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滚吧,你去找她吧,那个老女人,你去找她吧!你让她来杀我,告诉她我就在这里等着!” 听见这一句,婉儿忽然明白了。她一下就明白了。那一刻,她不知道自己是安心了还是更不能安心。她的脸火辣辣地疼,她不敢碰。她不知如何是好。 “母亲,不是这样的……” “不是这样?”郑氏狂乱地扒开她的衣领,衣服撕破的声音—— “不是这样?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吗?啊?你以为我不知道?” “不是这样?那你给我一个解释。你给我一个解释啊!怎么,说不出来了?” 婉儿垂下头。是啊,和天后有情与和月儿有情有什么区别呢?不过是五十步笑百步罢了。她不能说。她不会说。 “你知道你父亲是怎么死的么?你知道你爷爷是怎么死的么?你知道庭芝他——”郑氏突然哭了,眼泪没有防备滚落下来。 “母亲,我知道。我知道是天后下令处死了父亲、爷爷和哥哥。我知道。” “那你还真是忠孝两全啊。”郑氏丢下这句话,起身便走。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来,但没有回头。 “你滚。”她说。 母亲……母亲…… 家宴散了,那个新罗人喝得也有些多,宫女扶他离开绮云殿,叫他去尚衣局领皇后赏赐的两匹绢。他说好,问尚衣局该往哪里走,忽然看见两个女子走过来。其中一个是公主,他认得的,是天皇最小的女儿。另一个,似乎是她的婢女。 “公主殿下。”他没有忘记行礼。 “我问你,”公主叫住他,“你说的那个故事,那个王世子妃和宫女的事,后来她们怎么样了?” “怎样了?”那人想了一想,“王世子妃被废了,她的父亲也被贬官流放。哪个男人能受得了这种女人。” 太平皱起了眉头:“宫女呢?那个宫女,她怎么样了?” “宫女?一个宫女而已,何必关心怎样?” “我问你,宫女呢?”太平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如此清晰,让他背后生寒。他从不知道这样的女人,看上去天真纯良,居然会有这样的声音。 “我——我也不大清楚……大概是死了吧。” 太平脸色阴沉下来。 “也许是下狱了。”他赶紧补充道。 “好,好。我知道了。”太平说着,低头咬牙思索什么。新罗人看见一旁的婢女不住给他使眼色,不知何意,琢磨一会儿,又开口:“不不不,那个宫女,她……她好像是下了狱,但很快被放出去了,好像——” 太平没再听下去,转身走了,婢女三两步小跑跟上去。新罗人觉得有些莫名其妙,摇摇头,自顾自也走了。 太平走过绮云殿后边,那句话犹在耳畔。 “大概是死了吧。” 大概,大概,大概是什么。她没有意识一般向后边花园深处走去,棋语不敢拦她。两人就这么默默走着,一前一后,谁也不说话。直到听到有人在哭。太平回头看棋语,棋语也看她,点点头。 的确是有人在哭。轻轻的抽泣声。 太平轻手轻脚绕过那座假山,看见了在哭的那个人。他瘫坐在那里,头发也乱了,纹绣麒麟的锦衣沾着灰尘泥土。他脸哭得涨红了,哭得像个孩子。 “月儿,道生死了。道生死了。道生被他们折磨死了。” [R1]真实历史事件,不过是发生在几百年后明朝的时候。纯嫔和宫女召双的故事。 [R2]她想说,如果是王世子这样做,必然谁也不会说什么的,也许还会恭喜那个宫女。
第31章 陌上鸢(3) 那天晚上,月亮是黑的。 太平回到寝殿,她心里也很乱,乱成一团。 她努力回想着,却不知道自己在回想什么。她想要断绝,却不知道自己要断绝什么。 这么想着,她仿佛看见了婉儿。婉儿向她走过来,只穿着一件单衣,衣袂飘起来。她头发有些凌乱,不像平时一般一丝不苟。碎发垂下来,粘在耳畔、脸颊。 不,这不是幻觉。婉儿?婉儿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要见母亲么? 婉儿脸色很难看。她脸上清晰的掌痕。 母亲把我赶出来了。她说。 棋语,你快去给婉儿沏上热茶,再叫人备好厚被褥。婉儿,你这是怎么了? 她抓住婉儿冰冷的手,放在胸口捂着。 母亲——母亲说我是狗。似乎是有人说我是天后豢养的娼妓。母亲说我是狗。我不能说,我不能说我的心里是你啊。 太平看着她蹙眉,睫毛那么长,垂下来。她没有哭,若是别人,或许觉得她不够悲伤,只有太平知道,那是拼命忍着。婉儿不愿意哭的,她不愿自己是软弱的。可是她并不是真的坚强,真的不在意,真的不需要安慰。 太平的心抽紧了,一时之间不知说什么好。 这都是因为她。是因为她。一切都是自己这个无耻之徒挑起的。开始的时候,她没想到这么多后果。又或者,在开始的时候,她就下意识地自私。为了能得到喜欢的人,不去考虑那些后果。那时她没想过,这种关系也许从来就是错误的。不见光,暗无天日,躲躲藏藏,这样的生活只会伤害婉儿。 怎样伤害自己,她都可以承受。可是那是婉儿啊。她不会忍心。她不能允许。她不能如此自私。 牵起婉儿的手,带她去寝处,让她躺好。太平给她盖上被子,整理好衣物,跟着钻进去。她整个抱住身边人,皮肤贴到一起。肌肤相触的感觉,如此温暖而熟悉。她鼻尖轻轻碰到婉儿的脖颈,手上抱得更紧了。她用体温一点一点温暖这具身体。 婉儿察觉喷到颈边的气息,侧头,微微转身抱住她。她们鼻尖挨到一起,轻轻磨蹭着,唇也靠的很近。这温暖的怀抱让婉儿觉得安心。她闭上眼,嘴角勾起来,微微笑了一下。她庆幸自己还有月儿,庆幸这个怀抱永远为她敞开。 婉儿身子暖了起来,呼吸也渐渐均匀。 她是睡着了吧。太平慢慢挪动,靠着榻的边沿坐起来。近来的一切就这么踊跃在脑海中,她不能入眠,她怎么可能入眠。她相信自己拼尽全力,能保全婉儿,能让她不受欺辱。可是其他的呢?其他什么也没有。 就因为我所爱之人是女子,所以我不配在人家面前牵她的手。所以我不配鲜衣怒马八抬大轿娶她。所以我不配写她的名字在宗谱,在我的名字旁边。等到老了死了,我不配同陵寝将她葬在身边,长眠于一处。驸马应该拥有的一切,我都给不了她。我只能在不见天日的小房子里,把门锁死,把窗关紧,然后拥抱她。我厌倦了遮掩躲藏,也痛恨因为这厌倦就自私地把她推向危险。所以我不配爱她[R1] 。我根本不配有喜欢的人。也许他们说的没错,女子根本不该喜欢女子。那是□□、污秽、逆伦。那是荒唐无耻。不是谁的错,是我的错。[R2] 我会害了她。她应该有更好的,不是我的人去爱她。 她的思绪纷乱,冥冥中汇向那宿命般的终点。 “你若是真的爱她,要么她不做女官,要么你不做公主。要么你们分开,永远不要再见。” 她一定要做女官的,我也不能不做公主。那只有分开吧。 太平看着怀里熟睡的婉儿,抚摸她的手。她的手太干瘦了,修长的手指交错,她能摸到一个一个指节。她拂那手指,一遍,又一遍。她舍不得,舍不得这个女人的诗,舍不得这个女人的笑容,舍不得这个女人的一切。看着她熟睡的脸庞,像一个孩子一般,那么天真纯净。于是她伸手摸她的脸,指尖抚过眉毛,鼻梁,嘴唇,又回去。她抚摸过那一道五指的掌痕,轻轻地,生怕让她疼一点点。 她的鼻梁真美。我记得,第一次看她侧颜,我就惊异与这美丽。 她抚摸着。这抚摸不带欲望,只有爱意。她俯身过去,轻吻额头。婉儿呼出的气息吹过来,在修长雪白的脖颈上留下一阵温暖。今夜如此恬静,美好,安然。她唇碰着不想离开,只愿这一刻便是永恒。 她这样美好,以后一定有许多人爱她的,不缺会我一个[R3] 。 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放纵自己的心,不顾一切,全心全意把一切奉献给你。从今往后,再见吧。也许再也不见了。
我走了,往后好好做你的才人。 你定要飞黄腾达,不枉我此刻痛彻心扉。 她起身下床。她缓步出去。她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熟睡的婉儿,嘴角还挂着入睡前的微笑。 对不起。她默念。对不起。 婉儿后来觉得,她生命中所有的晦暗、污秽与撕裂都是从那一刻开始的。明明睡前抱紧了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四周是冰冷的,一切都没有了。那种空虚的感觉,好像生生把胸膛扯开,从中挖去一块。她伸手过去,像是盲人绝望地乱抓,什么也没有碰到。 那时,婉儿心中浮现出被抛弃的绝望,那种绝望深深刻在她心底。她厌恶那种感觉,以至于后来,为了不再有那种感觉,她做了很多本来不想做,也不该做的事情。 多年后,她一遍一遍回想起从前,企图探寻这场悲剧的根源。每当她努力理清思路的时候,那一天的清晨的模样总是破门而入,闯进她脑海。那时她会苦笑,悔恨当时就不该睁开眼睛,如此就不用面对破碎的世界,如此就可以永远沉睡在香甜的梦里。永远沉睡着,带着满足的微笑。 她该于那时那刻死去,绽放出一刹那的光辉。这样一切美好便可封存起来。这样便不会有什么能玷污她们旷世的爱。 多好,多好。如果那样该多好。 那段日子是灰色的。国事不会中断,政务一点不曾减轻,若是走神做错了什么,免不得看见天后投以严厉的目光。于是婉儿忙忙碌碌,她也逼迫自己忙忙碌碌。但凡停下片刻,空虚就会过来填满。她不喜欢那种缺掉一块的感觉。 是什么呢。也许是母亲。如今她和母亲的关系有些微妙,婉儿有些怕见她。怕到有几日事务完毕,天后叫她早些回去陪母亲,她千方百计找借口留下。这是逃避,这是掩耳盗铃,她明白她不可能放弃母亲的。母亲是生养她的人,是最初所有力量生发的源泉。即使全天下的人都说她无耻,说她奴颜媚骨认贼作父,只要母亲能安慰她,肯定她,她都能整理好自己,坚定地继续下去。现在偏偏没人这样说,只有母亲,只有母亲这样骂她。她心中被深深刻下了一道伤痕,稍稍动作便会牵扯流血。 如果能抛却这些负担,做个混蛋,只顾自己快乐该多好。可她没做过混蛋,也不习惯做混蛋。于是只有躲避,越是躲避,一切就越难和解,越难消弭。 母亲远去了,避风港便换成爱人。只要月儿能理解她,一切便也算不得什么了。但每每想说些什么,看见月儿冷漠的模样,她再也开不了口。不知道怎么了,好像原来那个她不见了,消失了。好像换了个人。那个人不再天天黏着她,时常要摸摸蹭蹭。不再因为一点小事就吃醋,气呼呼要她哄。不再站在她身前,替她辩解。不再对她笑,反而时常面色严峻,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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