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棠看向床头柜子上的药碗,见勺子的边沿上,还留着柳明玉的口脂。 她……我昏迷的时候,她一直守在这里?给我擦身子,喂我喝药,还自己先尝一下? 被折磨时,捕头的那些话忽然又撞入脑海: “以为阮棠已死,柳明玉也不管那两个娘们儿了,命手下暗中处理掉了。” 方才那转瞬即逝的温暖,瞬间就被摔成碎片。 惺惺作态。 阮棠在心中想着,却不知下一步应该怎样行动。她想,或许自己应该杀了柳明玉报仇,可是以如今的情况,她几乎就是瘫在床上,动都动不了。 更可笑的是,这只索命的厉鬼,竟然还在亲力亲为地照顾她。 柳明玉怎会知道她在想这些,见她傻呆呆的,只以为她是被吓坏了,于是不自然地咳了咳: “没事了,伤害你的人都处理掉了。” 柳明玉其实是想哄一哄被吓坏的小孩,但她哪里会哄孩子呢。 见阮棠没反应,她试着换了一种策略,在阮棠的床边坐下,说道: “崔氏和晚云来过了,但那会儿你还睡着。等你身子好些了,孤让她们来看你。” 她看见阮棠蓦然睁大了眼睛。 果然,小狗对孤只有恨,还是提别人有用。柳明玉在心里笑了笑,却没说什么,只是抚摸着阮棠的小脑袋。 阮棠被她按得很舒服,又实在疲惫,不自知地就哼唧起来,差点睡着的时候,又幡然醒悟。 柳明玉被她的睡相逗得微微一笑,不防她突然醒转,只得及时敛起笑容。 就这么一会儿,竟被小狗抓包两次。柳明玉意识到此地不宜久留,冷漠地抽回了手,站起身来: “孤还有公事,先走了。” 对着她的背影,阮棠忽然唤道: “王爷!” 柳明玉站住了脚,回眸望着她,心说这次怎么不直呼我的名字了? 方才,阮棠从柳明玉口中听见,娘亲和晚云姐姐好好的,并没有死。想到之前对柳明玉的种种猜忌,阮棠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情不自禁地唤出这一句。 小狗把脸憋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 “……谢谢。” 还欲盖弥彰地补充道: “替娘亲和晚云姐姐谢谢你。” 柳明玉掩面笑了,回到床边来,俯下身子。 趁阮棠的身体不能做大动作,她将面孔挨得很近,鼻尖和唇吻几乎贴在阮棠的颈上。 “口头言谢,太没诚意了吧?” 柳明玉笑道,温软的吐息搔在阮棠耳后。 阮棠浑身一颤,紧闭双眼,扭过头去,深恨自己多嘴: “你想怎样……” 柳明玉故意不说话,而是靠近她的耳朵。 阮棠紧张到了极点。 柳明玉微微张开双唇,故作一副要咬下去的样子,看小黑狗紧张得浑身发抖。 但直到她欣赏够了,终究还是没有咬下去。 她直起身来: “孤不会趁机欺负小狗的,等小狗伤好了再说吧。” 说罢,也不管阮棠看向自己的目光,径自离开了房间。 白骨已在门外侍立多时了,是柳明玉命令她率领护卫在这里守着。 之前那捕头招供,说是阮棠已经投敌,要刺杀摄政王。柳明玉听后,没什么回应,只是询问阮棠伤情如何。 待听说阮棠伤得这么重,柳明玉倒沉默了。许久,方才对白骨道: “孤亲自去试试她。你带人在暗处候着,她若有一句话说得不对……” 柳明玉的笑容冷厉起来: “就地诛杀。” 说错一句话就诛杀,然后她挑阮棠昏睡着不能说话的时候去。 白骨心想,王爷浑身上下就只剩嘴硬。 “王爷,可发现了什么?” 白骨手按刀柄问道。 孤发现这小狗睡觉会哼唧……柳明玉心里霍然冒出这一句。她忍住这种奇怪的想法,只回答道: “孤谅她也没这个狗胆。罢了,等她养一养身子再说,别显得孤欺负她似的。” “……是。” 阮棠的身体,痊愈得比医女预料的要快。不仅是因为她那顶级乾元的体质,更重要的,是柳明玉说了,等她身子好些,就可以和娘亲团聚。 医女照常来给她换药,阮棠也照例咬紧牙关,即使药膏渗进伤口,又麻又痛,也不吭一声。连行医多年的医女,也未曾见过她这么倔的小孩。 换罢了药,阮棠向医女道过谢,蓦然又抬起水汪汪的一双杏眼。 “姐姐,”阮棠的小手揪着被角,鼻头还挂着疼痛的汗珠,“柳明……王爷最近很忙么?” 我、我没有想见她!阮棠心中赌气道。我只是怕几日不见,她又在谋划什么鬼点子。 医女愣了一下,回答道: “有人给王爷进贡了一批歌儿舞男,王爷近日正宴饮不断呢。” 阮棠的手攥得更紧: “那……王爷有没有问过我的情况?” 哪怕只有一句呢。她认真地望着医女,等待一个答案。 医女摇摇头: “没有。” 虽然阮棠也做了心理准备,可得知确实如此的时候,还是有些失落。 “哦……知道了,谢谢。” 阮棠抽嗒一下小鼻头,躲进被窝里去了。 片刻之后,行宫的书房里。 柳明玉手边放着一摞公文,面前还摆着好几份,一边勾画着,一边听医女的汇报。 每次医女给阮棠换过药,她都要召见医女,并威胁医女,不得对别人说她曾问过阮棠的情况。 “下官都是按照您的吩咐,给小阮姑娘回话的。” 医女禀报道。 “嗯,”柳明玉目不转睛,又打开一份折子,“小东西生气没有?” 医女回想着: “没有,但是好像有点不开心。” 柳明玉的字写到一半,停下了。 她不开心?……咳,小小一个罪奴,竟敢跟摄政王不开心。柳明玉揉着太阳穴,做出不耐烦的语气: “那里有一瓶金疮药,你下次给她带去,别说这是御赐的东西。” 医女应声,领了药便去了。 偌大的书房里,只余柳明玉一人,沉寂得有些可怕。 自从上次,她就再也没去看过阮棠,更不去验看小狗的伤势。仿佛只要她不知道,阮棠就一直重伤着,她就不用把试探阮棠的事宜提上日程。 孤只是……只是还没想好,应当怎样试探阮棠,柳明玉这样想着。 其实她不是信不过阮棠,而是信不过自己。 想杀她的人太多了。她自己做下这些事,就从未期望过得到别人的爱戴。 她知道,是自己亏待了阮棠。阮棠真若是恨她,等她完成了那些事情,就让阮棠杀了自己也无妨。 可不知怎么,她竟有些不想面对小狗的恨。 这太奇怪了,明明有那么多人都想杀她,她想自己应该早已习惯了。 此时,却听门外有人求见: “行宫主侍临观给王爷请安!” 是那个什么……临侍从。柳明玉记得,此人先前和阮家有旧,曾经在她面前编了一堆阮庐的好话,有一次还把阮棠推倒在雪里。 柳明玉最近忙,还没腾出手来料理他,他倒主动来了。 她嗤笑一声,和善地说道: “是临侍从啊,有事进来说。” 得到摄政王的恩准,临观激动得跟什么似的,跪着就爬了进来。 他不敢瞻仰天颜,只低垂着脑袋,浑身颤抖地进言: “小的听闻您老人家近日心情不佳,特来为您排忧解难。” 柳明玉心中冷笑,脸上仍笑眯眯的: “孤有何忧?” “小的知道,您定是为那阮棠烦忧!” 行宫里的人都观察到王爷近日烦躁,而临侍从又听说,那阮棠勾结了贼人,企图刺杀摄政王,只不过王爷一直没能抓到切实的证据。 他顺理成章地揣测着:王爷必然是想要结果了那阮棠,只是没有证据,不好动手。因此,他今天才来求见。 “哦?”柳明玉饶有兴致,“临侍从说说看。” 临观越发肯定了自己的想法,大着胆子说道: “那阮棠既然与贼人勾通,小的就扮作贼人模样,去问她为何还不动手。她若真的回答了,就是不打自招,坐实了她勾通贼寇。” 柳明玉的笑容有些阴冷,但语气仍然和缓: “那就依你说的做吧。” 临侍从以为自己投了摄政王的趣味,赶紧答应着去了,预备着立下这一件大功。 柳明玉连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只是沉默地望向窗外,目光涣散。 阮棠,你为了孤受那么重的伤,孤却还要怀疑你,试探你。 柳明玉捻着佛珠,笑了,但笑得并不开心。 你怨孤吧,尽情地骂孤,或者在心底幻想着杀了孤,都可以。孤就是这样的坏种,就是这样的混蛋,因为孤是摄政王。 因为孤是柳明玉。 这个名字所承担的东西,你是没必要懂的。 夜很深了,阮棠却睡不着。 说起来自己也不信,她夜半失眠,居然是在纠结柳明玉为何不来探望自己。 那个坏女人,我才不愿意见到她呢!阮棠气鼓鼓地揪着被角,忽然又觉得这被子上有柳明玉残存的体香,赶紧把被角丢开了。 可是我到底是为了她才受伤的嘛……阮棠翻了个身。她不愿意承认,想念柳明玉,是因为喜欢那种被人期待的感觉。 那个时候,柳明玉守在她身边,等她醒过来,又亲自那样照料她。 她知道,柳明玉的这种珍视也不过是图新鲜,还有很多玩弄的成分在里面。 可即使是这种掺杂了沙砾的爱,她也没经历过,所以哪怕被划烂了嘴,也贪恋这种味道。 算了算了,该睡觉了。阮棠吹灭了灯,强迫自己闭上眼。 然而睡意还没到,她先听见黑暗中传来一点异动。 什么声音?阮棠一个激灵,只觉得被什么东西碰了一下,赶紧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借着微弱的月光,阮棠惊愕得差点跳起来: “你……!” …… 临观换了夜行衣,在黑暗中等候多时了。 好不容易等阮棠吹灭了灯,听得床上的动静逐渐平息,他确认阮棠肯定是睡着了,这才蹑手蹑脚地靠近。 模糊的黑暗里,他瞄准枕榻上倚靠着的身形,屏息凝气地靠近,猛然扑了上去—— 他一只手捂住阮棠的口鼻,另一只手,则掐在她的咽喉上。 这个力道,明显是想杀死她。 临观感受到阮棠的挣扎越来越剧烈,但没有要放手的意思,紧盯着她的动作,生怕这一下不能杀死她。 临观说来试探她,不过是个托辞而已。他真正的目的,就是杀了阮棠。 当初他以为摄政王会娶阮庐,因此百般讨好阮庐,还折辱了阮棠,连阮棠的救命之恩也算在阮庐头上。 如今情势变了,他生怕阮棠把这些事说给摄政王,因此才来杀人灭口。 事后的说辞他都编好了。就说他试探出阮棠要刺杀摄政王,当场就想将阮棠缉拿起来,无奈阮棠殊死相抗,他一时失手,误杀了阮棠。 阮大小姐,上路吧。临观在心中笑道,眼见着阮棠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最终慢慢不动了。他不放心,又捂了一会儿,才松开手。 好了,现在只需要去找白骨大人禀报……他盘算着。 然而,没等他去找白骨,白骨先找上门了。 卧室的房门被一脚踹开,白骨带着一哨官兵冲了进来,几个兵士不由分说,上来就扭住临观的手,把他押在地上。 “白骨!你这是干什么?”临观完全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是替王爷办事,你这是要谋王爷的反吗!” 白骨厉声道: “深夜行刺摄政王,我看谋反的是你!” 临观怒道: “狗屁!我何曾行刺摄政王!” 但下一刻,眼前的情景让他浑身的血都冻住了。 御林军点起灯火,照亮屋中情形。 床上的人,不是阮棠,而是…… “临观,你手劲不小嘛。” 柳明玉笑着说道。 她倚靠在枕榻上,颈部还留着临观方才掐出来的青痕。
第二十七章 临观当时就吓傻了, 裤子都湿了,颤声哭道: “王爷,小的是奉命而来, 您、您是知道的啊……” 柳明玉把玩着佛珠, 漫不经心地问道: “哦?既如此, 可有孤的手谕?” 临观连连磕头: “您没给小的手谕,可小的确实是当面请示过您,您明鉴呐王爷!” 柳明玉冷冷地打断他: “你既没有手谕, 如何证明是孤的命令?可孤颈上的痕迹, 却确实证明你要行刺于孤。” 临观百口莫辩, 只能发疯似的磕头求饶, 额头都叩出了血。 柳明玉也不看他, 问白骨: “依我大祁律法,行刺宗室应当如何处置?” 白骨躬身道: “禀王爷, 行刺当处凌迟。” “这样啊,”柳明玉悲悯地看向临观, “临观,孤也想放你一马, 可是律法无情。” 说罢, 吩咐白骨: “你去准备一下,明日就送临大人上路吧。” “是!” 白骨领命, 给兵士们一个手势, 临观立刻就被摘脱臼了双臂,叫人连拖带拽地弄了下去。 一路上,还能听见临观那撕心裂肺的求饶声: “王爷饶命, 小的冤枉啊!” 听得人胆战心惊。 直到完全听不见了,柳明玉才向侍卫说道: “你们都下去吧, 孤就歇在这了。” 那侍卫犹豫道: “可是您脖子上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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