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解药当然我想给谁就给谁,他管得着我吗?” 若不是阮棠听觉敏锐,这句话就顺着耳边风溜走了。她知道这句话不是说给自己听的,所以也没有多问。 埃赛看了眼她的伤: “好得挺快的。” 如果不是用了自己送的解药,这伤不会好得这么快。埃赛明白,所以笑了: “你还真敢用,不怕我毒死你啊?” “帕夏部的公主说不定会毒死我,但我的朋友埃赛不会,”阮棠说道,“这么贵的药,糟蹋了也是可惜。” 埃赛越发喜欢她的脾气,笑了一阵,又问道: “你今天来,不是只为了说这些话的吧?” 阮棠也不遮掩,直接问道: “大祭司的女儿怎么了?” 埃赛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但还是回答道: “大祭司年轻的时候,曾经和一个汉人相爱,生下了一个女儿。那汉人是路过帕夏部,虽然与大祭司相爱,但也不得不回到你们祁国去。那个女儿,原本是由大祭司养在身边的,后来在孩子十岁的时候,帕夏部闹起时疫来,为了女儿的安全,大祭司就把她送走了。” “送走?”阮棠一怔,“送到哪里去了?” 埃赛摇摇头: “这就不知道了,就像如今大祭司自己也消失了一样,那孩子也是悄无声息地就被送走了。有人猜测,说是送到孩子的父亲那里去了,毕竟你们祁国当时没有时疫,气候也好。” 阮棠的思绪很乱,听了她的话,沉默了许久,才又恢复了笑容: “好,谢谢你跟我说这些。时候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一回大营,李二就迎了上来,偷偷摸摸地把她拉到一边: “我看见明弋偷偷送信出去了。” 如果报告军情的信,那就不用“偷偷”送出去,这封信一定是给英王的。 但阮棠提前叮嘱过李二,不要打草惊蛇。她不必知道那封信的内容,只需要李二能偷瞄一眼信封就好。 李二已经把信封的样子画了下来,交给她: “那封信就长这个样子。” 阮棠连声感谢,望着这一幅图画,陷入沉思。 …… “明将军的伤今日怎么样?” 阮棠来中军帐看望明弋,见这人完全不复自己初来时那般意气风发,心里倒有些唏嘘。 见她来,明弋也不再那么傲慢了,有些羞愧地拱手: “劳阮监军挂心,我这不过是一点小伤。” 明弋身上的伤虽然有好几处,但只是普通的刀剑伤,而且伤得也不光彩,他可不敢把自己的伤和阮棠那处毒虫咬伤相提并论。 “您坐,客气什么。” 阮棠笑着说道,又看了看侍立在他周围的亲兵。 明弋会意,一挥手,这些人就退了下去。 “阮监军有什么话要和我说?” 明弋问道。 阮棠从衣怀里取出一封信。 见到信封的时瞬间,明弋就变了脸色。 这是他给英王爷送的那封信! 他上前一步,下意识地就想伸手抢,但阮棠的手腕灵巧一动,就把信封给藏到身后去了。 “明将军拿回去也没有用了,”阮棠笑得非常和善,“里面的内容,我都看过了。” 她看似胸有成竹,其实攥着信纸的那只手的手心里已经浸满冷汗。 这不过是她伪造的一个信封罢了,里面根本没有信。 明弋却不知道这些,十分紧张地盯着她,手都按在了刀鞘上: “你想怎么样?” 阮棠把信揣好,悠哉游哉地营帐里踱步: “明将军别紧张,我若真想怎么样,就不会拿着这封信来找你。” 她盯着明弋的眼睛,不容许他的视线有一丝躲闪: “我若把这封信交给皇上,你现在也不能在这里安心养伤了。” 明弋的手稍微放松了些,但仍十分警惕: “阮监军到底想怎么样,不如直说。” 阮棠却偏偏不直说,将那个假信封扔进篝火里烧了,又取出一个信封: “我有东西要给明将军。” 从这个信封看来,是英王给明弋的信。 见她把手伸了过来,明弋立刻上前一步,抢过信封,三两下撕开。 读着读着,明弋的脸色就变了。 这封信不是给他的,而是给他的亲兵队长的。 在信中,英王怒斥他这次战事失利,被阮棠出尽了风头,如今朝廷里都知道了阮棠的战功。英王的意思,居然是嫌明弋没有用,教唆亲兵队长杀了明弋,取而代之。 明弋脸色惨白,连信都掉在地上。 阮棠用一副看热闹不怕事大的口吻说道: “明将军,想好该怎么做了吗?” 话音未落,明弋已经浑身是汗地跪在地上: “求阮监军救我!” 这就吓得跪下了?阮棠心中惊讶,心说就你这心理素质,要是知道这封信是我伪造的,还不得疯啊? 为了你的身心健康,我就不告诉你这封信也是我模仿笔迹写的了。 她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明弋: “我可救不了你,能救你的,只有一个人。” 明弋好像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谁?” “摄政王。” 阮棠掷地有声地回答。 她解释道: “凭我的能耐,怎么有能力截下这两封信?是摄政王发现英王要对你不利,她不忍看见你效命沙场却被自己人背叛,因此才把信给截下来。” 她说得信誓旦旦,但其实柳明玉根本不知道这事。 明弋大呼: “谢摄政王救命之恩!” 阮棠慈悲地俯视着他,好像真的要度化他: “你若有心,就跟着我说。” 她用十分庄重的语气说道: “我明弋愿追随摄政王,若有背叛,灭族而死!” 明弋立刻跟着重复了一遍。 好听话呀,阮棠有种戏弄人玩的恶趣味,想了想,又说道: “接着跟我念:摄政王英明!” 明弋也跟着说: “摄政王英明!” “摄政王人美心善!摄政王是大祁最最最好的人!” 阮棠脱口而出。 明弋怔怔地望着她,心说这话明明是你自己想说吧?
第七十八章 在胡云塞的这段时间内, 阮棠不仅忙着操练平西大营的兵,更重要的,是组织人重修了那些破损的城墙。 这种矗立在沙漠里的城墙, 即使石料再坚硬, 也抵不过这漫天的风沙, 因此往往修了一段时间就碎了,没有多大用。也正因此,明弋之前一直没怎么管城墙这事。 阮棠也知道, 但她以为, 城墙还有别的用处。 百姓是不明白城墙腐蚀这种专业性的东西的, 他们只知道, 亲眼看见城墙被修复得高大坚固, 他们心里踏实,不再会因为害怕帕夏部忽然打来, 半夜里翻来覆去不敢睡觉,连孩子哭都要捂住嘴。 阮棠此举, 就是在告诉他们: 没关系,城墙已经修好了, 不用怕。 而且, 她自己就是胡云塞真正的城墙。 只要她在一日,就绝对不会让帕夏部侵扰到大祁的百姓。 她命军队里的大夫好生研究了埃赛送给自己的解药, 虽然不能百分百地明白里面都加了什么, 但至少研究出了七七八八,然后依此重新配置。这种重新配置出的药,药效必然不如原版, 解不了埃赛毒虫的毒,但治沙漠中其他野生毒虫的咬伤是绰绰有余了。 有百姓家里的小孩被毒虫咬了, 阮棠还自己跑一趟,亲自把药送过去,教他们怎么用。 “阮监军真是大慈大悲的菩萨转世!幸好有您,不然我们可真不知道怎么办了……” 小孩一家人都千恩万谢,把阮棠送出好远。还是阮棠说天已经黑了,让他们好生看顾那个中毒的小孩子,才好歹把他们给劝了回去。 胡云塞的夜晚很冷,漫漫无垠的大漠上空,偌大的月亮银得发白,泼下白雪一样的月光。 夜色沉寂,只有风声。 阮棠往军营里走,却忽然听见一阵呜咽般的笛声,浸染在月光里,随晚风一寸一寸地荡漾开来。 这不像是汉族人的曲调,是谁在吹? 她出了关,沿着乐声寻过去,却见关外的矮墙上坐着一个有些凄惶的背影。 这背影,她还认得。 “埃赛?”阮棠唤道,“这么晚了,你怎么在这儿?” 笛声停住了,埃赛警惕回过头来,一看是她,浑身的戒备又松懈了,有些失落地坐在那里。 阮棠来到她身边坐下,见她手中握着一支笛子。 笛子上面,竟刻着一个“瑶”字。 “这是瑶瑶送给你的笛子?” 阮棠笑着打听道。 埃赛这么一个粗犷不羁的人,居然有些不自然了,还把笛子藏到了身后。 她不说,阮棠也不问,就这么静静地陪她坐着。 半晌,埃赛忽然问道: “阮棠,你有没有喜欢过一个人?” ……我和柳明玉的事暴露了?阮棠心中一动,很快又冷静下来,半是撒谎半是真诚: “我不知道。我确实遇到了很好很好的人,但我不知道我们两个人还有没有爱和被爱的能力。” 埃赛用掌心覆住笛子,垂下了头: “那如果……有人用你喜欢的人威胁你,你会怎么样?” 跟着柳明玉这么长时间,阮棠就听不得这种话。她知道自己也曾经是别人拿来威胁柳明玉的砝码,柳明玉也时时刻刻受着太后的威胁。 她恨“威胁”这两个字。因为这个,柳明玉总是委曲求全。 阮棠冷哼了一声: “早晚有一天,我要把那些人都杀光!” 一向杀伐果决的埃赛却没有附和她,反而把头垂得更低了。 阮棠恍然回过神来,埃赛不会是喜欢瑶瑶吧? 这一点她能猜到,但她猜不到的是,埃赛之所以这么为难,是因为要拿瑶瑶威胁她的人……是她的亲生父亲和哥哥。 又坐了良久,埃赛才勉强站起身: “这么晚了,很冷,你也别在这儿坐着了。” “你要回去了?” 阮棠跟着她站起身来。 “嗯,早晚还是得回去,”埃赛失魂落魄地说道,又忽然拉住阮棠的手,用一种请求的语气说道,“我不在的时候,还得麻烦你多多照顾瑶瑶。” 见她说得如此郑重,阮棠没有多想就答应了下来。 望着她的背影,阮棠逐渐有些明白了。 堂堂帕夏部的公主,居然会为无法保护心上人而忧心。这说明,要伤害瑶瑶的人,比埃赛的地位更高。 这场战事也该了解了。阮棠暗下决心。 …… 中军帐内,看了阮棠递上来的文书,明弋吃了一惊。 “阮监军,你可得好好想想,”他震惊道,“刺杀大首领,这可是九死一生的!” “我知道。不过这也是最划算的战略,不是么。” 阮棠说道。 就算她战死了,也不过是折损她一个人而已。平西大营的军队已经训练起来了,柳明玉提拔的那些将官也完全有能力带着这些兵打胜仗。 大首领子嗣众多,又几乎每个子孙都有封地。如今一致对外对抗大祁,这些散落的部落才能够铁板一块。如果大首领当真死了,那帕夏部必然是群龙无首。到时大祁逐个击破,结束战争就指日可待了。 她不是头脑一热,而是深思熟虑很久了,甚至连偷袭的路线都研究了好几条出来。 “帕夏部原本的大祭司云游去了,但依照他们族人的信仰和习俗,部落里必须有一个大祭司,”阮棠把调查来的信息一一说来,“如今的帕夏部,正是由大首领本人担任。为了安抚人心,他每旬都会去祭坛,接受帕夏部子民的祭拜。” 这个祭拜活动,要在宽敞的室外进行,好方便帕夏人去朝拜。而且虽然大首领肯定会带卫兵过去,但卫兵也不能像平时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至少要在祭坛下面守卫。 这就是她斩首行动的最佳行动时机。 而且她去过大祭司那里,知道祭坛的方位。 “既然阮监军已经思索得这么成熟了,我也不拦你,”明弋说道,“你直接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阮棠说出计划已久的方案: “我虽然去过祭坛,但祭坛离平西大营还有一段很远的路。” 这段路几乎全部埋在沙漠里,如果不是本地人,绝对会迷路的。上次是埃赛带着她去的,因此才能顺利地通过这段路。 沙漠里多是沙丘,随着风的吹动,沙丘也会移动,只有少数植物和石块勉强可以作为寻找道路的参照物。即使阮棠能沿着这条路找到祭坛,也不能保证还能从这个方向找到回来的路。 “我想,我从这条路找过去,然后一路在植物和石头上做记号,”阮棠看向明弋,“我只需要明将军在路的尽头接应。” 如此,当她浑身是血、又干又渴地回来的时候,能在最短的时间内被自己人找到。 明弋一口答应下来: “阮监军这是舍一己之身为国为民,我一定全力配合。” 算了算日期和赶路的时间,阮棠果决地说道: “我明日就出发。” 她也不能保证这次行动一定会成功,因此并没有告诉很多人。除了明弋,只有和她一起从京城来的将官,以及李二这些人来送她。 “各位回去吧,按照计划妥当行事,我去去就回。” 她站在寒冷的清晨里,并没有多看这些人。 若是活着回来,自然是能再见的。 若是没有这个缘分…… “我走啦。” 阮棠笑道。 李二哭得像给泪人似的,好不容易把阮棠送走了,一回大营,就有他手下的士兵来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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