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羽瞧着桑洛的样子,心中便是一紧,她暗自揣测着桑洛似是已然猜到这背后之人的身份,却又似是猜到了他们之后的境遇,可桑洛对此二事皆避而不谈,她抿着嘴蹙着眉脑中飞转,却怎的都想不明白,方才桑洛口中的“故人”究竟是谁。 可桑洛就如此这般的看着自己,似是非要等到自己给个允诺一般一瞬不瞬的盯着,她微微一笑,点头只道:“洛儿放心,时语素来不是自轻自贱不顾惜性命的人。况如今,我不是一人,我定会为了洛儿,遇事权衡,进退得宜。”她说着,又是苦笑:“可我如今这个样子,谁会对我有所求?难道还真个给我解药?我想那圣主,怕也不会这样愚蠢。” 桑洛靠在沈羽肩头,双手搂在她的胳膊上,闭目叹道:“不管如何,见到此人,便知分晓,眼下,时语与我无事便好。”她的声音越发低浅,喃喃说着:“我困的厉害,陪我歇会儿……” 潭头村西北小林之中,数十人的马队牵着马儿拖着马车往东南处慢行,瞧着样子,是要往村中而去。而这马队中人,低头掩面,行装朴素,粗布衣衫,唯有为首一辆马车,黑漆金顶,倒是显得富丽堂皇。但看一眼,倒像是一队经商之人,带着自己家丁奴仆,在年关之后要寻些生计。 此时快到黄昏,马队走的却不快,空中响了几声闷雷,片刻便细雨落下,而这队伍之中的马儿也只是打了几声响鼻,偶尔能听得几人的低声交谈,却丝毫不见慌乱,更无人撑伞。 林中一阵杂乱的脚步之声,在雨声中若隐若现,侧耳倾听,似还能听见呜咽嘶吼之声。 几匹马踢了几下步子,被人勒停。 雨势渐大,这一马队在林中骤停,一动不动。 不过多时,一条瘦削身影自远而近,跌跌撞撞,样子扭曲怪异,在雨帘之中细看,却还能看出是个人。 马车的门被人从内中微微推开一条缝隙,一声干哑的老者声音淡淡传出:“擒。” 那赶车的车夫微微点头,压了压头上的斗笠,将马鞭轻放身侧,身子一纵竟从车板之上纵身而起,跃至那人影一侧,抬手变爪揪住对方衣领,不过片刻便将那人带至马车之前。 黄昏的天色因着落雨愈发昏暗,那人倒在地上根本站立不起,只是身子蜷缩着,双手抱着自己的脑袋喉咙之中呜咽不断,根本瞧不清楚面貌。 车夫蹲下身子,拉住那人胳膊,端详片刻,双手一松,起身对着车中言道:“是个少年,瞧这衣着,不是此间人。应自南疆而来。”他说话间,地上的人却又一声极大的干吼,身子便在地上打起了滚,听着声音,实是痛苦非常。 车门被人推开,一黑衣老者佝偻着身子,从车中露出了头,头发花白,眼光却凌厉,一如黑夜之中的鹰。却正是那昆边主事。他一手扶着车门,另一手被身边一四十多岁包着头的男子扶着,转头,看了看正扶着他的人,目光晃了晃,又看向地上少年,哑声言道:“小角儿,可曾见过这样子的人?” 原这扶着主事的不是别人,正是大宛蓝多角。他那一双浓眉本就在瞧见这少年痛苦的模样时紧紧搅在一起,听得主事所言,当下叹了口气:“三十多年过去了,不想,这害人的东西,终在南疆复现。这一趟,咱们是来对了。”他看看主事,面色凝重:“叔父,可有法子……” 主事脸色阴沉,挪着步子下了马车,走到这少年身前,蹲下身子,不由分说的扯过他的胳膊,一手搭在他脉门之上,片刻,低头问道:“你叫什么?从何处来?” 这少年目光迷蒙,面容几近扭曲,张了张嘴,只含含糊糊的道了四个字:“潭头……依克……” 主事微微点头,看了看车夫,言道:“蓝越,将他按住。” 蓝越挽起袖子,俯身将依克按在地上,主事抬手,将他身上衣衫扯开,眯着眼睛看着他胸前一片黑紫之色,当下面色更冷:“这鬼东西,已快走到心脉了。” 蓝多角蹙着眉头,“瞧这样子,应已许久了。只怕是……” 主事冷哼一声,“咱们一路过来,都未寻得一个有用的人。此人眼下还不能死。”说话间,挽起袖子,拔下腰间匕首,又从怀中摸出一个药包,放在鼻间闻了闻,紧蹙着眉头将那药包拿开,深深吸了口气,沉声言道:“小角儿,你同蓝越一起按住他。” 蓝多角微微一愣,与蓝越对视一眼,当下二人一人一手的按住依克。依克瞪大了眼睛看着一把明晃晃的匕首朝自己而来便当下惊声大叫,却又因着痛苦不断喘气。 主事只道:“你若不想死,便不要动。” 依克微微一愣,许是身体太过痛楚,又许是觉得自己早无生路,盼着面前这老者给自己一丝生机,便咬紧了牙关竟真的不再动弹。 主事一手握着匕首,吐了口气,在依克左肋之下重重一划,当下便是一条极深的口子,几乎瞧见了那肋条白骨,依克一声痛呼,不断痉挛,主事却满面淡然,眼瞧着那鲜血汩汩流出,面色依旧不变,左手拿着那散着怪味的药包,放在那伤口边缘,就这样静静地蹲着身子,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那流血之处。 那血顺着依克的身体淌在地上,依克喉咙之中古怪的嘶吼而出,身子更是不断的颤抖起来,蓝多角与蓝越用力的按着依克,眼神更随着主事一般定在他左肋之下的伤口上,此时天色更加昏暗,那流出的血都泛着暗红之色。可不过片刻,二人的眼睛皆是瞪得老大,竟至倒吸了一口凉气。 随着鲜血流出,在那伤口之处,竟有条如虫子一般的东西从血中缓慢爬了出来。黑暗之中瞧不清楚样子,可只是瞧着那扭动的样子和细长的身子,加之满鼻的血腥之气,都让人不寒而栗。然这手指般长的东西爬出之后,不去别去,却直直的朝着主事手中的药包而去。 主事却将那药包一寸一寸的挪着,这药包挪动一分,这虫子便慢行一分,一直被主事用这药包引到了地上,主事将那药包放在地上,扶着膝盖站起身子,定眼看着这虫子缓慢的往药包之处爬行,双目一眯,低声言道:“火。” 蓝多角与蓝越将那早就昏过去的依克抬到一旁,此时一人已将火把递上,主事手持火把,对着地上的虫子便烧了过去。 几声细微的噼啪声音之后,便是一股恶臭传来。 主事拿起地上药包,从新放入怀中,看了看依克那面无血色的模样,沉声说道:“将他抬入马车之中。” 蓝越应了一声,便带人将那依克抬入马车之中,而蓝多角此时心绪未定,仍旧难掩惊愕之色,捂着口鼻问道:“叔父,这东西,就……是我爹当年所说的……” 主事拿起地上的匕首在身上擦了擦,冷哼一声,轻声叨念:“南疆有虫,初极小,如白米,无足,噬其同类,日久而愈大。入人腹中,可增其力,三日不食其类,便吮人血,走血脉,致人死命,后可破腹而出。名为吞。”他说着,长叹一声,“看如此大小,这依克,怕已受此折磨快一年了。”他抬手按在蓝多角肩膀上:“走吧,救人,再问缘由。或许,他能告诉咱们一些事儿。” 作者有话要说: 很快你就会看到很多故人的出现了。曾经见过的,没见过的。主事卷土重来,他是蓝多角的叔叔。不是桑洛的叔叔。但他身上有怎样的故事,很快,很快,各位看官也会知道。
第142章 纷繁乱,迷离幻 桑洛与沈羽被辰月教一行人带着往东北方向行了五日,车内两侧的窗户被人用木板钉死,只留了一两条极其细微的缝隙,让外头的风流入车中。除了能听到车外马蹄脚步声响之外,更得不到任何的消息。可这一日,自清晨开始,这马车时而颠簸,时而疾速向下,时而慢行,时而停顿,光线愈发昏暗,便是前几日偶能听到的风吹树叶鸟儿振翅的声音都不再有。 沈羽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只觉这从车外流入车中的空气之中裹着浓重的湿气,又显阴冷,闭上眼睛侧耳倾听半晌,开口低声言道:“这马车,似是入了地下。” 桑洛看了看紧闭的车门:“想来,应是快到了。” 她这话出口,便是自己的心头都突突地跳的极快。这几日来,她一路思索,一路迟疑,越往前走,越是担忧,越往前走,却又越是平静。这感觉说起来怪异极了,她本该担心害怕,她也本该忧虑重重。可忧虑担心固然有,却竟不害怕了。回想数月之中的日子,她才发觉,自己虽在南疆僻远之地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却从未有一日真的悠闲自得过,从未有一日真的安稳自在过。 她总是害怕的。 她害怕雀苑之中的日子终究还会变作梦幻泡影,她害怕自己与沈羽终究还会被这国中洪流卷入其中。 而如今,她怕了许久的事儿终于来了。 她却不害怕了。 这可真是一股怪异的思绪。 桑洛拉着沈羽的手,轻轻摩挲着:“时语,你可害怕?” 沈羽看着桑洛,微微笑道:“过往,战场之中经历生死数次,倒是都从未怕过,”她眉眼一晃,浮起一抹柔情与思虑:“可眼下,我担心洛儿。我担心这教中圣主,不仅知道你我底细,还想利用洛儿做些什么事情……若真如此,我……” “若真如此,”桑洛淡然开口:“这怕就是我族人该承受的命。你也帮不了我。” 沈羽面色一紧,凝眉肃目看着桑洛,她周身无力,使不上力气,撑着最大的力气却依旧无法紧握住桑洛的手,沉声问道:“洛儿,这几日,你总是沉默不语,兀自沉思,你可是想到了些什么?你说给我听,咱们一块儿想法子。” 桑洛双手拉住沈羽那因着脱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拍着:“非我不想告诉你,只是如今敌暗我明,许多事儿,还瞧不清楚。我也无法笃定的说我想到的便是对的。既然如此,就不必说出来,徒增烦恼。” 沈羽叹道:“我这几日也不曾断了思索,可我思来想去,除了主事与魏将二人,旁人不可能对你我查的如此清楚。可魏将自姚余别后便去了皇城,若是他有意泄露,当日便不会将你的事儿告诉我,便是他受了什么胁迫,来的也该是皇城卫,而非这辰月教中人。”她垂目沉吟:“可若说是主事……那便也奇怪,他既救你性命,放我们离去。何苦还要忽然倒戈?况……”沈羽说着便兀自摇头:“况他也不像是个坏人。” 桑洛凝着面色静静地听着沈羽所言,听到此处,便是冷笑:“看上去不是坏人的,也未必就真是好人。” 沈羽被说的呆了呆,抿嘴点头:“难道洛儿,真的怀疑是主事?” 桑洛却又摇头:“主事久居昆边,而辰月却在南疆。纵是他心机深厚,也不可能将这触角伸的这样长,况这主事非我族中人,也不会知晓舒绒天火之事。便是他知道雀苑所在,也未必可以将此事与辰月联系起来。此人,应是曾久居南疆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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