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唔……” 睡梦中,柳明玉眉头紧蹙,忽然从枕榻上坐起来,额头满是冷汗。 纤长细白的手掩住面孔。她沉重地喘|息着,习惯性地唤道: “小狗,小狗!” 片刻,只听屋外传来值夜下人的声音: “王爷,您怎么了?” 柳明玉微怔,方才反应过来,小狗如今有新家了,而且是她亲手送过去的。 “无事,你们都退下。” 她命令道。 又做噩梦了。她重新躺下,却睡不着。 她梦见获封摄政王那日的情景。庄严隆重的典礼上,她穿着那样华美的衣袍,在艳羡与嫉妒的目光中来到城楼上,接受所有臣民的朝拜。 不到二十岁的小姑娘强忍着泪水,告诫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报家族的血海深仇。 她一直都装得很好,在仪式中表现得游刃有余,落落大方。 直到听见有人在下面狠狠骂了一句: “狼心狗肺的东西!” 柳明玉一个哆嗦。 她也不想在意,可这声音……是将她从小带大的乳娘。 她下意识地回过头去,想多看一眼乳娘。儿时的时光真好啊,她窝在乳娘的怀里,听乳娘讲故事,听娘亲唱歌,虽然时有病痛,却总是那么快乐。 此刻,她却只能厉声命令侍卫: “哪里来的村妇?来人,把她赶出去!” 被侍卫架住了胳膊,乳娘骂得更厉害了: “当年我的奶宁可给狗吃也不给你!你陷害自己的亲生父母,就为了给自己赚个什么狗屁摄政王!” 乳娘瞪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诅咒道: “早晚有一天,你也会众叛亲离,变成一只孤魂野鬼!你会和你的爹娘一样,眼看着自己爱的人一个个坠入地狱!” 柳明玉早已转过脸去不敢听了,只盼这些侍卫赶紧将乳娘带走,这里可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不料,乳娘的骂声戛然而止。 柳明玉怔住了,忙回过头去看。这一看,她的心都碎了—— 乳娘倒在血泊之中,一杆羽箭刺穿了她的心脏,箭身上还刻着个“萧”字。 那是她原来的姓氏。 泪水瞬间奔涌出眼眶。亲爱的人死在眼前,她却连哭出声的权利都没有,连默默流泪都已经算是僭越了。 太后来到她身边。方才那一箭,正是太后命人放的。 “哀家帮你一次,唯这一次,”太后沉声道,“你是摄政王柳明玉,不是萧泠,往后可别再忘了。” 说罢,太后高举起她的手,向臣民们宣告道: “萧氏一族,罪大恶极!摄政王原已将萧氏连根拔起,不料今日又起祸端。幸好摄政王处事果决,当场将这乱臣贼子亲手射死。” 说罢,高声道: “摄政王,真乃我大祁的肱骨栋梁!” 话落,所有人都跪地震声: “摄政王圣明!王爷千岁千岁千千岁!” 只有这个接受朝拜的女孩,在山呼海啸的称颂声中泣不成声。 这些年的一幕幕,都纠缠在一起,把柳明玉的梦境也染成腥红的颜色。 屋里很暖和,她的手脚却冷得像死人一样。 若是小狗在就……罢了。柳明玉垂下眸子。 她始终想着那句诅咒的话,不敢爱人,也不敢被人爱。 如今,她生怕那诅咒应在小狗身上。 …… “明玉的眼下好青,是昨夜没休息好?” 望着前来行礼请安的小辈,太后和蔼地问道。 柳明玉温婉一笑: “昨夜看折子晚了些,不打紧的。” “唉,我们明玉老是这么辛苦,怪不得最近都瘦了,”太后心疼地命人扶她起来,又叫她挨着自己坐下,“皇帝也是,也该让我们明玉有个休息,否则人都累坏了。” 皇帝手中盘着新进贡上来的一对核桃,语气有点像顶嘴: “朕早就说让皇姐休息几日,皇姐自己不肯啊。” 太后管教他道: “明玉虽说是你的义姐,但心中总是装着臣子之道,时刻不敢越界!她为了大祁累死累活,你这个当君上的,不知道体谅体谅?” 皇帝不耐烦了: “是是是,母亲说什么都是对的。” 眼见着太后的气头就要上来了,柳明玉找了个话缝,不紧不慢地打岔道: “女儿昨夜熬得晚了,用了些江南进贡的玉桃羹,倒觉得神清气爽。上次给您拿了些,您吃着可还好?” 太后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 “好,好着呢。还是我们明玉有孝心。” 柳明玉笑了笑,又听太后说道: “不过话说回来,明玉虽然懂事,但毕竟到了年纪,也该有个人照顾你。” 柳明玉当时就明白了她想说什么,不过并未打断,而是任由太后说下去。 太后果然道: “哀家相看了几个大臣的子弟。有几个男坤,与你年纪相仿,模样和腺体都生得不错。” 柳明玉知道,上次在群芳苑的事虽说是英王捣鬼,但对她真实性别的说法始终捕风捉影地在小道流传。无论是真心怀疑还是单纯地泼脏水,总有些声音在指责她的性别。 太后是想让她与一个坤泽成婚,让那些人的说法不攻自破。 “太后娘娘考虑得周全,”柳明玉淡淡地笑道,“只是这样一来,岂不是又多一人知晓了女儿的秘密?这种事,终归还是知情人越少越好。” 毕竟当年在狱中,太后给她灌下压制性别的药物之后,为了不泄露机密,将与她共同长大的那些丫鬟侍女全都活活勒死,对外只说这些人畏罪自杀。 况且……多了这么个人在身边,小狗也不会高兴的吧。 听她这样说,太后收回了手,不过说起话来仍是笑眯眯的: “我们明玉大了,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在哀家后面哭的小女孩了。” 说白了,无非就是在说:你不如当年听话了。 若是寻常事,只要是政治需要,柳明玉做起来绝不会眨眼。 可偏偏是婚事。 孤已经够对不起阮棠了,不能再做让她伤心的事了。 柳明玉的笑容依旧那样柔和,却寸步不让: “娘娘,女儿每日应对公事,早已应接不暇,实在没有精神再去管私事。” 太后却不管她的婉拒,直接说道: “不行,明玉,哀家必须得找个能每日照顾你的人。哀家都一大把年纪了,什么都不求,只求你们这些孩子们能平平安安的,你就当体谅哀家了,好不好?” 柳明玉沉默片刻,说道: “看来娘娘已有中意的人选了。” “这才乖嘛,”太后欣慰地笑道,吩咐侍女,“去将李公子带过来见见。” 侍女应声去了。片刻,领来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 这男子当真生得漂亮,一张面孔温润如少女,身上染着一层淡淡的柑橘甜香,想来这就是他信香的气味。 “见过皇上,见过太后娘娘、摄政王千岁。” 声音也婉转动听,轻柔得像新融化的雪水,淙淙地浸润春泥。 柳明玉保持着礼貌的微笑: “太后相中的,当真不错。只不知道你是哪家的公子。” 太后满意地笑道: “这是礼部尚书家的公子,姓李,名唤素商的。”
第四十九章 “原来是李家的小公子, 好久不见,都出落得这样标致了。” 柳明玉随口笑道,说着好久不见, 其实完全不记得这么一号人。 太后一边吩咐李素商起身, 一边劝柳明玉: “明玉, 你好不容易进宫一次,就多陪陪我这个老婆子。午膳就在宫里用,还有李公子也一起, 如何?” 她原以为柳明玉会拒绝, 正想着如何回答, 却听柳明玉道: “女儿和李公子两个小辈, 留在这只怕叨扰了您。不如请李公子去女儿府上, 女儿也好和他说说话。” 太后笑得合不拢嘴: “那就最好不过了!明玉,你可得好生款待人家。” “那是自然, ”柳明玉笑道,又问李素商, “不知李公子的意思?” 李素商激动得掩饰不住喜悦,忙道: “摄政王有请, 在下怎会不从。” 见两个年轻人这样投契, 临走时,太后命贴身的侍女亲自将两人送出宫, 又在宫门外说了好些撮合的话, 方才罢休。 摄政王府上从未宴请过宾客,柳明玉没有这样的兴致,也无人有胆量敢喝她的酒。 倒也不能一概而论, 只能说从未宴请过活人罢了。 至少她上次曾宴请了上书参奏自己的大理寺卿父子,逼着父亲将毒酒喂给儿子以后, 又将父亲也当场杀死。 自那之后,人人都传说摄政王府是鬼门关,谁进去都得横着出来。 今日,邀李素商来府上,柳明玉却也没有传说中的凶神恶煞,而是笑眯眯地: “李公子,尝尝孤府上的茶。” 李素商受宠若惊,忙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夸赞了一番,又说道: “在下仰慕王爷许多年了,今日不仅能得相见,竟还有幸到您府上坐坐,真是三生有幸了!” 柳明玉漫不经心地用茶盏的盖子拨弄着茶叶: “仰慕多年?从何时开始的?” 李素商羞怯地说道: “五年前您在京中做寿,那次宴会上,在下遥遥地见过您一眼,自此就魂牵梦萦,再也不能忘了。” “这样啊,”柳明玉笑道,“既如此,还请公子先安坐片刻,孤先吩咐后厨,得好生招待公子才是。” 笑着目送李素商离开,柳明玉就已唤过负责汇总京城情报的下人: “跟孤说一下这人的行迹。” 京城中的大小官员,她都有眼线去留意这些人。只不过有些人一点也不起眼,不值得来分她的心,所以平日里知之甚少。 下人翻看着记录禀报道: “李素商,礼部尚书幼子,男坤,未嫁,深居简出。偶尔会在户部大堂出现。” 柳明玉脸上做给李素商看的笑容还没褪,就已经把这人的底细查了个底朝天。 “孤知道了。” 她屏退下人,来到西花厅,见小厨房已经在走菜了。 见她来了,李素商忙起身行礼。 柳明玉笑着扶住他: “日后都是一家人,公子何必这样客气呢。” 李素商脸色一红,伺候着摄政王入座,然后自己才小心翼翼地在一旁搭着椅子边坐了。不料堪堪坐下,就有看门的下人进来禀报: “王爷,户部尚书宋朝暮求见。” 听见户部两个字,李素商的神情微微一变。 柳明玉倒是不怎么在意,随口道: “让她进来。” 片刻,宋朝暮就在下人的引领下走了进来。 她是个女乾。朝野上下但凡是女子,几乎都是柳明玉一手提拔上来的。往好听了说,是她爱护这些女子,为她们鸣不平。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以为柳明玉就是想拿捏这些人,作为自己的爪牙罢了。 对于这些说法,柳明玉是一概不管的。 宋朝暮今年近于不惑,也算是官场中的老人了,不过在柳明玉上位之前,始终只能在最底层做个小吏。等柳明玉亲手点了她,她才一跃成为一品的户部尚书。 进来之后,宋朝暮恭恭敬敬地给摄政王行礼,柳明玉只心不在焉地道: “什么事?” 和方才李素商行礼时的反应全然不同。 李素商心里正得意着,却见这女官瞥了他一眼,向柳明玉小心地说道: “王爷,臣要说的是朝堂之事。” “嗯,无妨,”柳明玉知道她的意思,“李公子是自家人。” 宋朝暮这才汇报: “王爷,户部侍郎石冬近日似乎有些异样。” 柳明玉一挑眉: “说说看。” 宋朝暮解释道: “有几桩人口失踪的案子,本该严查的,石冬却说这些人口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庶民,没必要耗费精力,因此竟将案子压下去了。” 柳明玉本来沉默地听着,听她这样说,忽然冷笑一声: “你身为一品大员,怎么连自己的直属下官都管不了?孤要你何用?” 宋朝暮吓出一身汗,忙跪地请罪。 “你请的什么罪,”柳明玉傲慢地乜了她一眼,“四十岁的人了,还要孤亲自动身,去帮你整治一个三品的小官?” 宋朝暮深深拜倒,不敢说话。 柳明玉冷冷地道: “下去吧,自己好生反省反省。” 战战兢兢的宋朝暮被下人领出去了。 观察着柳明玉的脸色,李素商斟了一杯酒,贴上来: “这些女人做了大官,却还是只会惹王爷生气。不像在下,在下虽然不懂为官之道,但一心一意陪着王爷,不叫王爷心里难受。” 柳明玉笑道: “自然,你是最懂事的。” 李素商满脸无辜,丝毫不见方才轻浮的得意之态: “她们虽然蠢笨了些,但也是为了公事,王爷不要太生气了。” 柳明玉冷漠地凝视着他的一言一行,唇角又勾起那种伪善的笑意: “李公子说的是。” 她用手心按住自己的酒盅,让他斟酒的手尴尬地僵在半空中,然后若无其事地笑道: “是了,孤听公子的话。依照公子所言,孤反思了一下,方才对朝暮说话是重了些。既如此,不如公子陪孤去户部看看吧。” 李素商的笑容一下子僵硬起来: “王爷,这、这……” “怎么,”柳明玉故意笑道,“李公子是不想和孤一起去吗?” “在下不敢!” 李素商吓得差点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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