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房的地窖因高温而窒息难忍,躲在底下的三人拼命推开沉重的山石宫墙,从底下爬上来。 地窖果然另有出口,此番将断裂的宫墙推开,爬出来便是耳房外面。 围守在此的近卫忽然瞧见纹丝合缝的墙竟在松动,再定睛时,竟有人爬出来,近卫一把将人按趴在地。 刚按趴一个,又接二连三的钻出来俩人。 “刺客抓到了!”近卫大喊一声,并将人拖去大殿正门口。 叶秋风抬眼望去,有点诧异,竟然是谢廷渊。 “真意外,居然是你,伤了我的暮雨。” 叶秋风隐隐作怒,她拿过近卫的佩剑走过去,以剑直指他心脏。 “灭我谢府满门,我做鬼也不会放了你。”谢廷渊咬着牙,狠狠的瞪着她。 叶秋风轻笑:“那就祝你做鬼顺遂,做个永世不得超生的鬼。” “等下。”叶秋风身后,传来花暮雨的声音。 花暮雨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走到谢廷渊面前: “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总不能叫你做个糊涂鬼,你阿父谢望,不是我杀的。” 谢廷渊双目喷薄着愤恨,咬着牙瞪着她。 “你猜猜,是谁杀了谢望。” “除了你这恶毒的女人,还能是谁……” “是花长安,他亲手,刺穿了谢望的心脏。” 闻声,谢廷渊眼神凝固,他回头去看正在烈火熊熊的寝房里挣扎的花长安。 “花长安!我杀了你!” “下辈子再相爱相杀吧,这辈子,总该带上点儿遗憾。”花暮雨的恶趣味笑容,淋漓又畅快。 话音落罢,叶秋风手上施力,以利剑洞穿谢廷渊心脏,他瘫趴在地上,挣扎着往花长安的方向爬,最终再无爬行的力气便气绝,目光仍死死的勾着花长安。 叶秋风牵着花暮雨的手转身离开,再不去看身后一眼。 …… 花敬定替花暮雨解决了一个问题,也叫她终于开始面对那个久拖未决的难题。 议事殿里吵的不可开交,叛贼的后嗣,却又姓花,这道题终于被公开来激烈议论,吵了半天,也没达成任何共识。 离常朝还有两日,花暮雨领着叶秋风前往宜春北苑。 远远的就能听见里头传来孩童的欢声笑语,当花暮雨出现在院门处时,欢声笑语戛然而止。 叶秋风朝春亭走去,瞧见她走过来,孩童露出熟悉的警惕眼神。 “玉禄,《贼盗律》背完了吗。”叶秋风问道。 他更加警惕和惶恐起眼神,摇摇头。 “无碍,慢慢背就行。” “真的?”玉禄的眼神像看到了希望,隐隐的泛着清澈的光。 “当然,天底下,书卷何其多,哪里背的完,小小年纪就能背下六篇疏议,相当厉害了。” 玉禄露出受夸赞的开心笑容:“我能背完,第七篇还差几页就背完了。” 花暮雨刻意站在远处,远远的看他们闲谈,她的温声细语、柔软眼神,又给了他们。 心里的酸不是吃味,而是替幼时的自己而酸。 如今,她并不觉得阿父有错,甚至认同,若无幼时的艰苦严苛,就无今日的严谨监国,所以她选择继承阿父的严苛,被困在已知的认知中,找不到第二个选择。 可叶秋风却说,就算她幼时不遭严苛,也能有如今的能耐,真的么,事关家国,她不敢赌,却又想信。 叶秋风时不时抬眼看她,朝她微笑一下,叫她过去,她只摇摇头。 春亭的石案上,叶秋风用石头画了个棋格,三个幼童兴致盎然的用小石块作棋子,咯咯笑着玩棋。 幼童的笑声有些刺耳且怪异,花暮雨不喜欢听,听了只觉心烦。 见花暮雨抬步要走,叶秋风叫他们自己玩,便快步追随过去。 “你不觉得刺耳么?”花暮雨问道。 “还好,开心就笑,不是很正常。”叶秋风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嗯,我不正常。” 花暮雨手掌用力,十指紧扣之下,叶秋风的手指被扣捏的很疼,像个变形的鸡爪。
第29章 牛角 “越王曾公开说过,要将国主之位传于邸下!” “还请邸下听从王命!” 常朝上,没有山呼,十余位朝臣站到中间,齐声恳请,人数不多,只占三成。 王位上没有人,花暮雨坐在阶下左侧的桌案后方,与叶秋风呈面对面。 “你们明知有后嗣……” “有又如何?又未被册立为世子!” 花暮雨话才说了一半,就被激烈的争辩打断。 “自古幼主多亡国,且还是叛贼后嗣,恐为我越国带来灾祸!” “言重了,邸下监国辅政,像以前那样也可以啊。” “不行!若叫百姓知道叛国贼也能做王,百姓如何想!我等光是想想都觉愤怒不公!” 花暮雨不想继位,甚至不想监国,因为自己监国,叶秋风为了避嫌,连着五年都不曾进入内殿,留她独自一人,没日没夜的面对着事牒。 也不想面对那些叫人头疼的事,想天天赖在床上被叶秋风伺候着,跟她到处游玩。 从小到大,都待在宫里,除了那次巡边去了趟建州,这脚步便鲜少踏出西府,甚至鲜少踏出王宫。 整个越国的人都羡慕自己生来高高在上,这般去想,又觉自己真是太不知足,拥有这么多,却不想要。 朝臣的叫喊吵的人头疼,说的却都有道理。 她看向叶秋风,叶秋风朝她摇摇头: “别上位。” 我怕你……登上泰山之巅后,泰极否来。 见状,花暮雨微笑着冲她点点头: “好了,”花暮雨站起身走到中央,转身面对着朝臣: “坊间并不知三位后嗣的存在,更不知为谁所出,从今往后,只道是为我所出,随母姓,胆敢泄露内情,律法处置。” “宗正寺另著王族谱牒,太府寺、鸿胪寺,择吉日办继位大典,拟定昭告书,昭示……吾儿、花玉禄继位。” 这两个字,很别扭,也叫她内心连起抵触和厌恶: “开放佛寺道院,盛办筵席,大赦天下。” “本座监国,至其弱冠。” 弱冠,还有十二年,想想都累。 花暮雨自顾说完,便一声“退朝”离开大内殿,朝臣则于激烈议论中渐渐移步议事殿,一道商议如何落实,或如何反驳,或去找花敬定再议议。 …… “烦。” 内殿里,花暮雨抓起叶秋风的手臂就是狠咬一口。 叶秋风看着手臂上的牙印,一边喃喃,一边接受一个事实: “我无缘无故,多了三个儿。” “你不是挺喜欢的,看你喜欢,我才做了这决定。”花暮雨冷着腔调,越想越反感。 “也挺好,以后有人养老送终。” “我才不要,我要你就够了。” 花暮雨摸看着她的手臂,像在摸好看又美味的水果,下一刻就要切开并…… 真奇怪,总是想啃一口,像异食癖,啃了之后还会心情美妙,这是什么怪癖。 叶秋风几番试图抽回胳膊以少挨一下疼,都被花暮雨冷瞪并拽紧,像猎物想逃又被抓住,心情因此更加莫名美妙。 “别看了,看事牒……” 叶秋风瑟瑟发抖一声,胳膊没再挨咬,也被她的目光盯疼了。 抬手揽着她,让花暮雨靠在她怀里。 她右臂抬不起来,只能由叶秋风将事牒摆好,她过目后,再由叶秋风提笔去写,她口述。 不过现在这样也挺好的,她在旁边这样佐助自己,还能倚靠着,只是舒服的有点催人犯困,看了没几份,就昏昏欲睡。 “我想当昏君。” 花暮雨打着瞌睡,连事牒的字都看不入眼了,左手勾着她的腰,把她扭侧坐过来,好给她更舒服的靠着。 叶秋风别扭的侧坐着,以免花暮雨睡不稳滑落。 把一些她能决定的小事事牒给处理掉,事关政令和花钱的,就留她自己来。 各部各寺的侍郎寺卿相约而来时,花暮雨似乎已经睡着。 李旭眯着没眼看的眼神: “能叫醒邸下么?臣等有事要说。” 叶秋风试着晃了一下她,结果一点反应都没有,似仍熟睡着。 “要不你们先说?等她醒了我再告诉她。”叶秋风尴尬笑着。 卫尉寺卿张明忠瘪了瘪嘴,才保持着微笑说道: “坊街已发布昭示书,昭示新继位国主为邸下与您所出,百姓反应有些激烈,倒非戚戚于出自您,早前您险些因平叛捐躯,颇受百姓尊敬,而是不信出自您,十余年不曾传出有子嗣诞生,突然冒出个八岁的儿……” “那……我带‘儿女’们出去走走?”叶秋风哭笑不得。 “若可以倒也好,事已至此,也无法再倒行逆施,只能接受了,未叫百姓人心惶惶已是幸事。”张明忠说道。 “父王他怎么看?”叶秋风问道。 李旭轻笑:“早年邸下尚未监国时,臣等便猜测过,殿下只令邸下苦学治国,用意何在,想来应是几十年前,殿下因丧子而被深沉打击,那时便有心禅让于万户侯,但万户侯没那心思。” “事关国本,哪有可能。”叶秋风不信,更不敢轻信。 不过……当年他们父女,掌握着全国军权,也不曾遭花敬定忌惮,还几番被令扩军,后只遭了花长安忌惮,难道这猜测是真的? 十岁时就被催促成亲,被阿父拖到了十五岁。 花暮雨自幼这般艰苦,是因……自己? “就算你的猜测……我永远是她的臣,绝无此心思,阿父也是。” 话音刚落,叶秋风就感觉到脖间忽然扑来短促的热气,还听到“噗嗤”的一声轻笑。 原来是在装睡,猜中这一点时,脖子又传来被咬的疼,随后耳旁扑来温热: “夫君,当真忠烈。” “吉日已定于光显元年,庚午年,癸未月,丁亥日,(闰五月廿九日),百无禁忌,还须邸下授意。” “你决定,都可以。”叶秋风的耳旁传来花暮雨的低声喃喃。 “她说可以。”叶秋风转而答道。 “除十恶不赦外,其余大赦名单在此,还须邸下授不咎既往加印事牒。”李旭将抱来的厚重案宗,“嘭”的一声放在案上。 耳旁又传来一声“你写”。 “她让我写。” 叶秋风倒想避嫌,可看她都不介意,朝臣也没啥反应,只得接过李旭手里那一沓厚厚案宗,快速翻看。 “怎么这么多贼盗案?犯人还没抓到就要赦免?”叶秋风寻思,这可不行: “若被盗窃者永难追回损失,又该作何想,平白无故蒙受损失,且贼盗若无罪,难以服众。” “暮雨啊,要不这次别大赦了?”叶秋风问道。 “嗯,你决定,别吵我睡觉。” 花暮雨梦呓般一声,被扰了清梦,左手狠拧了一把她的腰,叶秋风疼的五官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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