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弥一窘,又翻过身去。 他吊儿郎当地说:“那我得赖着你让我对我负责啊,我怎么能撂下我的贞操跑路。吃亏大了。” “……” 确实听起来这才是他的行事作风。他这混不吝的态度诚然可憎,苏弥不再问东问西。 沉默的这一会儿,谢潇言想了想丁楚楚当时的男朋友。 这么一号人,如果不是苏弥几次三番提醒,他还真没什么印象了。 他叫蒋翀,是一个夜店老板。 那段时间,谢潇言和谢崇安的矛盾因为他外祖母的过世而变得不可调和。 谢潇言回过梵城几趟,都是悄不做声的,只不过高考前这一阵子被他爸盯得格外紧,证件都被藏起来。谢崇安希望他能专心学业,既然老人家已经走了,正好和母家的联系就可以就此断了。 有一些人天生冷血。 在这种关头,还被一再督促,谢潇言很烦,他不想再上学,从他爸安排的各种主任、老师的眼皮子底下逃掉。 他结交了一些社会上的朋友,过穷奢极欲的日夜。 蒋翀就是在那时认识的,他带着谢潇言玩车。 丁楚楚不必说,她从小就是不学好的典型案例。在十几岁的贫瘠见识里,她觉得混混身份的男友带出去是最拉风的。 车泊在夜店门口,谢潇言跟他们玩骰子。他坐在卡座中间,手里捏着一个骰盅,不紧不慢地晃着,盅口在桌面扣下,旁边的人挨个叫点数,然后凑过来看轮到谁喝。 苏弥站在包间门口看到是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谢潇言被身边一群陌生面孔的男男女女围在其中,散漫而慵懒,风流恣意。 他看着三枚骰子上的点数,勾着唇角啧了一声,“怎么又输了。” 但又表现得对输赢浑不在意,手往旁边潇洒一接,一杯威士忌递到他的掌心。 谢潇言灌了一口酒,眼皮轻抬,却在扫到门口来人的瞬间,神色滞住。 苏弥穿着校服,扎个马尾,想是下了晚自习就过来,格格不入地站在场子的边缘,有侍应生进来送酒,她就尴尬地往旁边躲一躲,局促地拉一下书包肩带。 “谢潇言,我来找你。” “……” “该回家了。” 她的声音温温淡淡的,那么轻,却有十足的穿透力,穿过所有灯红酒绿的噪,传到他的耳畔。 白月光的力量就在于,她会在那一刻让世间所有的烦乱喧嚣静止,她会让你透过她,看清最真挚最洁净的自我。 她不属于这个地方,却为了他出现。 谢潇言把酒杯搁下。 下一秒,蒋翀昂首看着苏弥,不怀好意地笑起来:“哪来的小妹妹,长得还挺纯。怎么还穿着校服,谁叫的妞啊?性癖还挺特别。” 谢潇言剜过去一眼。 蒋翀没意识到危险降临,还在冲着苏弥做出一副调笑的姿态,吹着口哨叫她来玩。 谢潇言走到苏弥跟前,冷着声叫她先出去。 而后门被关上,里面一阵骚动异响,光源疾速闪动,拓在门板上。五颜六色,晃得没有节奏和规律,像是某种危险信号的传感器。 苏弥听得胆战心惊,蹙着眉,她害怕又忍不住,扒拉着门缝看去。 躺在地上的蒋翀,手臂脱了臼。被人搀着艰难地躬起身,他挤着眉眼骂脏话。 苏弥的视野不够宽阔,她看不清谢潇言是用什么揍的人,但他动作很利落,前前后后也就十几秒钟。 人就被撂倒了。 丁楚楚安抚着她男友,又给旁人使眼色,让那些试图还手的人都打消了念头。 没人敢动谢潇言。 因而他还能好整以暇地从这个包间走出,一扯门,看到神色慌乱的苏弥,问她:“看见了?” 苏弥点点头,又摇摇头。 谢潇言没再问,说:“走吧,书包给我。” 她把包拿下来,交给他。谢潇言给她提着,苏弥一边跟在他身边往外走,一边问:“我是不是影响到你和朋友的关系?” “朋友?”他冷笑,“那算哪门子朋友?” 苏弥讷讷地看了他一会儿,她伸手要书包,拉开拉链,取出里面的一份笔记复印件。 已经连续一个礼拜,他不去上课,她一放学就去把自己的笔记复印一份交给他。 谢潇言没接,问她:“我不是叫你别来这些地方?为什么这么坚持。” 她想了一想,还是说出了心里话:“因为我不想看到你因为和爸爸闹别扭就走上歧途。就算跟大人生气也不能这样对自己啊。” 他看一眼笔记,没接,说:“别给我印了,我不看。” “现在是最紧急的关头,你今天没有心情看的话,可以攒着明天一起看。”
“我不高考。” 他语调缓慢,平平静静的通知,让她诧异了一下,嘴巴张开,又缓缓合上。 苏弥没问他为什么不高考,也没问他打算去做什么。半晌,她只是说:“不高考就不高考吧,那就做你喜欢的事,我相信你做什么都会成功的。” 走在热夏的晚风里,谢潇言看着她轻晃的马尾,问:“你就这么肯定?” 她说:“因为你就是我心目中很厉害的人啊。不管完成什么事情都不费吹灰之力,你用三分专注就能把一件事办好,如果拼尽全力的话岂不是无人能敌?——当然了,泡夜店除外,一点也不酷。像个小混混。” 谢潇言失笑。他说不上话。 苏弥不再指责他,她走在前面,戴上耳机听英语听力。 他拎着她的书包跟在后面。 那一段时间,她跟到各种各样的场所给他送笔记的复印件,她有点想干涉他的生活,却又怕多管闲事,一再的欲言又止,只好有所保留地劝他迷途知返,给他最黑暗的那段歧途也点亮一盏温柔的灯。 于是在网咖、球场,在酒吧,在声色与风月中的一切时光,再去回忆,已经什么也不剩,他只听见她一遍又一遍说: “谢潇言,该回家了。” “谢潇言,该回家了。” …… 那些温和却有力的声音,沉在他的梦境深处,变成故土的底色。 关于他的一切都有变成污浊、坠入深渊的可能,但对她的喜欢永远不能,永远干净,永远轻盈。 那是他最后的温柔乡。 听着听力,脚步就不自觉加快,等苏弥意识到他已经落下一段路程,怕他不见,于是急忙转过身找人:“谢潇言。” 只落了十米,他说:“我在。” 又走一段路。 她摘下耳机,听不见明显的脚步,再回过头。 他还在十米开外,说:“我一直在。” 苏弥点点头:“好。” 谢潇言从不觉得梵城是他的故乡,燕城也不过如此。 等到他蓦然回首,再看往日。他觉得有很多温情的词语不该被简单界定。 故乡可以是一片土地,也可以是一个人。 他在跋山涉水的漫长时光里慢慢确信一件事,有她在的地方,才是他心之所向的家。 …… 已经进入到浅眠的状态里,苏弥忽而感觉被人从后面轻轻抱住。 他的声音有点含糊:“苏弥,我好疼。” 苏弥立刻醒了,惊讶看他:“不是吧?这么严重啊?疼到现在。” 谢潇言不置可否,半敛着眼睛:“给我揉揉。” “啊?”苏弥蹭一下转过去,离他好远,“那不好吧,你自己揉一揉,揉好了跟我说。” 谢潇言浅浅一笑,口中闲散地吐出两个字:“腰疼。” “……” “怎么不好?又想哪儿去了?” 苏弥咬牙:“你无不无聊啊,大晚上的。” “无聊什么?我真腰疼。” 她躲得远,他就追过来。 苏弥没辙,伸出手象征性地帮他揉了揉腰。动作没有规律,有种泄愤的狂乱:“好了没?” 终于,谢潇言忍不住笑:“你自己看看好没好,你捏的是腰吗?” 苏弥低头一看,她的手正贴在他的腹部揉搓,她一瞬急了眼,把被子往旁边一裹:“好烦,我不伺候了。” 半晌,听见谢潇言压着声问了句:“是不是还不能接受?” “……” “嗯?” 苏弥耳朵变色,她闷在被窝里,动作幅度不大地摇了摇头。 他问:“摇头是能还是不能?” 她闷闷说:“你好吵啊,能不能让我好好睡一觉?” 他优哉游哉:“行,你睡,睡醒再议。” ……吵死了。
第36章 ◎年少的欲念◎ 谢潇言有时候睡不着会起来看看苏弥,虽然什么也不做。在这平淡长久的注视里,如果她会睁眼,看见他的一瞬一定吓个半死。 幸好她没中途醒来过。 他记得以前苏弥说过她睡觉不做梦这件事,谢潇言现在能够确认这是真的,她的睡眠质量好到让他羡慕。半夜从不会醒,翻身之类的小动作也很少,虽然嘴上说着耳朵受不了异响,但一睡熟压根不会被吵到ʝƨɢℓℓ。 甚至他偷亲她,她也不会知道。 谢潇言自认为还算正人君子,但也忍不住偷偷亲过她两次。 是吻在嘴角,心情还颇有些战战兢兢。 偷吻和正大光明的吻有何区别?在美梦之外,以一个清醒的觊觎者的身份,为满足自己年少时的欲念,亲吻他的生命.之光,眼底会更多一份虔诚。 她是一朵被人折断的栀子,他想小心翼翼把她重新扶上枝头,让雨露和阳光回归到她的生命——这是他对于爱意极为隐晦的表达。 可惜,她的理解总是错位。 在她面前,他不知道真正的生气是一种什么情绪,不许秀恩爱的时候,没有主动送水的时候,那些假模假样的怒意展现的不过是他微不足道的奢求。 而她的态度,同意也好,拒绝也罢,都是草率的应付。 对于苏弥,起初他还有失落、委屈,到后来就只剩下难过了。 谢潇言不会看她的手机。 所谓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表现在他的态度上,是她放在桌面的手机亮起来那一瞬,他会旋即挪开眼去,为自己争取来短暂的、掩耳盗铃的胜利。 只要他不去看,就不会看到那个刺眼的名字,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他也避之不及,想尽可能守好好不容易搭建起来的壁垒。 为他本就不够坚强的一颗心。 她心里会住着谁? 可能是刻骨铭心的初恋,可能是还没有到来的、值得相守一生的“真爱”。 但不会是谢潇言。 苏弥一直在骗他。 那个十字架,根本就没有用。 他喊一千遍一万遍她的名字,她都不会出现。 也是真的到了一千次、一万次,他才试图接受,他只不过是存在于她记忆边缘的一个朋友。 他只有在夜深人静,看着她安稳入睡的这一刻,才能一片片拾起,再拼凑好他支离破碎的安全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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