妯娌,不如叫他的哥哥们休妻吧。你不觉得,她们和你平起平坐,是侮辱了自己么? 侮辱?不。她说。我是薛家的媳妇,凡事应该为薛家的和睦着想,不能那样蛮横不讲理。她说,我嫁过去,拆散三郎两个哥哥的家庭,他的兄弟能不咒骂我么?他的侄子能不对我恨之入骨么?我不能这样做。 那时候天后觉得好生奇怪。月儿不知什么时候就变成这样了。她开始摸不清女儿在想什么。本来以为,她即便碍于颜面,没亲自提这件事,听母亲这样一说,也该拍手称是才对。天后不觉得女儿心肠软,更不觉得休了这两个女人,对她有什么危险。薛家有公主过门,他们该感恩戴德。休了她们,给薛家的两个儿子另娶,攀上高门大姓的女儿,他们更该跪谢皇恩浩荡才是。即便略有不满,也要藏在最深的心底。 应该……应该吧…… 天后如今不得不承认,女儿在这件事上比她明智些。她在很多事上都显得青涩,唯独此事做得不错。太平嫁过去一年,薛家上上下下对公主都赞不绝口。她从不摆公主的架子,甚至比平常人家更尊敬夫君和兄嫂。她给小户出身的嫂嫂问安奉茶,那时成氏甚至落了泪。 这种贤德的名声传进了天后耳朵里,自然也传到婉儿那里。 婉儿躲在帘子后边。 昨日还好好的,她料想自己早已放下了。昨日她还想着,这回见到公主,她能面不改色,谈笑风生,好像一切都没发生,只是一场过分久远的梦。 “婉儿呢,怎么不见她。”太平漫不经心问起,“之前听说她病了,好些了么?” “病了?”天后皱眉,“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早就痊愈了。我今晨叫她去尚服局[R1] 给这孩子取长命锁,作为见面的贺礼。她取过东西,不久大概就来了。” “好久没见她了。”太平低下头。 上一次见她,还是去年那个凛冽的春天,月光下失魂落魄的背影。她说,我成全你。快两年了,快两年了。她曾经不信,她以为自己没法离开婉儿两年,她以为她会疯的。可是没有。所有人都觉得她变得更好了,所有人都这么说。也许她真的变好了。也许。 婉儿隔着纱帘,听见婴儿啼哭,听见薛绍温和的回话,听见太平沉稳平静的声音。也许是曾经喜欢得太深太久了,仅仅听见那声音,从前的感觉一下子漫溢上来。一种不顾一切把那人拽走的冲动,忽地占据了整个脑海。她趁着没有失去控制,赶紧止住自己。这想法过分可笑了,像个吃不到糖葫芦的孩子,伸手要去抢一般。她怎么会是那样幼稚的人。 她不再是我的。不是了。我不该,我不能。 瞬间,可悲的恨意冲了出来。她想不通,这个人为什么忽然就变了。太快了,快得她来不及闪躲。为什么,为什么那么无情,那么无耻。为什么像丢掉废物一样丢掉我,为什么玩弄我的感情,为什么让我承担这些我根本无力承担的事。为什么!你不会痛么?你没有心么?你不知道我会痛么! 不,不,我明明不恨她的。我不恨的。我出身宫奴,她是大唐公主。怎么可能有真心,怎么可能有好结果。她就该负心,就该始乱终弃。我就该被玩弄。别去留恋了,她这样的人,不值得我留恋,我明白的。再去想她,只是和自己过不去。为什么要和自己过不去,我从来不是那样的人。 婉儿抓紧了帘。她晓得,此刻只要轻轻一动手臂,就能看见那个人了。可刚刚那不能掌控的想法,忽而让她觉得危险。她怕控制不了自己。她怕做出什么惊世骇俗的事情来。看来,现在还不是时候,还没有彻彻底底放下。 也许一星半点都没有放下。 我不恨她的。我不爱她的。她劝慰着自己,她嘲笑着自己。 宫女琴音捧着一个黑亮的乌木盒子,毕恭毕敬地呈上来。 “天后,这是您叫尚服局特制的长命锁,现在呈上来么?” “呈上来吧。”她问,“婉儿呢?” “回天后,婉儿说天后陛下母女共享天伦之乐,她不愿打扰,今日不来了。” 天后微微摇头,目光定向太平:“你看看你呀,就为嫁个男人,那时婉儿病那么重,瘦的脱相,你都不去看她。你们可是从小在一处长大的,说抛下就抛下,难怪她寒心,难怪她如今不愿见你。骂你倒对了。” 不经意听见天后这么说,婉儿心中一酸,再听不下去。 听不下去了,她回身便走。 一下子不知道要去哪里了。去哪里呢,回母亲那里么?这些事,怎么和母亲说呢。这些事,又能和谁说呢。她漫不经心走着,周围一切都不存在,与她无关。回过神来,她发现自己站在城楼之上。天地一片白茫茫,干净极了,没有一丝杂色。风轻轻吹拂她的发丝,阳光明媚异常。她忽然觉得,世界也就这样了,现在离开也无所谓了。那种感觉涌上来,她抚着城楼冰冷的砖,拂去上边的积雪。手指锥心刺骨的寒冷,随之麻木了,没有知觉了。修长的指节冻得通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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