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冬狰狞一笑: “那你应该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孤本来应当接受石大人的美意的,”柳明玉很是遗憾地挑了挑眉,捻动手中的佛珠,“可惜孤命薄,受不起。” 她笑得眯起来的双眸睁开了,幽深的瞳孔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石冬,好像裁决六道轮回的判官。 她沉声道: “这样的大恩,还是留着石大人自己享用吧。” 话音未落,就听见后场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跑过来告诉石冬: “大人,剩下的那几个活人全跑了!” 都这个时候了,跑就跑了!石冬正要大发雷霆,却又有一个人屁滚尿流地爬到他面前,说起话来牙齿还在打颤: “大、大、大人……野兽、野兽……” “什么?说不明白话的废物!野兽怎么了!” 石冬暴跳如雷地喝道。 然而没等他发泄完这腔毫无用处的怒火,一声震天动地的虎啸就从后场传来,几乎要把整个场地都震碎。 柳明玉替那个下人将后半句话说了: “石大人,你是如何管理赌场的?竟让野兽都跑出来了。” 就在前场对峙的时候,柳明玉带来的人早就把后场的人杀死了大半,还活着的百姓都放了出去,而那些圈在笼子里等待上场的野兽…… 也都放了出来。 在石冬以为自己胜券在握的时候,那些猎豹、野狼、老虎和黑熊,已经将看护野兽的手下撕咬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柳明玉捻动着佛珠,慈悲地小声念了句“阿弥陀佛”,又向石冬笑道: “石大人说得对,孤可下不去这个杀手,那就让石大人您来下手吧。” 她高声道: “户部侍郎石冬私设人命赌场,聚众近千人,影响极为恶劣。因管理不慎,赌场中野兽外逃,肆意伤人,赌场内所有人无一幸免。” “石大人,你这是满门抄斩的重罪,”柳明玉十分贴心地提醒道,又吩咐白骨,“趁石大人还活着,赶紧去把他家里的人也杀了吧,免得他们一家不能在黄泉路上团聚。” 柳明玉故意挑在这个时候说,是存了私心。 她希望石冬能在此时反水,如此,她好问出阮棠的下落。 方才那些去后场做事的军士已经回来了,都说未曾看见一个黑皮肤大眼睛的女孩。 不料,石冬猛然发狂地大叫,竟然捡起地上的那张弓,再一次瞄准了柳明玉: “你……你他妈的,柳明玉你这个畜生!” 白骨大惊,赶紧喝道: “护驾!快护驾!” 但是这个变故发生得太快,一时间谁都反应不过来。冰冷的箭搭在弦上,不得不发的刹那,却猝然折断了。 一个苍劲的人影从高处飘然落下,骨节分明的手使劲一折,就将这支狼牙大箭折成了两截。没等石冬明白过来,有箭头的那一端,早已狠狠地刺穿了他的心脏。 临死前,石冬瞪着血红的眼睛,汩汩冒血的唇齿间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是你……” 是她!柳明玉的心跳几乎停滞了一拍。 “是我,”这人拔出了箭头,任由他的鲜血溅在自己身上,“你记住,你死是因为你要杀柳明玉,而,杀你的人叫阮棠。” 说罢,阮棠一脚踹开石冬的尸体。 人群再次沸腾起来,这些人都认出了她:就是她一开始闹事,才有了今夜这场惨剧的开端。 愤怒的乌合之众把怒火发泄到阮棠的身上。 “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咱们走不了,她也别想活!” 尽管阮棠已经再次往灯架上爬,奈何这些人抓住了她的脚踝和小腿,死命地将她往下拉。 灯架虽然能承受她一个人的重量,可到底不是太结实的东西,立刻就倒塌了一边。她死死抓着高处,才没被这些人拉下来。 下一刻,拉住她的那些力量忽然消失了。 好消息是,后场的野兽群已经杀到了前场,整场里的人皆被豺狼虎豹活活撕咬着,根本没人再有余力来管她。 坏消息是,因为这个灯架的半边已经塌了,阮棠自己也在往下滑。几匹狼把她围堵在这里,大张着血红色的嘴,等着她滑下来,做它们的美餐。 就在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 “阮棠!” 是柳明玉!是柳明玉在唤她的名字! 阮棠心里咚咚直跳,激动地转过头去: “主人!” “小狗别怕,主人在这里,”柳明玉似乎极力想让自己看起来仍是那样处变不惊,但聋子都能听出她声音里的紧张,“阮棠,跳过来!” 跳、跳过去?这个距离?! 她比柳明玉的位置更高,距离也远。就算不落到地上的野兽群里,怕也会因为高度而摔断双腿。 知道这种事情很难,柳明玉强自稳定着心神。她不能慌,否则小狗只会更害怕。小狗现在需要她冷静,她必须冷静。 柳明玉让声音温柔下来,坚定地张开双臂: “主人在这里接着小狗。阮棠,跳到我怀里来。” 阮棠惊恐地犹豫着,迟疑了这么几秒,灯架就又吱嘎一声,往下坠了一段。这下,狼群的爪子已经能够到她的脚了。 没时间犹豫了。 相信柳明玉,相信柳明玉…… 阮棠把心一横,找准了柳明玉的方向,闭上眼睛,奋力一跃。
第五十二章 整个地下室里充斥着人的惨叫和野兽的嘶吼, 浓重的血腥气几乎能凝成血海。 在这片恐怖的血海之中,阮棠闭着眼睛,清楚地感受到身体的失重和坠落。 她在向下坠, 无限地接近死亡。 但她始终没有睁眼。 果然, 最终, 一个温柔的怀抱稳稳地接住了她。 她躲在这个怀抱里,仿佛一切死亡和杀戮都与世隔绝,她只是桃花源里一只安稳的小狗。 怀抱的的主人却没有这么安稳了。这样近的距离, 阮棠听见她几近崩溃的心跳声。 “好了, 好了, ”柳明玉声音和手臂的微颤, 都顺着阮棠的肌肤悄悄蔓延, “孤抱住你了。” 就像她们才刚认识的时候,柳明玉接住从楼上跳下来的阮棠一样。 她再一次接住了她。 被关在这里, 阮棠每日的精神仿佛绷在一根快要断开的弓弦上,她没有时间害怕, 必须全神贯注地应对一切,才能求得一线活着的希望。 直到现在, 她才后知后觉。 或者说, 她终于有资格暴露自己的胆怯了。 “主人……” 小狗委屈地将头埋在柳明玉的心口,多余的什么都没有说, 只是低低地唤了一声, 就说不出话了。 柳明玉感觉到心口的衣服被打湿了。包括她的心,好像也浸透了阮棠的眼泪,酸涩, 湿冷。 “方才不是很勇敢么,怎么现在成了哭鼻子小狗了?” 柳明玉嘴硬地揶揄道。口是心非早就成了一种习惯。 若是以前, 阮棠肯定要想办法怼回去,哪怕不敢说出口,也要在心中腹诽一顿。 但这次,小狗哽了哽,什么都不会说了。 她只会哭了。 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没过,柳明玉又紧张起来: “怎么不说话?他们是不是给你喂了什么药?” 不是,单纯就是光顾着哭了,腾不出嘴巴说话。阮棠心想,本想解释,可一听见这女人对自己那焦急的关心,哭得就更凶了。 柳明玉追问: “是不是哪里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阮棠点点头。 柳明玉心中一慌,强自镇定地问: “哪里不舒服,能说出来吗?” 阮棠竭力想克制哭意,尽量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只能发出一些意义不明的呜咽声。 柳明玉的心简直要乱了,急忙吩咐人去请太医,一边亲自扶着小狗往外走,一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道: “没关系,小狗不要怕。哪里不舒服,告诉主人好不好?” 她早就打定了主意,无论那些人对小狗做了什么,无论小狗的身体变成什么样子,她都要倾尽天下所有的药材,来给小狗治病。 她扶着阮棠的手冷得像冰,颤抖不止。 就在这时,小狗终于勉强忍住哭泣,说话了。 “主人,我饿。” 小狗说道。 柳明玉一怔。 原来是饿病。 那可真是好大的病啊。 差点吓死摄政王,小狗你该当何罪啊你。 “把门看住,走脱了一人,孤拿你试问。” 柳明玉对白骨说道。 白骨领命,带人封锁了所有出口,任由这群人困在出不去的房间里,被野兽活活咬死。 这种小事,柳明玉是不必亲自在现场的,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眼下的当务之急,是给小狗治饿病。 她吩咐下人: “告诉厨房煮一碗鸡汤面,一定要煮得软烂些,不要煮太多。” 小狗的胃饿了这么久,不能一下子吃太多的东西。 听着柳明玉的话,阮棠竟有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蓦然间,一个想法占据了阮棠的身体。 她将柳明玉推开了。 这个动作完全出自于下意识,以至于等她回过神来,只看见柳明玉那张绝美的面孔微微错愕。至于自己到底是如何推开柳明玉,又是为何要推开的,阮棠完全没有印象。 她就是想远离这个女人。 那日在群芳苑的时候,柳明玉的话又在她心中响了起来。 “你走吧,”那时候的柳明玉斥责道,“往后,孤不想再看见你。” 那日说喜欢我的人是你,当初赶我走的人是你,如今温柔待我的还是你。 我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你随心所欲的玩物而已。 阮棠垂下眸子,竟给柳明玉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草民阮棠,叩谢摄政王救命之恩,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这样生分的话语,比仇人射来的狼牙箭更能刺穿柳明玉的心。 这女人的笑容忽然僵在脸上,很快就褪去了。 是了。柳明玉在心底苦笑。 今日孤觉得她的话伤心,可那日孤亲口说出那样绝情的话,难道她就不伤心了么? 这句摄政王千岁,是孤的报应。 柳明玉这样城府极深的人,竟也有呼吸急促的时候。 以前的事总让她觉得,阮棠是因为自己才受到伤害的。那些政敌绑架阮棠,又有刺客以阮棠为人质要挟她,这桩桩件件发生在阮棠身上,都只是因为一件事。 因为阮棠留在了她身边,因为阮棠是摄政王柳明玉的人。至少那些人是这么认为的。 所以她总是尽力地把阮棠往外推,送她去上学。对于崔氏的事,她暗中也有打探。得知那种绣法是从英王府里流行起来的,就顺水推舟,让阮棠打入英王府的内部。 她以为只要小狗离自己这只恶鬼足够远,就不会受到伤害。 可是今日之事,让她改变了想法。 若想阮棠不受伤害,就只能把阮棠留在身边,正大光明地偏袒她、保护她,告诉所有人:孤对所有人薄情,除了阮棠。 如果有人敢惹到阮棠身上,那些惨死的尸体就是他们的下场。 何况,一个血淋淋的事实摆在她面前。 除却那些敌人,其实她自己——柳明玉——这个让小狗总是想依靠过来的人,不也是伤害小狗最深的人么。不是她一次次地勾起阮棠的希望,又一次次亲手浇灭么。 以往她总是想着自己如何,可小狗呢?她说是不想让自己连累小狗,但小狗不止需要安全,更需要爱。 小狗那么渴望被人爱,她却连这个简单的愿望都不能满足小狗。 “小狗……” 她唤道。 话音未落,就被阮棠打断: “这里没有什么小狗和主人,只有奴隶阮棠和摄政王柳明玉。” 一缕酸楚的疼痛萦绕在柳明玉的心尖。她想解释,一件可怕的事却偏偏在这种时候撞入脑海。 乳娘曾经说她:早晚有一天,你也会众叛亲离,变成一只孤魂野鬼!你会和你的爹娘一样,眼看着自己爱的人一个个坠入地狱! 坠入地狱的人……会是阮棠么? 柳明玉忽然发现,自己不会处理和阮棠之间的关系了。 她是摄政王,她惩治贪官、赈灾救民、开办女学,她上对得起太后和皇帝,下对得起天下苍生。 但她偏偏对不起自己最想要亲近的人,甚至连如何补偿都不知道。 她朝阮棠伸出的指尖,就这样停在半空中,最终落寞地垂下去。 阮棠的眼神很复杂,似乎有些不舍,但最终还是决绝地转过脸去。 “摄政王今日剿了这个贼窝,是为天下万民之福,”她背对着柳明玉,沉声道,“草民感念摄政王恩德,自会日日为您祝祷祈福,愿您福泽万年。” 柳明玉笑了。 小狗这话说得当真有趣。什么福泽万年,背负着最在乎之人的伤心,如何能够福泽万年呢。 不过,这都是孤应得的。 是孤活该的。 见阮棠要走,侍卫们不知是怎么回事,正要上前拦住她,却被柳明玉制止: “让她走吧。” 连阮棠自己都想不明白,为何自己还奢侈地希望柳明玉能够说一句“不要走”。 明明是她自己非要离开的。 罢了,事到如今,一别两宽吧。 阮棠正要离开,却不想忽然被白骨拦住。 明明摄政王都下了命令,为何白骨要来拦自己?阮棠不解,甚至连柳明玉也不解。 “白骨,”柳明玉冷声道,“孤已经让她走了。” 白骨赶忙解释道: “王爷,有皇上的手谕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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