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小声吸了吸鼻子,道:“那你先睡会,我去外间坐坐,有事唤我。” 穆凉还是不理她,沉寂须臾,她死心地离开,恍惚走了几步,去外间坐着,泪水不受控制地下掉,她拿袖口抹了抹,抱膝坐着。 不知过了多久,肢体僵硬,她觉得有些双腿麻木,自己给自己揉了揉,看着外面的光色,想起要用午饭,让人去屋里唤醒穆凉。 婢女觉得奇怪,见她两眼通红,似是哭过,不敢言语,轻步走向穆凉。 须臾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林然盯着平屏风去看,似是等了很久,才见到穆凉徐徐地绕过屏风走出来,她欢喜一笑。 她笑,穆凉也不理她,径直在食案前坐下,仿若未曾看见她般。 林然拿额头蹭了蹭自己的膝盖,生气总比伤心好,她安慰着自己,穿靴下榻,先净手再坐下,觑了一眼穆凉,拿起案上的筷子。 穆凉神色如旧,吃饭与寻常一样,林然恰恰相反,一顿饭如同嚼蜡,木讷地咬着米饭,时不时地去看她一眼。 看一眼、吃一口,伺候的婢女见此情景,知晓家主又惹了夫人生气,都不敢喘息。 穆凉用过一碗饭后就听箸,接过婢女的帕子,擦了擦,又往外间走去,林然什么都吃不下了,愣得出神。 下午她都是恍惚出神的样子,晚间的时候,穆凉久久不归,她让人去寻。 回来的人道夫人在孩子处歇下了。她又是一阵发呆,枯坐不语,窗外朗月皎皎,凝视一番,朦胧月光如白练般辗转而下,一阵冬日的冷风刮过,带起凉薄的寒意,清爽般的月色里,寒意渐升。 月光如人心般,太过清寒,林然猛地清醒过来,提灯去找穆凉。 走到半道后,被石子一绊,险些摔了下去,灯从手中滑了下去,灯油四溅,一经火星就烧了起来。 火烧得很快,也灭得很快,飞蛾扑火也是如此,林然僵持在小道上,失去灯后,明月的光不足以让她心存宁静。 反是昏暗的夜色,使得心中恐惧顿生,害怕的那幕又涌上头来。她如见到阎王般往后退去,手脚都是松开的,她能跑、能跳,就想快速逃离这个恐怖之地。 惧从心生,她已失去本心,不断在黑暗中挣扎。 逃离后,不知走了多久,见到廊下一灯,如见救星般冲了过去,依靠着院门,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她望着屋檐下的灯火,呼吸急促,身子颤栗不止。 门外的动静惊醒院内的婢女,小心地推门而望,却见台阶上坐着一人,肩削腰细,整个人浸在寒风中发抖,她目瞪口呆,“家主?” 林然闻声才抬首,看着陌生的容貌,不知她是谁,思考一阵后,仍旧无果,但此处是郡主府,是她的府邸,约莫也无恶人在。 她撑着墙壁站起身,拂去身上的灰尘,装作无事般吩咐道:“去给我寻盏灯来。” 婢女不放心她,寒风中不知坐了多久,恐她染了风寒,大着胆子道:“二爷还醒着,不如家主去喝杯热茶?” 二爷?林然脑海里一空白,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婢女道:“知晓您来,二爷也会欣喜。” 林然站着不动,忽然黑夜里想起车轴压过地面的声音,林然抬首去看,远处一人坐着轮椅而来,她恍然大悟,二爷就是阿舅。 幸好,她还记得阿舅的样貌。 不待她走近,林然就已迈动步子,走到林肆身边,勉强一笑:“阿舅。” “你怎地这般狼狈?”林肆瞧着她眼睛红红的,身上衣裳也乱了,心中不解,又见她一人过来,握了握她冰冷的手,“与郡主起争执了?” “没有,我推阿舅进去。”林然避重就轻,推着林肆回屋。 屋里点着炭火,入内就感觉到浓浓暖意,林然微微松了口去气,林肆眼光锐利,见她神色间拧着几分虚弱,行步间不像是伤势未愈。 他已有多日不见林然,就算同在一府也不知她的近况,今夜见了,就要问一问:“你要去江南做什么?”江南有前齐余孽,且赵浮云不知去向,难不成去找她? 林然不言语,捧着热茶才感觉到几分暖意,扫了一眼婢女后,迟迟不语。 林肆知她意,屏退婢女,追问道:“你似有大事瞒着?” 林然一怔,对上阿舅关切的眼神后,手中微微一颤,忽而觉得一阵委屈,缄默须臾,又默默摇首:“阿舅,我无事。” “你欲言又止,眼神躲闪,我若信你无事,就对不起你口中的唤的阿舅。”林肆转动轮椅,行至她跟前,快速地握紧她的手腕,探上脉搏。 她这动作与信阳极为相似,林然叹息,任由他去诊脉。 林肆粗懂岐黄之术,她也不担心他会诊出来,待他收回手后,她才揉揉自己的手腕,道:“阿舅,我真的无事。” 她猜测很准,林肆什么都探不出来,但林肆并非是穆凉隐忍情绪之人,他依旧抓着不放:“你无事,那哭什么?茶品多了,还是水饮多了?” 林然理屈,复又想伸手去端茶,林肆嗤笑她:“喝茶还想再哭一次?” “阿舅。”林然喝不下去了,抬首望着他。林肆神色担忧,她顿时又如霜后的芦苇,毫无生气,理屈道:“我知阿舅待我如亲女,我、我、怕是会辜负你的疼爱。” 她说得很严重,林肆却感受不到她那份悲悯,只想骂她:“怎地,赶我出府,不给我养老送终?” 林然半晌不语,一惯好脾气的林肆也忍受不住,“你赶紧走,别在我这里哭丧着脸,与郡主吵几句,你就来寻死腻活,陛下知道非得拿棍子揍你。” “阿舅、阿舅、我、我会记不得你。方才婢女说二爷,我怎地都想不起来二爷是谁。直到你走近,才猜测出婢女口中的二爷是你。”林然委屈又不安,抬眸看着林肆震惊之色。 “秦宛所为?”林肆登时明白过来,信阳膝下仅林然一女,秦宛这般所为不过是让信阳失去后盾罢了。且林然又聪慧,她若记不得事,进不得朝堂,有她无她都是一样的。秦宛留她一命,实则是给自己除了劲敌。 他震怒又无奈,先安慰道:“你记不得事罢了,寻名医救治,也会好的,时间问题罢了。我这里认识数位名医,派人去寻就是了。” 说罢,他吩咐人去书房找来名笺,见林然脸色苍白,“林然,郡主不知晓?” 穆凉若知晓,府里不会这般安静,凭着林然不屈服不示弱的性子,怎会让穆凉跟着一道胆战心惊。 他陡然知晓,都觉得心口处疼得厉害,穆凉如果知晓,又会是怎样的心情。他不敢去想,“林然,你不能留在洛阳了。” 林然这阵子不见客,已让百官暗自揣测她与陛下之间的关系,再待下去,人人都会怀疑,于陛下、于林家都不妥。 “我晓得了,再过几日就去江南,到时你莫要告诉阿凉。”林然声音低沉,打不起精神,阿凉生气,她忽而想通了,生气厌她,总比整日伤心来得好。 “你还会回来吗?”林肆不忍开口,若治不好,林然就会与洛阳里的人与物都断了联系。方才都说了不知二爷是谁,再过一阵子,若不能减缓,只怕连他这个舅舅都记不起来了。 到时,忘得一干二净,如何会回来。 林然顿住,不知该怎么回答他的话,这些事都不是她能决定的,想起陛下给的期限,就道:“陛下给我一年时间,我若不回来,她就亲自去逮我。” 林肆这才放心了,他害怕陛下对林然失望,帝王之心本就沉浮不定,她若放弃,林然岂非成了海中孤舟,无人挂念。 他担忧道:“不如我陪你同去,可好?” 林然对上阿舅担忧心疼之色,心被雷击般痛起来,摇首拒绝:“您留在这里,林家生意还要您打理。” 且您一走,阿凉肯定生疑的。 她站起身,冲着林肆一笑,笑意明媚,忽而退后两步,伏地叩首,惊得林肆扶着轮椅就要站起来:“不可……” 他极重尊卑,林然今日身份不同,盯着公主的爵位在,跪他一袭布衣,于理不合。 林肆起不得身,林然规矩地磕了头,而后站起来,爽朗一笑:“我先给阿舅赔罪,改日见我,若记不得您,您莫生气。时辰不早,我先回屋,明日再过来看您。” 她破涕而笑,似明艳的朝阳,竟让林肆说不出一句话来,怔怔地出神,恨意从心口而出。 精心筹谋这么多年,他还失败了…… 他苦恼后悔,林然提着灯火回到屋里。 屋里空无伊一人,她也不觉得委屈了,径直梳洗上榻,觉得冷就让婢女找来手炉,她一人睡也成。 她接受得很快,不想接连几日,阿凉都没有回来,她呆了呆,阿凉气性变大了。 离开洛阳的前一日,她将自己连日来的画都放进了箱笼里,想了想,又将阿凉平日里给她做的衣裳一并带走,午后入宫去见陛下,将一物交给她。 物什是一匣子,上面挂着锁,信阳讽刺道:“你让朕给你保管的?粮仓就当是保管费。” 林然瞪她一眼,夺过盒子,抱入怀里:“您怎地就那么见钱眼开,以后莫要欺负穆凉。至微在她跟前,您想见就去见,不许带入宫教养。” “你和谁说话,信不信朕现在打断你的腿,不让你出洛阳城。”信阳斜眸眄视她一眼,朝她伸手,“拿来。” 被她攥着把柄,林然气得无奈,将匣子复又递给她:“阿凉若遇良人,你便将这个给她。” “良人?你见过哪朝太子妃改嫁的?”信阳忍不住又讽刺她一声,道:“若非你有病,朕登基时就立你为储,还遇到良人,民间话本子看多了,脑袋坏了。” 林然被骂得不吭声,最后才道:“总之你不许强迫她,粮仓给你就是了。” “林家粮仓就换朕不许欺负她?都道林家主大方,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信阳气得心口疼,她脑门上贴着‘欺负穆凉’四字? 林然不想用她扯歪理,不舍地看了一眼匣子,深吸了口气,“我先回府,陛下好生郑重。” 她起身就走,信阳伸手就拉着她,不甘心道:“你对我就没什么话说?” “没有,陛下坐拥江山,若遇到心仪之人,也不必顾忌洛郡主,纳妃就是,想来她也不会怪你。”林然正经说了一句,察觉拉着她的那只手力气渐重,似要捏碎手腕一般。 她痛得忙改口:“您对洛郡主忠心不移,是痴情、陛下,手断了。” “朕给你次机会,重新来过。”信阳拽住她的手腕,稍有不慎就能捏断她的手。 林然怕疼,想了须臾,道:“夙夜难眠,只为一人,夜来寒凉,添衣保暖?” “你为何语气是疑问的?”信阳不满意。 林然哭丧着脸:“那就夙夜难眠,只为一人,夜来寒凉,添衣保暖。” 信阳松开她的手,淡淡道:“滚吧,一路都给你安排好了,到了地方给朕回信。一月五封,少一封,朕将至微抱进宫里,不让她见穆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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