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德躬身一拜急急出门,那大门一开,却又晃入一人,人还未进门,那干笑之声已然传来。伏亦面色稍稍一松,睁开眼睛,对着秀官儿招了招手。 秀官儿佝偻着身子,慢着步子从廖恒身边而过,对着伏亦恭敬一拜:“吾王。” “你来的正好,方才他说……”伏亦指了指廖恒,话未说完,秀官儿却又掩口而笑:“小人方才偏巧行至门外,此人所言,正好都听进了耳朵里。” 伏亦满脸沉重的点了点头:“此事,你作何考虑?” 秀官儿斜眼看了看廖恒,倒是不紧不慢,又将那目光定在桌上的铁令之上,眉毛微微一挑,开口言道:“《大定国律》有言:城令三十六,黑铁铸之。令在诸公,德佑万民。凡遇危难大事,诸公可持令求援,以调城卫,解危救困。若逢国之大难,诸公,可呈令吾王,以策国之周全。”
伏亦焦躁的摆了摆手:“此事,我自然知道。” 秀官儿却笑道:“吾王,我听此人所言,颠三倒四,混沌非常,许是我年岁大了,这心思也不灵通了,怎样想,都还是想不明白。” 伏亦古怪地看了一眼秀官儿,眉心蹙得更紧,却在此时昭德匆忙入了门中,跪地俯首:“吾王,穆公到了。” 话音未落,穆及桅已然阔步入殿,跪拜之后当下起身急问:“吾王深夜传召,不知是何大事?” 伏亦指了指廖恒,“你将方才所言,再说与穆公。” 廖恒跪向穆及桅,复又将方才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穆及桅惊得瞪圆了眼睛旋即问道:“因何大火?可查明了?” 廖恒只道:“不知,涂公只说,是天火……天火骤降。” “天火?”穆及桅微微一愣,当下怒嗔一声:“天如何降火?他是老糊涂了不成?” 门外传来一声咳嗽,殿门又开,一白发老者颤着步子由昭德扶着步入殿中,正是国相玄书,他不住咳嗽着,打断了穆及桅的话儿,也扰的伏亦那眉头皱的更紧,行至殿中,对着伏亦恭敬一拜,起身又对穆及桅微微一笑:“穆公,所言差矣,老臣想来,那涂克,虽年近六十,却还未算得上糊涂。” 这话一出,殿中人皆是一愣。 玄书哑声言道:“一月十三,是南疆诸城大祭之时,这火就在这一日突然而至,又寻不到根由,如此看来,”他双目一眯,看向伏亦:“倒真像是上天责罚南疆诸城,这不是天火,又是什么?”说着,复又一拜:“南疆僻远,诡谲妖异之事,总不绝于耳,不论这天火之说,是真是假。但有人信,便可在一时之间,广布南疆诸城。此传闻一去,南疆,怕是要乱。涂克怕也是瞧到了这一层隐忧,才将铁令呈上,以祈吾王知晓。此举,绝非糊涂。” 伏亦只道:“如今事情不见明朗,玄相以为,我该如何?” 玄书思索片刻,看向廖恒复又问道:“火起之前,芸城,可有怪事?可有怪异之人?” 廖恒趴在地上,许久不言,似是在思索,半晌,忽的抬头言道:“怪事倒是没有,只是若说怪异之人,小人,倒是觉得,那些辰月教众,诡异非常。” 玄书面露不解:“辰月教众?又是什么?” 廖恒面上一滞,抿了抿嘴,似是提起这个,便有了难言之隐。 这一时的沉默让穆及桅心中焦躁,当下低吼了一声:“说!” 廖恒惊得抖了抖,又趴伏着身子磕了头:“回禀吾王,国相,辰月教,由来已久,原只是个自南岳国传进来的行医问药的松散教派,虽然衣着怪异,却行医赠药造福百姓。但……这两年间,教众越来越多,在各村镇之中,都开坛设座,讲义布法。” 伏亦沉思只道:“若如你所说,这辰月教,行的是善事。何以你又觉得他们诡异非常?” 廖恒磕头言道:“小人不是辰月教众,对此也无兴趣。只是偶尔听得坊间流言,说辰月教义之中,开篇八字,说的是天火即至,辰月当升。小人,也是方才听得玄相所问,忽然想起,这开头的天火两字,正如那一夜大火一般……顿觉诡异,是以……才由此猜测……” “天火……”伏亦木着一张脸,终究将这让他心惊胆寒的两个字叨念出来,念完,却又不自主的打了个寒颤。 可他打了个寒颤,秀官儿却又嘿嘿的笑了起来。笑的他心中一阵恶寒,转过头看着秀官儿,面露不满之色:“你笑什么?” 秀官儿掩着口,眉眼斜斜的看着廖恒,竟是笑得不能自己。听得伏亦发问,慌忙住了嘴,却依旧掩不住面上笑意:“小人,只是觉得这人说的话儿,好笑。” “有何好笑?” “小人只是想不明白,是先有天火,才有天火二字,还是先有天火二字,才有天火?这天火,究竟是天之火,还是人之火?”秀官儿弯着眉眼,“越想,越觉得好笑,是以,不自主的便笑出来了。” 伏亦冷了面色皱着眉:“你所言,是指有人借辰月教教义,借题发挥,妄图惑乱民心?” 玄书拱手拜道:“吾王,老臣以为,不论是天之火,还是人之火,如今芸城出事,白河与松裕、南竹、绵德四城怕也不会安定。南疆五城,同气连枝,又在我舒余与南岳边界附近,此乱,不可小觑。臣请吾王,即刻发兵往南疆五城驻扎,一来安民,二来定乱。如此,尚可查明真相,除去暗中隐忧。” 穆及桅拱手言道:“吾王,臣愿前往!” 伏亦颇为疲惫的吁了口气,将面前的铁令拿起来,若有所思的凝目看着,半晌,开口干声言道:“就依玄相所说,发兵驻守南疆五城,”他说着,又看了看玄书:“穆公需在皇城,整饬五军。玄相,可有人选?” 玄书淡笑看着穆及桅:“兵甲之事,还要问过穆公。” 穆及桅只道:“此事,定要寻个稳重妥帖的人方可。”他沉思片刻,“除我之外,魏阙,倒是个绝佳人选。”他看了看伏亦,复又说道:“只是魏阙此时,人在姑业,若能调回……” 伏亦当下摇头:“不可。” 穆及桅一愣,低头不言。 秀官儿弯着身子给伏亦斟了一杯酒,嘻嘻一笑,淡声言道:“吾王,姑业城中,除去魏将……倒也还有一忠臣良将啊,吾王,难道忘了?” 伏亦眼神一亮,便是一笑:“秀官儿倒是提醒了我,我怎的还忘了陆昭此人。” “泽阳一族,世代忠勇。”玄书点点头:“陆昭,倒是个极好的人选。” 作者有话要说: 暴风雨愈来愈近了……瑟瑟发抖。 桑洛:如果下一章你再不让我出现我马上就让你感受到什么叫暴风雨。 二达:好的女王,没问题女王……
第138章 赴南疆,往龙首 陆昭在三日后得了皇城来的急令,却未曾想过自己在姑业城这仿若被皇城卫监视一般的日子之中,新王还能让自己带兵往南疆去?而与这令旨一起来的,是三月国祭之后便迁都回神木,六月凌川带陆离往泽阳祭拜先祖再行婚事的口谕。 听得如此的消息,陆昭心中,喜忧参半。 喜的是这婚事暂缓,新王,让凌川往泽阳祭拜先祖,也算是对泽阳一族,有个交代。可他心中又觉不安稳。尤在听了来人回报之后,更觉蹊跷。 他只觉此事非同小可,手中捧着令旨呆坐半晌,南疆何以忽然出了这样的乱子?在诸城祭祖之时,大火忽至,为何芸城城守不去求援周遭几城,偏将铁令送入皇城?而更忧之事,便是陆离。 自回来之后,陆离的性情变得沉闷安静,早就没了过往那般开心俏皮的模样,这几月之中,更是日渐消瘦,纵是在自己面前装的如何高兴,那一日日瘦下去的样子都骗不得人。陆昭心中游移不定,几次都瞧见陆离抱着沈羽的长剑呆坐在房中一言不发,暗自垂泪,几次都险些将沈羽的事儿告知陆离,却又忍着不说。 南疆之事,新王不派穆公去,不派魏阙去,偏让自己去,他心中有数。可只担心,自己带兵一去,又不知多久,若是南疆事缓,尚可在六月之前回返泽阳,喝上凌川递过来的一杯酒。可若是南疆事重,他便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陆离。 想及此,陆昭将那令旨端正的放在桌前,又沉闷的喝起了酒。及至喝完了壶中的酒,才起身到了陆离房中,将此事说与她听。 陆离站在陆昭身前,面容上毫无波澜,听得陆昭所言,只是轻叹了一声,抬眼看着陆昭片刻,又是微微一笑:“爹不用担心我,放心去便是。” 若在以往,陆离定是跳着步子拽着自己的胳膊嚷嚷着要同去。 陆昭蹙了蹙眉,抬手拉了陆离坐在自己身边,轻轻的拍着她的手:“离儿长大了,再过不久,就要嫁人了。许久,也不同我撒娇了。” 陆离抿嘴弯唇,靠在陆昭肩头,闭上眼睛:“爹是担心我。”顿了顿,轻声言道:“爹放心,离儿还是以往的离儿。只是这些日子,变数太多,我知自己不该再如往昔一般任性妄为。此去南疆,路途遥远,爹要万分小心,保重自己,迁都之时,魏将仁厚,定会护我周全。到时,离儿在泽阳城中等你。” 陆昭叹了口气,点点头:“离儿如此想,我心中安稳。”他看了看窗边桌子上那把静静躺着的长剑,面色沉了沉,眼神忽晃,开口许久,方才言道:“这长剑,我须带走。” 陆离身子一抖,坐正了身子面色瞬间更加暗淡下来。却不言语,只是咬着嘴唇低着头,目光定在那长剑之上,满是不舍。 陆昭站起身子,走到窗边,抬手从那长剑之上摩挲过去,他不敢回头去瞧陆离,生怕又瞧见陆离那凄然的神色而动了心思,半晌,沉声说道:“如今泽阳族中,唯有这把长剑,可彰显我族人荣光。爹岁数大了,不复当年英勇,此番出征,总觉心中不踏实,须得将这剑带着,才能安稳。况……”他吸了口气,转过身子,抬眼看着面色苍白的陆离,皱了皱眉,“况斯人已逝,该断了的情,便是再不想断,也要断了。” 陆离神色一变,她从未想过这一番从未说与别人的心思,就这样被父亲一语道破,当下慌得站起身子,双手交握着,低下了头。 “离儿喜欢少公,此事以往我不知,但最近,却也猜出来了。”陆昭走到陆离身边,拉了陆离的手捏了捏:“离儿,大的道理,爹不说。只是,你要知道,便是少公未去,她也会同公主在一起。你这一番情思,实不该再放在她身上。”他将陆离揽入怀中,竟发觉陆离周身发了抖,叹道:“离儿,该放下的要放下,不该拿起的,也不要拿起来。你要懂得这世间总有太多离别,爹之所以为你取名离字,便是希望你,能淡看种种分别,过好你眼下的日子。” 陆离在陆昭怀中静静落泪,却终究哽咽的应了一句:“是,离儿记住了。” 南疆事急,令旨之中命陆昭接旨即往。陆昭黄昏点兵,及至深夜,率万五泽阳部署往南疆而去。风雪深重,马蹄踏雪。陆离站在姑业城门,任由飘飞的雪花落在单薄的衣衫上,一直瞧着这冗长的队伍再瞧不见踪迹,却仍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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