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信来了!” 李二赶紧接过来,一看,却是摄政王给阮棠的信。 …… 阮棠一路上不敢耽搁,一边把醒目的红布系在石头和植物上,一边赶路,果然在计算的日期之内到了祭坛。 大首领还没有来,不过虔诚的信徒已经在祭坛周围聚起了不少的人。阮棠也扮作是来祭拜的信徒,用纱遮住脸,混在人群当中。为了表示自己是真的诚敬,她从台阶上一步一叩首地上来,连额头都透出血迹了。 见她如此虔诚,不少信徒愿意给她让路,让她排在前面。 就在此时,吉时到了。 在卫兵们的护卫之下,大首领现了身。阮棠看见埃赛和布达也跟着过来,只是布达与大首领看上去更亲厚,埃赛则离得远远的,大概是这家人又吵架了。 离远些也好。今日她所做之事,实在是对不起埃赛。 可是没有办法,谁让她们是在战场上相遇的。 不出阮棠的预料,大首领让其他人都在祭坛之下等候,只有自己穿着祭司的服制,来到祭坛之上。 他盘腿坐下了,闭着眼睛,口中念着帕夏部的咒语。现场的信徒也无不虔敬地跪在地上,专心祷告。 这是个好机会。 阮棠的手按在刀鞘上,看似用面纱遮住了大半张脸,实则死死盯着台上的大首领。 大首领还在念念有词: “愿帕夏之神庇佑,祭司之灵降福,让战死沙场的帕夏亡魂得以魂归……” 祝祷还没有念完,卫兵们猝然看见,一道黑影仿佛离弦的箭一般飞上了祭坛。 “护驾!” 卫兵们立刻扑了过去。 大首领也不是好惹的,他的反应比阮棠想象得更快,毕竟是从小就与豺狼虎豹为敌的人。 他蓦然睁开眼,都不用看,听着风声,就一把抓向阮棠的手腕: “一个黄毛丫头,竟敢刺杀我?好胆量。” 话音未落,他已经把阮棠的手腕牢牢钳住: “可惜了,你……” 然而说着说着,大首领忽然面色一变。 阮棠笑了: “你们帕夏部自己的毒虫,滋味如何?” 她在小臂上缠了护腕,但不是普通的护腕,而是暗藏几道外翻的刀片。 刀片上,涂了毒虫的汁液。 见大首领轻蔑一笑,阮棠十分清楚他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们帕夏部世代与毒虫共存,有的是解毒的药。” 话落,她另一只手早已举起了藏在靴子后面的另一把刀: “但我没打算用毒虫杀你——” 刀尖随着话音,一起刺入大首领的心脏。 那毒虫的毒并不致死,不过是让人肌肉发麻而已。大首领双臂麻木,自然躲不开她这一击。 就在大首领倒下的刹那,那些卫兵早已到了近前了。阮棠立刻抽身退步,连砍几人,仗着自己的身手,从十分陡峭的那边山谷跳了下去。 她早就看好了,这边路途崎岖不易追赶,但是峭壁上有一棵树。 只要她抓住那棵树,就可以从峭壁的另一边爬下去,甩开追兵。 就在她腾空跃起的瞬间,她听见一个十分心碎的声音: “父王!” 是埃赛的声音。 阮棠的身体剧烈一颤。 她一早就知道,自己和埃赛之间,必然是你死我活。 可是真到了这一刻,她还是觉得心酸。 就是这刹那间的分神,让她的身手微微停滞。紧接着,后背就传来一阵刺痛—— 一支狼牙大箭射中了她的肩。 她身子不稳,一下子跌落下去,连滚带爬地掉进了谷底。 浑身的骨头都像碎了一样强烈作痛。但她知道现在还不是休息的时候,帕夏部的追兵还是会追上来。 她沿着提前计划好的方向一路狂奔。 鲜血直流,把她清醒的意识也渐渐带离身体。她强撑着一口气,心中只剩下一线希望: 找到明弋派来接应的人,就安全了。 她抱着这仅存的执念,几乎是完全凭借□□的本能在逃跑。 直到她跑了很久很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跑了这么远,怎么一个红布条都没看见? 她意识到一件非常恐怖的事。 自己做的那些记号,被人破坏掉了。
第七十九章 阮棠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 茫茫大漠, 若没有记号指引,她真的不知道自己应该如何走出去。 又或许,她这辈子已经没机会走出去了。 伤口流血加上高温炎热, 阮棠几乎要昏过去了。她靠在被晒得发烫的石头上, 但这骇人的高温也不足以让她清醒。 难受, 生不如死。 她昏昏沉沉地强撑着身体,一个念头忽然冒出来: 就在这里昏睡过去吧,这样就可以没有知觉地死去了。 ……不行。 她艰难地抬起手来, 把右手的食指尖搭在自己的脸颊上。 不久之前, 在她这只手还没好利索的时候, 她用指尖蘸着朱砂, 在给柳明玉的信上印了一颗心。 感受着指尖的肌肤纹路, 阮棠就会想起那个女人。 死在这里,主人一定会伤心的……主人给我的回信我还没看见, 我也还没有跟主人当面炫耀我有多能干…… 她好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猛地挣起身子, 扶着岩石,一寸一寸地挪动着脚步。 活下去, 就有希望。 就有和主人重逢的希望。 阮棠逼迫自己振作起来, 把衣袖撕碎了,简单地包扎一下伤口。 她一路走, 一路有鲜血滴在黄沙里, 激起一阵灼烫的血腥味。 就是在这样一条充满血腥的沙漠之路上,她一点一点地向心中挂念的人靠近。 可是沙漠实在太大了。她走了整整五天,却一点走出去的头绪都没有。 这五天来, 她的手臂都被自己咬烂了。 没有水,碰不到绿洲, 她就喝自己的血。 脸上的防咬器也取了下来。每每她快要失去意识,就用刀沿着脸上的“摄政王”刺字一点一点地刻。她已经麻木到失去痛觉了,但一遍遍地描画摄政王这三个字,能唤起她想要走出去的希望。 走出去,去见摄政王。 第五天的凌晨,沙漠里似乎格外冷些。 阮棠实在走不动了,也实在是太冷,就想着找个地方躲起来,等不那么冷了再继续赶路。 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身后的风呼呼地从耳畔经过,仿佛是沙漠唱给她的摇篮曲,要她在大漠的怀抱里安然入睡。 帕夏部的人相信,大漠里有神明。当迷路的人命中注定要死在沙漠里的时候,大漠之神会来抚慰她的痛苦,让她能够安详地死去。 “我还不知道你的诡计,”阮棠已经神志不清了,她以为这个神明也要来把自己接走,于是大放厥词,“我不会睡的,我也不会死,我会一点一点地走到柳明玉身边去。” 然而话音未落,她的眼皮就不听使唤地闭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累了,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再不休息。 决堤的疲倦泥石流般淹没了她,把她的意识掩埋得一点不剩。 大漠,寂静无声,如同一片死地。 只有披星戴月的风还猎猎地刮着,把阮棠身后的沙丘逐渐吹动,慢慢地在她身上覆了层黄沙,越积越厚。 沙漠终于把她哄睡在自己的怀里,并为她盖上了被子,用风声轻语道: 安心地死去吧,可怜的孩子。 …… 平西大营中躁动不安,因为朝廷派来的监军去了帕夏部,而且好几天都没回来。 同时,帕夏部也是动荡不安。大首领被人刺杀了,虽然没有当场就死去,但现在也是生命垂危,能不能救过来还犹未可知。 平西大营的人本就是士兵,身份受限,帕夏部的人防着他们。况且如今帕夏部又自顾不暇,更严密得像个铁桶,什么消息也打听不到,什么人也潜不进去。因此虽然明弋已经派人去找了,但终究是没什么用。 李二这干人每天急得快疯了,拼了命地去打听消息,可每次都是一无所获。逼得他们甚至每晚都在篝火旁祷告起来了: “老天爷,阮监军是不是被困在沙漠里了?如果真是这样,求您派一位神仙下凡来,为她指路吧!” 说完,李二就跪下来,朝着夜空一顿磕头。他手下的大部分都是当年受了阮棠和摄政王恩惠的土匪,也都跟着跪下来使劲磕头,口中念着: “神仙下凡,救救阮监军!” 就在这时,李二忽然看见眼前有一道仙气飘飘的影子。 明明是在大漠,这道影子却仿佛是出水的洛神,纯白的衣袂在风中飘荡,仿佛星云在水波里漾开。 “神仙!” 李二脱口而出。 众人也都纷纷看过去。 影子逐渐走来,他们发现这人不是神仙,神仙应该是飘的,不是走的。 但下一刻,他们比看见了神仙还激动。 李二像是被闪电击中了,浑身一个激灵,颤抖着叩拜,大声叫道: “摄政王!是您!” 柳明玉用白色的面纱遮着面孔,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 她抬起一指,抵在唇上。 “闭嘴。” 柳明玉淡淡地说道。 安全起见,她本来是带了些随从和车马的,但这样赶路终究还是慢。 她心中总有一种不好的感觉,因此一刻也不敢耽搁,索性把心一横,一个人只身骑马,一路从京城狂奔到塞北。 为了方便赶路,除了盘缠和摄政王印玺,她什么都没带,甚至把已经微微隆起的腹部也用素绢裹了起来。 到了驿站就换马,换下去的马可以休息,她却是不休息的,累了就在马背上寐一会儿。 就这样,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了胡云塞。 只是没想到,饶是如此,还是在一到胡云塞就听见了阮棠失踪的消息。 “不要告诉任何人我来过,包括明弋。” 柳明玉命令李二他们。 这么多天都没找到,说明明弋那边帮不上什么忙,她是背着太后和皇帝偷着来的,越少的人知道才越好。 况且,虽然李二说明弋已经倒向了阮棠,但柳明玉还是信不过他。 她知道,在这种地方,她和阮棠能信任的只有彼此。 …… “你好,请问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女孩?” 胡云塞的市集上,柳明玉焦急地打听着。 她换了一身寻常的打扮,像个来这里赶集的乡女。 但即使如此,被她搭话的人在看见她的一刹那,还是忍不住会为她荆钗布裙下的绝色微微出神。 见她焦急,路人都耐心地听她把话说完,但也都在听到描述后摇头: “没见过。” 这里是帕夏人和汉人交汇的重要地段,但却没有一个人见过阮棠。 难道这段时间那孩子一直都在大漠里……柳明玉简直不敢想。她真想把当初同意阮棠过来的那个自己给掐死。 孤的小狗才十八岁,她应该在书院里安稳地上学,下课了就和同学出去玩耍,为什么小狗要来这里经历这些? 可事到如今,再怎么自责也没有用了。柳明玉盘算着,既然平民都没见到,那就得往更深的层次去问。 去帕夏部的军营问。 做了这么多年摄政王,柳明玉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身份,是不能随意地去敌军的军营的。 但为了阮棠,她必须去。反正这里也没人认识她。大首领生死未卜,布达和埃赛一定会在跟前伺候,不会到外面来走动。只要好生计划,就不会有事。 是夜,帕夏部大营的最外围,几个守夜的卫兵正百无聊赖地四处巡逻。 忽然间,他们看见一个女子躲在不远处,怯怯地往这边看。 “诶,干什么的?” 军头用帕夏语质问道。 柳明玉没有说话,而是裹紧了面纱,轻轻地啜泣着。 她眼眶微红,还流着眼泪,仿佛一支沾了露水的百合,把刚才还恶狠狠的军头给看得一愣。 军头的神色缓和了些: “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这晃荡什么?” 柳明玉轻轻抹了抹眼泪,低头柔声说道: “我妹妹在大漠里迷路了。我不是帕夏人,不认得沙漠里的路,找不到我妹妹,所以在这里哭。” 军头旁边的小兵丁多嘴道: “我们都是帕夏人,从小土生土长在这里的。你要是能大概知道你妹妹走的是哪条路,我们可以带你去找她。” 柳明玉做出一副惊喜的样子: “真的?” 军头很刻意地咳嗽了一声,小兵丁立刻明白过来,谄媚道: “那是,咱们军头是最心善的,而且也最熟悉沙漠里的路。你好好跟咱们军头说说,军头一定帮你。” 柳明玉立刻柔弱地说道: “那就有劳军爷了。” 军爷两个字她说得有些生疏,毕竟以她的身份,没人配得上能让她用敬称。 话音未落,就感觉一只手落到了她的肩头。 军头按住她的肩,把她往自己跟前推了推,不怀好意地笑道: “这么麻烦的事,你得好好求我,我才能答应啊。” 柳明玉仍是那副梨花带雨的模样: “军爷想要我怎样?” 军头却不回答,只是把鼻尖凑到她的颈上,不顾她下意识的抗拒,嗅着她身上的味道: “你好香啊。” 有兵丁提醒道: “军头,如今大首领正养伤呢,埃赛公主说了,全军禁乐。如果被上头发现了,怕是要掉脑袋。” “我当然知道,还用你说,”军头瞪了他一眼,又转过头来,向柳明玉笑道,“这次算你幸运,便宜你了。” 说罢,他的手有些不老实地往柳明玉的脸颊上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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