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这个黑皮肤的女孩,竟然还有这样好的技艺。他赶忙说道: “好厉害!你教教我好不好?省的我哥哥又骂我。” 阮棠笑了笑: “当然可以。” 谁喜欢被别人骂呢,尤其是被亲近的人骂。谁都是想要得到在意的人的肯定的。 你说对么,柳明玉。 阮棠把弓还给彭朗,让他先摆好姿势,然后一点一点地帮他调整。抠了半天细节,她的额头上都冒汗了,才说道: “放!” 彭朗的箭应声射了出去,也应声正中靶心。 “看,就是这样的,”阮棠宽慰道,“你多练练,肯定能行的。” 彭朗又惊又喜,问她: “你这么厉害,一定也会跟着去春猎的吧?” 阮棠只是说道: “若是从龙卫需要跟着,我自然要跟随从龙卫的行动。” “从龙卫每年都要跟皇帝去春猎的,”彭朗欣喜道,“你到时候骑哪匹马去?” 从龙卫的衣裳都是一样的,大部分乾元也都戴着止咬器,在春猎这种人多的场合,一眼望过去很难看清谁是谁,因此大家一般都是看对方的马来辨认身份。 阮棠指了指马厩那边: “有一匹四岁的黑马,那就是我的小马。” 彭朗高兴地点点头: “好。” 紧锣密鼓地准备了一个月,眼看着就要到春猎当日了。虎贲军先随皇帝去祭祖,从龙卫则直接动身去京郊猎场,提前做好准备,预备着祭祖之后的狩猎盛典。 天色还没亮,正是一天当中最冷的时候,从龙卫的大堂里就已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忙得脚不沾地。终于准备就绪,大家纷纷去牵自己的马匹,然后骑着马排成队列,准备出发。 阮棠也牵过自己的小黑马,不料堪堪翻身上马,就被小马一个抖擞摔在地上。 怎么回事?阮棠吃了一惊。她的小马很听话的,从来没有发生过这种事情。 见马儿不安分地踢蹬着前腿,她提过一个灯笼,往马腿上一照,见马儿的右前腿竟然不知道被什么给割破了,开了好长的一道口子,哗哗流血。 “诶呀!” 阮棠心疼地叫道。 从龙卫长史彭疏见她久久不上马,而别人都已经整装待发了,就有些生气地催促道: “阮棠,你在干什么?” “彭长史,我的马受伤了。” 阮棠解释道。 这事好办,马匹都是从龙卫统一管理的,本来也有几匹备用的小马,再去挑一匹马就是了。 没想到彭疏怒道: “春猎期间,哪有多余的马给你骑!没有马就不要去了,自己留下来吧!” 说罢,整理了一下队伍,下达命令: “出发!” 从龙卫的队伍有序地离开了,马上的同僚们还回过头来,嘲讽地看着落单的她。 阮棠并不在意这些人的眼神。 直到她看见,那个曾经受过她帮助的彭朗也讥诮地乜她一眼,冷笑一声,驾着高头大马神气地走了。 他是亲眼见到了阮棠的技艺,生怕她抢了自己的风头,才故意伤害了她的小马,不让她去的。 小马是因为跟在她身边,才受了伤。 阮棠似乎有些明白了柳明玉是怎么想的。
第五十四章 春祭大典十分繁琐, 祭拜先祖的孝子贤孙们一大早就到了郊庙,一项一项地走着祭祀的流程。等到了最后一步天子焚香的时候,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好在皇室宗亲依次上香完毕, 这祭礼也就完成了。 第一个上香的自然是太后和皇帝, 然后就是摄政王。 柳明玉手持一炷香, 虔诚地跪在先祖面前,虽然这并不是她的先祖。 她的家人,早就因为她而惨死在狱中了, 得不到任何祭拜。甚至皇帝都下了旨, 有人敢私自祭奠罪臣萧家, 就和萧家同罪。 柳明玉越发感觉自己罪孽深重。她知道以自己的所作所为, 早晚有一天是要遭报应的。 只盼不要像乳母说的那样, 报应在阮棠的身上。 她只能在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然后像是真正的皇室后代一样, 为这些皇家先祖们上一炷香。 摄政王祭祷完毕,才是英王等其他宗亲。 今日还有一些不同。为了参加春祭大典, 皇帝那个特立独行的妹妹终于肯回到京城,像个公主一样, 来参加祭祀。 这位公主当真称得上是特立独行。她与柳明玉一般大的年纪, 母妃是先帝的宠妃,而且因为是个坤泽, 丝毫没有被卷入夺嫡的漩涡之中, 所以不管是先帝还是当今皇帝,对她都称得上是宠爱。尤其是太后,在当年还不得宠的时候受过她母妃的帮助, 所以对她也是关爱有加。 这么一个在蜜罐子里泡大的掌上明珠,却偏偏要去修道。 当年可把太后给气坏了, 不过等他们发现的时候,这位公主已经出去云游了一个多月,在一个道观中落脚后,才给太后来了一封信,说明自己已经成了一个道姑。 太后拗不过她,只好任由她去,只求平安就好。 当年柳明玉初封摄政王,不少宗亲都心中不服,只有这位公主皇姐皇姐地叫个不停,当真把她当姐姐看。 今日她虽说回来祭祖,可这些繁文缛节又把她烦得不行,趁着别的宗亲还在祭拜,她躲在祭拜完毕的队伍里,点了点柳明玉的后背。 “皇姐!”她小声嘟囔道,“什么时候结束啊,我想去打猎!” 柳明玉轻声道: “明鸾,不要叫别人听见了。” 瞅了瞅其他人,明鸾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听见了又怎样,太后娘娘才不会罚我的,她最疼我了。” 实在是太过无聊,明鸾的心绪乱飞,开始八卦: “皇姐皇姐?” 柳明玉没理她。 她也不管,就硬问: “你上次问我的那粒还情,是从哪里来的呀?” 柳明玉的心跳快了一瞬。 见皇姐这个反应,明鸾知道自己八卦对了,又追问道: “还情因为名字好听,还像红宝石那样好看,塞北西域的许多坤泽都把它当作定情信物,送给自己的心上人呢。” 柳明玉不想听,把脸转了过去,明鸾就也把脸扭过去,笑嘻嘻地贴上去问: “是不是谁把你当心上人,用这个跟你表白哪?那个人是谁呀?皇姐哪天让我见见呗?” 憋了半天,柳明玉才低声说了句: “……没有。” 明鸾看见自己这位摄政王皇姐的脸颊居然浅浅地泛红了。 啧啧啧,到底是何方神圣,把铁石一样的心肠都给捂化了? “真的没有吗?也是,谁能入得了皇姐的法眼呢,”明鸾故作了然地说道,“皇姐喜欢的人,肯定是又白又瘦、身娇体弱、信香甜美的软坤,否则可伺候不好皇姐啊。” 又白又瘦,身娇体弱?小狗的模样瞬间撞入柳明玉的心田,让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她不是这样的。” 明鸾坏笑起来: “所以皇姐还真是有喜欢的人啦?” 柳明玉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在明鸾立体环绕八卦的围堵下,柳明玉闭上了眼睛,听天由命,心说这个祭典赶紧结束吧。 …… 幸好所有宗亲都上香祭拜过后,就到了春猎的环节。明鸾被打猎的活动吸引了,终于不再围着她追问心上人的事。 小公主蹦蹦跳跳的,跟着打猎的乾元们去看热闹了。摄政王则仍然坐着轿辇,面无表情,似乎只是在例行公事。 下人们以为她心情不好,都不敢上前。 其实她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明鸾问她有没有喜欢的人,她一下就想到了阮棠。 原来,自己对阮棠,真的是喜欢么? 她从前只是觉得阮棠很特别,但并不清楚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情感。她总是让阮棠受到伤害,甚至是打着为阮棠好的由头亲手伤害阮棠,对阮棠说那么重的话。 如今后知后觉,她才想起每次阮棠出了什么事后,自己心里的难过。 原来她是真的动了心,才会如此难过,如此在意。 既然是喜欢的人,就应该拼尽全力去爱护,而不是为了保护喜欢的人的安全,把喜欢的人从身边推开,让人家的内心痛不欲生。 其实道理她都懂的,只是每到这个时候,自己做下的那些孽,仇人对自己的那些诅咒,又堆积成坚硬的巨石,沉重地压在她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 柳明玉不知道的是,在她想着这些事情的时候,那个扰乱她心神的始作俑者,其实也在看着她。 阮棠就藏在猎场外围的一棵树上,硕大的树冠遮住了她的身影,但她可以从树叶的缝隙往外看。 不过,柳明玉的座位居然就安置在这棵树下,这是阮棠没有想到的。 看见那个身影的瞬间,阮棠只觉得目光都被灼热了一下。 她抿了抿唇,说不清心中是什么滋味。 今日马儿受伤,彭疏不让她跟着来春猎,她还以为,这是命运在告诉她:她和柳明玉的缘分已经断了。 可她不信命,非要自己跑过来,非要和上天降给她的阻力争一争。 偏偏就是这么凑巧,或者说,就是这么有缘。 她偏巧就藏在柳明玉的身边,一抬眼就能看见柳明玉。 柳明玉,难道我们真的缘分未尽…… 这时,却听明鸾的声音在叫柳明玉: “皇姐,来看他们猎鹿啦!” 又到了每年的这个时候,不知道是谁会抓住这个机会,借此平步青云呢。 柳明玉强迫自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无论是谁在这次春猎中冒出头来,她都必须及时把这个人拉拢到自己帐下,发展成自己的势力,不让英王那些人有任何可乘之机。 她要一直强大,才有喜欢阮棠的权力。 从龙卫长史彭疏亲自下场去赶鹿,各家的官宦子弟都摩拳擦掌,在林间追逐着跳跃的野鹿,一时间只听得无数箭矢齐发的声音。 猎场里说是养了一群鹿,其实也不过五六只而已。四散在整个山林间,连找起来都很吃力,更何况是射杀了。这些鹿每年都换新的,年年都要最有野性、最有活力的那批,各个身姿矫健,一般的马都很难追上。 甚至因为小鹿太野,有时反而把打猎的人给撞伤了,也是常有的。 “今年哪几个孩子不错,皇帝可看了?” 席间,太后问道。 皇帝盯着眼前的热闹,说道: “我记得彭家的老二不错,他哥哥经常提起他。” “彭家,”太后回忆道,“可是从龙卫长史的弟弟,那个叫彭朗的?” 皇帝点点头: “就是他。” 这句话才刚说完没多一会儿,就看见树丛一动。 是彭朗拖着一头死鹿回来了。 这么快就抓到了?而且还是最健壮、最野性的那头雄鹿!坐在前排的不是一品大员就是皇亲国戚,此时都忍不住站起身来,往前赶两步,看这个初出茅庐的小伙子满载而归。 他拖着死鹿来到皇帝所坐的高台之下,朝皇帝行礼: “臣彭朗,猎获雄鹿一头,献与圣上!” 其他人还一无所获呢,他就已经完成了,还取得了这么大的成就。 “可真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英雄出少年啊。” 满朝文武纷纷感慨,有的人已经在盘算怎么和这个天才攀上关系了。 皇帝也高兴,亲自从高台上走了下来,打算近距离观赏一下今日的收获。 没想到,却生了变故—— 皇帝才刚走到死鹿的身边,这鹿竟一下子“活”了过来。 以彭朗的能力,射个土豆都勉强,怎么可能射中活蹦乱跳的野鹿。今日彭疏亲自下场赶鹿,就是因为他借着职务的便利,提前在猎场里做了手脚,挖了一个陷阱。 彭疏把鹿往陷阱那边赶,这头雄鹿跑得最快,自然也最早掉入了陷阱。用陷阱捕鹿是不允许的,不能叫人看出痕迹,因此陷阱里什么都没有,只是一个很深很深的坑。 健壮的雄鹿本就沉重,陷坑又深,它掉下去就摔晕了。等彭疏彭朗来捡的时候,以为它已经死了,就只抬了上来,用箭在鹿心的位置插了一下,装作是彭朗射猎的。 但插进去的箭怎么也没有射进去的箭有力,雄鹿体壮皮厚,他们又急着交差,没有插准,这一箭不仅扎得不够深,也不够准,绝对没有刺到鹿的心脏。 因此,方才的一路上雄鹿仍在昏迷,可是到了这会儿,本就快要恢复过来了,再加上高台附近鼓乐齐鸣,震耳的乐声惊醒了这只野鹿。 野鹿受了惊,疯狂地横冲直撞,瞬间就把这里搅乱了套。 皇帝差点就被野鹿撞了个正着,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被侍卫们护住了,脸色还是苍白的。 那头鹿到处乱跑,彭朗急于收拾场面,也急着救驾立功,赶紧张弓搭箭。 可是他的准头本来就不好,之前在阮棠的指导下射中了几次,就以为自己行了,今日到了紧要关头就全都暴露了出来。连放几箭,别说射死雄鹿了,连雄鹿的边都没擦着。 这引得观众们议论纷纷: “他这个能耐,是怎么最快猎到雄鹿的?” “是啊,一头受伤的鹿他都射不准。” “别是有什么猫腻吧?” 越是这样,彭朗就越是慌张,连在一旁看着的彭疏都急得直跺脚,恨不得替他射。 这时,柳明玉忽然敏锐地捕捉到一个石子飞了过来,打在了那头鹿身上。 似乎是从孤头顶的那棵树冠里飞出来的? 柳明玉不解,抬头看去,整个人蓦然僵住了。 她与阮棠四目相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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