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晌,裴瑶喝完了粥,去吃水晶虾饺,太后停下了筷子,静静地看着她。 小半个时辰后,食案上只有空空的盘子,裴瑶也停了下来,慢悠悠道:“太后,昨日丞相来寻我了。” “哀家知道。”太后说。 太后意思就是你只能说实话,你二人的对话,哀家都知晓。 裴瑶顿住,坦然道:“我拒绝丞相了,并让他带着百官来请您回朝。” 太后笑了,似是在笑皇后的蠢笨,“哀家有那么大的面子吗?皇后,哀家夸你聪明还是夸你不懂事呢?” 十七岁的小姑娘显然忽略了人心,那些朝臣是男儿,宁愿自己扛,也不会去求一个女人。 裴瑶不知所措,“太后当真不管了?” “皇后很失望?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的。”太后站起身,手搭在食案上,俯视着忐忑的皇后,皇后探究的眸子跳进了她的眼睛里。太后笑笑,初生牛犊不怕虎,小皇后这是要跳进火坑里了。 小皇后,你会后悔吗? “不后悔。”裴瑶脱口而出,下意识摸摸自己的发髻,现在泡泡是红色吗? 想到泡泡,她起身跑向内殿。 太后皱眉,果然,还是太小了,不经试探。 裴瑶站在铜镜里望着自己,红色的泡泡比她的心境更诚实,人心或许会有假,人的嘴巴更是不能信,但泡泡是不会骗人的。 太后随着她进来,见她一脸郁结转为微笑,蓦地皱眉,“皇后在做什么?” “太后问我可会后悔,我就来问问自己,自己回答了,不会后悔。”裴瑶笃定道,转过身子,眉眼如初,干净的眸子映着太后沉凝的脸色,“太后,若是他们来了,你会回去吗?” “裴瑶,你觉得凭哀家一己之力能挽回大汉吗?”太后不答反问。 大汉内忧外患不断,暴民而起,朝堂上四分五裂,皇帝沉迷享乐,大汉上下早就成了一盘散沙。 犹如当初的齐国,满目疮痍。 裴瑶所见所识远不比太后,懂得更是少,在她眼中,太后便是万能的。 “做了才知道结果。” “皇后该去干活了。”太后陡然失去了兴致,转过身子的时候,又说了一句:“倘若百官来请,哀家便回去。” ***** 昨日一箱子书,今日又是一箱子书,同样是霉味熏人。 裴瑶捂住鼻子去翻书,一页翻过一页,突然发现今日与昨日不同,今日是有画有字,还是两个女子。 她忽然来了兴致,让人搬了凳子过来,自己慢慢地翻看。 殿内的太后瞅见皇后兴致勃勃不觉好奇,吩咐若溪:“将皇后看的书取来,干活就该有干活的样子。” 若溪巧步去取,“皇后娘娘,太后想看您手中的书。” 裴瑶刚巧翻到最后一页,遗憾道:“缺了几页,太后急吗,不急的话,我给她补上?” 若溪脑子发懵,石头打结,“这个可以补上吗?” “可以啊,你等我半个时辰,去取笔墨,要画笔和颜料。”裴瑶自信吩咐若溪,不就是小人图,可比大画简单多了。 若溪不敢拒绝,硬着头皮去取。 恰好这时洛阳来人了,太后要去见,也就耽搁下来。 “太后,陛下派了锦御史去赈灾。”来人将信递给若云,若云再转交太后。 太后也不去翻看,大致能猜到什么剧情,锦良是反对女子为政的,迂腐而无趣,好在并非贪婪,就是脑子不够用。 “让人盯着,不需出手,哀家就想知道他怎么死的。”太后吩咐。 “是,臣明白。还有大皇子的亲事引了许多人不满,御史弹劾数次,陛下不理会,栗夫人变本加厉,又给大皇子添了不少珍品入皇子府。” 太后笑了笑,“随她去,李家的银子,随她去用,哀家也用不到,陛下最近召了美人吗?” “国师进献一胡女,陛下与她每日都在一起,没有其他人。” “钟情了呀,倒是难得,晋位了吗?”太后嘲讽。 “夫人的位分,与栗夫人平起平坐。” “哀家高看栗夫人了,她也就只敢欺负无依无靠的皇后。”太后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伤疤,继续吩咐:“传哀家的旨意,赏颗夜明珠给这位夫人。” 小皇后的招数不够看! 侍卫退下去了,太后枯坐了许久,将信取出来观看,见到国师两字,眸色顿暗,国师这是要变换阵营了? 若溪在这时走了进来,将书递给太后,“太后,画册缺失几页,皇后、皇后娘娘补上了。” “补上了?她会画吗?”太后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静安大字不识,养出的裴瑶能作画? 然而出人意料,皇后画得惟妙惟肖,动作也很新奇,太后盯着看了会儿,大发慈悲道:“不用皇后晒了,让她去将缺失的页都补一补。” 皇后当真是天赋异禀。 若溪去传话了,太后将画册丢在一侧,脑海里依旧想的是洛阳城内的事情。 **** 裴瑶得了新的差事,皱眉拒绝,道:“我手疼了,画不了,眼睛也疼,告诉太后,我要去休息。” 若溪望了她一眼,小心道:“不如您慢些来,一日补一本,可好?” 裴瑶叹气,“也成,今日我便回去休息了。”
新差事便简单多了,裴瑶回去休息,午膳自己在殿内一人吃的,到了晚间的时候,她去给太后暖榻。 太后依旧不在。 如此过了两日,丞相又来了,领着十几朝臣跪在殿外求见太后。 裴瑶听闻后提起裙摆匆匆出殿,宫墙下站了不少宫人,交头接耳,一看皇后来了就纷纷散开。 她们畏惧皇后,低头避开。 裴瑶没有出宫门,而是站在门内,探头去看,丞相在前,身后跪了十余人,皆是绣着飞禽走兽的官袍。 大汉官制官袍沿袭大齐,稍微做了些变动,差距不算太大。 裴瑶看了会儿,同青竹说道:“我赌赢了。” 青竹也跟着高兴,“娘娘高瞻远瞩。” “回去休息,去准备准备,最迟后日就要回洛阳,带来的肉都吃完了吗?”裴瑶想起自己从御膳房搜罗来的食材,总不好带回去,“吃不完就做给宫人吃。” 昨日一日都没有见到太后,也不知太后在忙些什么,裴瑶想了想,她该去打探风声。 打探风声不能两手空空而去,裴瑶去膳房搜罗食材,又吩咐青竹去若溪处打探太后的喜好。 片刻后,青竹只带回一句话:“太后喜清淡。” 裴瑶看着鹿肉发怔,喜淡,她想了想,换个思路,将肉味以姜味去除,再用青菜做掩盖,那便闻不出肉味了。 这时,殿外的丞相被请入殿。 丞相两股颤颤,内侍扶着坐下,太后也不为问他身子如何,只问了赈灾的事宜。 丞相口干舌燥,忍着口渴回答:“锦良去赈灾,带了五百兵士,前日就已出发,不出三日就该到了。” “五百兵士?他去送死。”太后唇角翘了翘,气定神闲地望着丞相。 丞相擦了擦脸上的汗水,“不瞒太后,淮州决堤,祸延四方,锦良带了千担粮食去了,怕是远远不够,臣担忧会出大事。” 陛下拨粮千担,他本不同意,但锦良不长脑子,匆匆应下,言及若是不够就朝州郡去借,哪里是这么简单的事。 陛下不知百姓疾苦,不知千担是多少粮食,朝臣劝谏不听,恰好此时大皇子大肆铺张娶亲,两极相距,岂非失了民心。 这是一难,二难便是五百兵士太少。粮食不够,若遇百姓哄抢,锦良有去无回,到时又成暴。乱。 一个个都不长脑子,只会纸上谈兵,丞相有苦难言。 “锦良愿去就去,他不服哀家,哀家也不会去救他,丞相辛苦了,去偏殿休息。”太后语气淡漠,并没有将这些事情放在心上。 丞相忧心忡忡,“太后,再晚就来不及了。” “陛下最近忙些什么?”太后问起皇帝。 丞相顿觉说不出话来,“陛下喜欢玫夫人,为她造了泉室。” “泉室花了多少银子?” “臣不知晓。”丞相额头冒汗。 太后点点头,“丞相去休息吧。” 丞相不敢再说其他,颤颤地转身出殿,出了殿宇后,双腿依旧在颤抖,被太阳一晒,整个人都开始发晕,刚抬腿就觉得头晕目眩,当即晕了过去。 “丞相……” “丞相晕倒了……” **** 到了晚间,不知哪里来的蚊虫叫了许久,听了让人有些烦躁。 裴瑶按时赴约,手中捧着今日刚补上的书,走进寝殿的时候,太后站在窗下。 修长的身影被灯火拉得很长,裴瑶走过去,踩在影子上,眯眼笑了,“太后。” “皇后踩着哀家觉得很高兴?”太后徐徐转过身,唇角弯了弯,看着小皇后面上的笑容,徐徐靠近。 太后一挪动,裴瑶原本踩着的脑袋影子变成了腰。 裴瑶腿脚发颤,猝不及防地往后退,“太后的腰太细了。” “怎地,皇后怕踩断了?” 裴瑶将书塞进太后的手里,转身就要跑,路过铜镜的时候看了一眼,红色的。 看来自己是无可救药了。 裴瑶走到榻旁坐下,转过头,望了望窗边的位置,太后身影不动,她收回视线,摸摸手上戒指。 她只摸了一下,不禁疑惑太后口中的故人是谁。 是姑娘还是郎君? 若是姑娘,定是与太后一样貌美倾城。 若是郎君,也必然是举世无双。 裴瑶兀自想着,太后捧着书走来,“皇后,裴家是想要你生下嫡子的,你却日日跟着哀家,裴家会不高兴的。” “我做事为何要让他们高兴,他们不管我死活,我不会管他们死活。我本心善,若是恶人,这个时候定然伺机报复,搅得裴氏一族家破人亡,而我没有,对他们已然是仁慈了。”裴瑶笑着说。 “你……”太后欲言又止。 “太后,丞相醒了。”青竹在外面禀道。 太后说道:“今夜皇后回去吧。” 裴瑶立即站了起来,眉眼轻松,“好。” 皇后一走,太后就平静地翻起她补好的画册,画上的小人惟妙惟肖,不得不说,皇后的天赋让人惊讶。 太后阅书无数,对于小皇后笔下的小人儿也觉得有趣,皇后将人物美化许多,唯美程度远超于原本的人物。 皇后就补上一页,口齿交缠。 太后冰冷的眉眼,染上一股媚意,皇后的心思真是厉害。 裴瑶回到自己的寝殿就径直躺下了,若湘在侧伺候,小声道:“丞相都来了,可见皇后娘娘您这步路走对了。不过奴婢听闻宫里多了一位夫人,封号为玫。” 玫同媚,光听这个封号就能感觉出是个媚骨的女子。 裴瑶没有说话。 若湘还是在担忧,青竹拉过她,示意她莫要再说话,自己给皇后放下锦帐,“娘娘安置吧,奴婢就在外面,您有事喊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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