聪明是真的聪明,巧合也是真的巧合。 她见寻玉时乌岚之事还未被提起,可她言语之中已有对城址的暗示。之后的话语里也埋下了寻玉对魔尊的怀疑,但她又怎么知道这样会让寻玉派人去仿冒魔尊宝物搜寻魔气? 她到底…… “月白?” 月白闻言睁眼,正好看季小狐狸走进来。她笑眯眯的,一身白衣,“这么快就睡醒了?” 她往月白身边走,路过了盘着腿的大人,坐在横榻的另一边。见月白的目光跟着她,她便往中间的小台一靠,凑近笑问,“不多休息会儿?” 月白摇头,看向她身上白衣,“去见寻玉了?” “是啊。”季无念知道自己在长夜中的一切行踪不可能瞒过月白,可大人这一问又有些欲盖弥彰。她撑着下巴,盯着月白脸上,笑问,“月白你听到我们说什么了么?” “……”听是肯定听到了,但好像承认出来又有些怪怪的。 “……这就叫侵犯他人隐私。”九一讪讪,“原来你还是有点自觉的哦……” 月白不理他,只给了季无念一个眼神。 “我以前见过他,有过一些交集。”季无念懂了意思,顺着月白的别扭劲儿说下去。这样的大人可爱,让她忍不住展露笑颜。“不过是用了另一个名字,叫‘霜晨’。” 月白想一想,“‘霜晨月?’” “是。”季无念点头,“‘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 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这是一位将领在战后写成。那时节,他们多受艰险,西风凌冽,长空雁鸣,似是一片昏暗。可战魂无息、战意不阙,他们最终大胜,转换身境。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不知季无念当时魔界一游,是不是便如那将军一战,自此转换、看“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眼前人在笑,可月白的眼中还有刚刚看到的血。她问,“他给你下了毒?” “嗯,下了清蛊。”季无念不避讳,说得轻松,“不过我并未真的中毒,就骗了骗他。” 月白看她,眉眼深深,“你知道他要给你下毒?” “……”季无念对上她的眼睛,寻到她的认真,便低头一笑,“知道。” 寻玉要捉、要毒、要杀,她都知道。 “寻玉表现温和,实际是三位魔将之中心思最深的一个。”季无念给她分析,“丛生一直锋芒毕露、高傲耀人,虽智慧、却太重情;染音残暴、是最像魔的一个,但他鲁莽粗鄙,虽然修为不错、却难为魔尊重用。反倒是寻玉……”季无念此刻不掩饰自己的心思深沉,眼中也冷一些,“能忍、有谋,唯一的问题是心思太多、太复杂,容易陷入自己的怀疑而步入圈套……” “当时我想引他做事,便刻意迎合了他的计谋……”季无念笑着说,“反正效果不错,还吓了吓他。” “吓了吓他?” “我化了一个无面,让他眼睛都瞪圆了。”季无念玩儿心起来,绕一圈又坐到月白身边,“月白、你要看看么?” “……”月白已经看过了,“不要。” 季仙长觉得可惜,耸了耸肩。 月白看她俏皮,视线落在她的肩线,轻轻相问,“你当时、是要他做什么?” “替魔尊寻物。”季无念侧过头来,笑对月白,“说来那次寻的,估计也是你的东西。” 她坐在榻边,双腿笔直向前,这会儿转身、便拉长了颈线。她干脆抬起一条腿横在榻上,两手给月白笔划,“大概是这么大的一个玉镯,嵌了蓝宝石的……与你给我的坠子很像……”她想到什么,又笑,“还有你的‘鬼火’……” 月白看一眼她的脸,懒得理她这调皮。就着她环起来的手,月白肯定她的猜测,“确实是我的东西,也是阵的一部分……”她的手自下而上、穿过季无念环起来的空洞,一边一只轻轻握住。“阵脚拿走,一段时间后便是乌岚那般后果,若是拿走的是我姐的东西,后果就会来的更猛烈一些。” “呵。”季无念轻轻收紧手指,笑问,“灭世么?” 月白看着她修长的指节,轻声说道,“那些被毁坏过、或是有所缺失的地方都应该慢慢修补起来,不然长此以往、此世难存。” “……”季无念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翻过来,挑起月白的手腕相抵,自手掌开始贴上,“存不存的,有那么重要么……” 月白手一顿,被季无念插进了指间,十指紧扣。 “大人你身体这么弱,若真是一个一个去‘修补’……是不是每个都会像巴林这样负担极重?”季无念抓住月白的手晃动,调皮中带一点关切,“我好心疼啊。” “……留出一些时间修炼就好。”月白抬起眼眸,正好碰上她弯起来的眼睛,“体质会好起来。” 骄傲的师尊一抬下巴,“那我家徒儿是不是真能五年筑基了?” “……师尊高看。”月白眼见着她又要亲过来,侧脸躲避却被亲了脸颊。季仙长在她边上呵呵笑着,手还紧紧占据着她的指缝。月白撇开眼说,“这事还没有那么着急,慢慢做便好。” “嗯。”季无念乖乖坐好,按她之前说的,“我一会儿把单子列给你。”她拉过月白的右手,浅吻手背,“你也不要勉强……” “我会有分寸。”月白看她,“那你呢?你要做什么?” “……呵。”季无念稍稍仰起头笑,“大人去修修补补,我便去守守护护咯。”她松开了大人的手,撑在一旁,呼了口气,“我也不知漆墨知道了多少,之后的路、便要见招拆招了……” “漆墨?”月白注意到了,“你一直直呼其名,从不叫他‘魔尊’,为何?” “啊……”季无念好像突然意识过来,笑了笑。 “因为他不是‘魔尊’啊。”
第178章 何为尊主? 高居一方、不落人下,为尊;拢括四海、归于掌握,为主。 漆墨甘心为下,心中亦不自认掌拢魔界,季无念觉得他比那染音还要不如,顶多算是个修为很高的‘跑腿的’。 “真正的魔尊千年前便被封印。漆墨衷心于他,没了他就好像没了主心骨,无求无志,哪里算得上魔族尊主?”季无念一句话解释了“魔尊”千年来的蛰伏。“漆墨只是个追随者,难领大业。” 这话无籍以备,听着像是什么编纂的野史。月白扫过的诸多文献中都没有她说的这位“魔尊”,但月白不会否定她的话,反而被提醒到了细节,一个以前她没有注意过的事情。 此世,千年往前、再无正史。 神魔相争,本是些个平庸到有些无聊的说法。月白也就是听听过去,可现在细想,其实又有些蹊跷。 人间无历史传承并不奇怪,但连仙门之中也没有多少千年前的记载。甚至于所谓修行功法,也多可追溯回明云立派,多多少少得和慕天问会扯上一些关系。可小天问的记忆里从未有过相争之事,她好像总在和柬衣游山玩水,直至那位神上消失。 这千年的历史、似乎只有她是全然的见证。或许那位漆墨也是,但月白现在不得而知。 反倒是这只信誓旦旦的小狐狸就在她身旁,让月白可以抓住一问,“这千年前的事,你怎会知晓?” 季无念歪头一笑,“我神通广大,自然是什么都知。” “神通广大”便是不说实话。月白看她一眼,也不逼问,换个语气,“既然‘神通广大’,那你可知那位所谓‘魔尊’,现在封印何处?” “……呵。”她笑一笑,低了头。 月白本以为等不到回答,却在垂眸一瞬、听得一声淡淡。 “知道的……” 季无念深深得吸一口气,看着月白说,“还记得你问我左千千母亲去过的秘境么?”她笑一笑,“他就在那里。” 那里。 她姐姐的匕首曾出现在那里。季无念说,那是个宝物遍地的地方。 月白几乎可以肯定“那里”和柬衣有所关联,甚至有可能是和她的神魂空间类似的场地,但柬衣和那“魔尊”又会有何关联?所谓“神魔之战”,是指柬衣……? ……有些无法想象。 “月白?”季无念见大人微微蹙眉,拉了拉她的衣袖,“你可是有何想法?” 月白摇了摇头,“不太清楚。” 柬衣在某种角度上讲比她还强,能设置出时空大阵也说明她不像月白这般虚弱。那样的柬衣对上这里的魔尊……无鄙夷之意,但月白真的觉得、差距太大。 “会不会和那位偷了你长夜的故人有关?”季无念笑问,“你姐姐的匕首、不也在其中么?” “应该是有。”月白也想不太通,但倒也有解决之法。她看向季无念,“你说,那秘境四年之后便会现世?” “是。”季无念点点头,但又戳一戳大人腰腹,“但那至少也要筑基修为才得以进。”季小狐狸好像甩起了得逞的尾,眼角一抬,“徒儿,你这五年筑基、可是逃不过的。” “……”原来一直在这儿等着她? 月白再问,“秘境现世、魔尊也会现世?” “……那倒不是。”季无念笑说,“魔尊只是在,却出不来。” “你如何得知?” 季无念笑着歪歪头,没说话。 月白换个问题,“你要去么?” 季无念贴到她身边,低头又玩她的一双手,“我自己的话、都可以吧……” 去或不去,本就是无所谓的…… 这小狐狸时常在月白摸不着头脑的地方低落,但那种隐隐的抗拒埋在淡然里,叫月白深深看她。 意识到此的季无念再次笑起,对上大人眼眸,把话扯了开,“刚刚不还在说漆墨么?大人怎么不继续‘吃味’了?” “……吃味?” “嗯?”季小狐狸凑上来,揶揄道,“大人难道不是要问我和漆墨有无私交么?” “……”月白一挑眉,干脆对上她这胡搅蛮缠,问一句,“有么?” 季无念本是想笑的,但腹侧不知何时多出一只手来,轻柔得搭在那里。月白大人也少有笑得这么温润的时刻,简直像在轻语,说着“你敢答‘有’试试。” 季仙长吞咽一下,非常识相,“没有。” 眼眸真挚、不似谎言,嘴角翘起、也不太认真。月白在心中叹一口气,掐住她的下巴两侧,吻她。 月白吻得很轻,在贴近时眸光向下,似是看着她被夺走的双唇。这留给季无念的、便是大人半阖的眼眸和翘长的睫毛,还有那月弯底部、无言的光。 大人还是对她温柔,既不戳穿她的回避,也没有“恶狠狠”得咬她嘴唇。月白的牙齿只是轻柔得将一片软肉放在中间,抵触轻压,便算报复。
季无念还抓着她的手,轻轻收紧,又被大人回握。 她看着月白眼睛,寻出几分无谓几分傲。她大概真的不在乎什么魔尊、魔气,甚至不介意季无念与他有无私交。那些稀少的在意都汇聚在底,从某些触碰中静静流出,擂动了她人心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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