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什么时候走?”穆凉问道。 “过了年就走。”林然弯唇一笑。 穆凉就不说话了,垂眸时见到林然袖口处的抖动,袖口处以银线勾勒出来的花纹就像迎风摆动般,狂躁不安。 两人缄默无声一阵后,穆凉起身去书房,林然一阵激灵,想起书房里还未收起的画作,忙道:“时辰不早了,用晚饭吧,外面风大,莫要走动了。” 天色擦黑,一眼看去,浓墨重笔的黑夜,寒意袭人。 “好。”穆凉没有坚持,复又坐了回来,林然长舒一口气,吩咐婢女摆晚饭。 **** 新帝登基的新年,百官朝贺,人人都带着几分喜气,新帝治下严谨,待臣僚也算宽厚。年底时的赏赐也颇为大方,朝臣渐渐放下心来。 林然在府里算了一笔账,信阳想是不想还她粮仓了,派人催了几次也是无动于衷,也不知如何打算的。国库里的粮食是多是少不说,总不能拿着她的银子不放。 且林家近几年来损失良多,周转的银子少之又少,信阳都已登基,没有提起给她些补偿,反霸着粮仓不放,为帝者,不厚道。 一日里,她打发府里的人进宫去找陛下,开口就要,她要为阿凉做些打算才是。 她趁着自己记性还好,将林家粮仓的账目一一算清,整理成册,送入紫宸殿,直接要账。
两日后,信阳打发内侍,将账目原封不动地还了回来,还让人传话:“陛下说,待家主从江南回来,什么都可给您。” 林然气结,就没见过这么泼皮耍赖的皇帝,她愣了脸色道:“给陛下回话,就说我其他不要,只要银子,她若再不还,我就去户部要。” 内侍跟着一笑,作势甩了甩手中浮尘,道:“陛下道什么都可给家主,家主何必计较时间。再说陛下欠您的,迟早会还。” “我不信她,你让她写欠条,或者下圣旨。”林然不信这些冠冕堂皇的话,陛下不还,她再有理,也没有用。 内侍陪笑:“奴这就回去问问陛下。” “赶紧滚。”林然见不得这些谄媚的人,尤其是陛下打发来的,就是气她的。 内侍被赶走后,林然便有点坐立难安,本来安定的心又被搅乱了,极为烦躁,尤其是陛下的态度,让她觉得无法安心离开。 穆凉在书房里听到林然发怒的事,回屋去见她,一进屋,就感觉屋里的人如同浑身炸开毛的猫般。许久不见她这么生气,不由好奇道:“陛下说什么,让你这么生气?” 不提还好,一提,林然就气得脸色通红,“不还我粮仓。” “这也非什么要紧的事,不还就不还了。”穆凉也是大方,当初将粮仓给陛下,也是想她没有后顾之忧,能否再回到林家手中,也未曾想过。 “你可知粮仓花费林家多少银子?”林然薄怒,见穆凉好说话,添一句道:“她就欺负你脾气好。” 穆凉莞尔:“那你要得回来吗?” “想要自然能要。”林然知晓自己不该发脾气,深吸一口气,敛住气息,缓和语气道:“我想办法要回来。” 瞧着她炸毛的样子,穆凉觉得有趣,安慰道:“你要回来做什么?” “难不成便宜她了?若是以前她无军饷就罢了,如今她坐拥天下,为何要便宜她。”林然不服气,陛下明摆着就是拿粮仓威胁她。 身为帝王,做这等无赖之事,也不怕人耻笑。 穆凉也不劝她了,林家的商铺里不缺那些银子,林然要的是那口气罢了。她随手翻开账目,看到上面零散的数字,“陛下不还你的理由是什么?” 林然憋屈,不好明言,双眉紧紧蹙起:“我去做就是了,你就莫要烦了。你下次底气足些,你的就是你的,别便宜了她。” 说得好像信阳做了什么不厚道的事,林然记仇了。她最记恨旁人捏着她的短处来威胁她,不给就不给,下道旨意就可,偏偏拿江南的事做借口。 害她在阿凉面前都是有口难言。 她气得不行,穆凉察言观色,自伸出手拍拍她的手背来安慰她:“你本不是爱计较的性子,这次何苦再计较。” “她威胁我!”林然脱口而出,待出口就后悔了,不免觑了穆凉一眼,改口道:“不提了,我们去外间走走,瞧瞧她在做什么。” 提起孩子,阿凉就会转移注意力了。 但今时不同往日,穆凉对她每一言都很在意,就算拿孩子做借口,也没有让她闭口不言,勾起她的好奇:“她拿什么威胁你?” “寻常小事。”林然语气沉了很多。 寻常小事会炸毛?穆凉不信,心中作疑,面上不显,轻声道:“拿你我之事做威胁了?” “没有,她从未提过。”林然一惊,想起两人之间的旧事,忙道:“不关你的事,陛下如今对你没有微词。” 穆凉见她慌了,趁机道:“不是你我,又是何事,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上?” “我、我没有。”林然慌张不已,实在寻不出理由来,急得手足无措,“她就是让我入朝罢了。” “原来如此。”穆凉作势一叹,以手触及她的额头,竟急到生汗,她心中有了计较,也没有再问。 林然见她信了,轻轻呼出一口气来,牵着她的手:“我们去外间走走。” “好。”穆凉敛下眸色,当作真的信了她的话,温和一笑,陪着她往外间走去。 林然的性子愈发让她不安定了,以前问急了是支吾不言,现在竟学会拿谎话搪塞了,心思越来越坏,去了江南还会回来? **** 太后病重,新帝免了除夕宫宴,也未曾召林然入宫,自己去慈安殿照顾太后,就连长乐也没有踏足宫门。 除夕后几日,百官休沐,天气也算暖和,林然依旧在书房里作画,穆凉带着孩子入宫见陛下。 宫里多年不曾有孩子,穆凉坐宫车一路过去,宫人内侍纷纷诧异,就连来紫宸殿见陛下的大臣也是略带疑惑。 林家主得一女,不是秘密,只是无人见到,穆凉将人带入宫,就算与众人见了面。 走路稳当的孩子,不愿被抱着,下来要走路,走几步跑几步,竟比穆凉还快,走至紫宸殿外时,就见到林湘从殿里出来。 小小乖停下脚步,乍见生人,屁股一扭,往穆凉身上扑去。 见好就收,见到生人就回去找娘亲。 林湘身后跟着宫人内侍,胆大者都瞧了一眼穆郡主手中的奶娃娃,看清楚了就迅速低头。林湘入宫数日,身份跟着信阳也是水涨船高,在宫里却是不敢大意,也极为清醒之间今日的地位,不敢同林然相提并论。 她先朝着穆凉行礼,穆凉抱着孩子侧身避过,“公主多礼了。” 林湘讪讪一笑,又瞧了一眼她肩上趴着的孩子,目光露出羡慕,往一旁退了退:“陛下在宫里,我就不叨扰郡主了。” 穆凉颔首应了,抱着孩子往殿里走去,唯独孩子朝林湘投去茫然的目光。 孩子心性大,瞧过就忘记了,无事般跟着穆凉往紫宸殿而去。 紫宸殿换过主人,不见那份奢靡,处处透着端庄大气,恢宏之所,皇权在上,也可见信阳的心性并非像太后那般奢华。 进入后,小孩子不怕生地看了几眼,见到案后的人极为熟悉,眼里透露光彩,迈着小腿就噔噔地冲了过去。 穆凉皱眉,果然又是个小没良心的。 信阳自案后起身,快走几步接过她,抱入怀里,孩子用她独特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欢喜与宠溺,抱着信阳的脖子,一动不动。 玄衣在侧,瞧着两人的动作,也是一笑,带着宫人内侍退了出去。 亲昵过后,孩子探出头,在陌生的环境里微微有些安分,在信阳引着穆凉去南窗下坐定后,她坐不住了,从信阳身上滑了下去。 迈着短腿,左看、右看,摸摸这个、摸摸那个,最后一屁股坐在御阶上。御座下的阶梯太高,她爬不上去,只能干看着,可瞧见上御座上闪闪发光的东西后,又忍不住往上爬。 穆凉的目光一直在她身上,见她爬御阶也没有出声,反是信阳担忧,吩咐宫人过来看着。 她将一道还未盖玉玺的圣旨递给穆凉,“这是孩子回陈家的旨意,你看看。” “陛下决定就好,我没有意见。”穆凉看过一眼,满地跑的孩子也有了名姓,陈至微。 她不动声色,信阳也没有再说,道:“待开朝后,就让礼部公布。” 穆凉却道:“林然未曾回来,陛下下旨,怕是有人觉得不妥。” “那又如何,等林然从江南回来,自会封爵。”信阳不在乎细枝末节,若等着林然开口,只怕找个孩子长大了都没有名字。 穆凉眼中映着紫宸殿的冰冷,手中因捧着热茶而感受到几分温度,她听着信阳的话音,也是对林然无奈,她索性开口道:“陛下不如直接下旨,她知晓与不知晓也没有区别,换了重身份,她做事就会有顾忌。” “林然知晓会不高兴。”信阳觉得不妥,林然的倔脾气,知晓此事后必然会闹。 “她要林家粮仓,您不给,她生气炸毛,也就片刻间的事罢了。”穆凉又道。 提起林家粮仓,信阳不觉一顿,缄默须臾,道:“就依你之意,朕让礼部改诏书。” 穆凉不再言语了,御阶下的孩子已爬上第一阶了,宫人时刻紧盯着,小手有力,爬得哼哧哼哧也没有退缩,爱玩也有几分韧性。 她想到林然幼时,也爱玩,但不会去做危险的事,方来她身边的时候,会乖乖地坐在她的身边,待熟悉了,才会在屋里摸来摸去。 不管做什么,都会回头看她一眼,她若不准,也就会悻悻放手,少有哭闹的时候。许是被自己的环境影响,林然对旁的人都会有几分警惕,透着几分成熟。 那时,魏氏总说将林然送走,给她再择新婿,当着林然的面也会提,久而久之,林然就变得更加乖巧,不去轻易招惹人,对王妃恭敬有加,甚事藏在心里。 看着乖巧,骨子里的野还是没有被磨灭,穆凉抿了抿唇角,想起近日林然的隐忍,对她不近不远的态度,不知怎地,她心里无法生起责怪。 待信阳去召礼部尚书回来后,她才抬首,微微一笑,道:“林然过些时日去江南,我也欲带着孩子去范阳。” 信阳不知她何意:“去范阳做什么?” “处理些旧事。”穆凉容色平静,看不出异样。 信阳觉得奇怪了,林然走,她怎地也要走,便道:“何时回来?” “等林然去接。”穆凉笑了笑,神色如故,信阳笑不出来,顺着她的视线去看孩子。孩子坐在第四层阶梯上,冲着她一笑,还不忘挥挥手,模样喜人。 信阳的心狠狠一跳,穆凉之意很简单,林然去接便回来,林然不接,归期不定,她再傻也明白过来。 穆凉在林然处讨不得话,就转向她这里来了。孩子是穆凉所生,她再是喜欢,也不能在这个当口将孩子强行留在身边,到时穆凉不言,穆能也会吵翻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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